內阁值房。
    檀香裊裊,透过雕花窗欞的日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这是一间极为僻静的厢房,位於內阁深处的东跨院,平日里少有人至。
    屋內陈设简素,不过一几、两椅、数架书册。
    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笔意疏淡,颇有意趣。
    可此刻端坐於此的两人,却让这间简素的厢房透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上官垣坐在东首,一双眼睛湛然有神,不见丝毫老態。
    崔世藩则坐在对面,身量富態,面容和气,嘴角甚至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著精明锐利的光。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片刻之前,崔世藩不请自来。
    彼时上官垣正在翻阅奏章,见他进门,也不过抬眸看了一眼。
    便挥手屏退了左右,等上官垣將沏好的热茶放到面前后。
    崔世藩这才动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上官垣的脸上。
    似要透过那张波澜不惊的麵皮,直接看穿其下藏著的心思。
    “上官兄。”
    崔世藩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带著常年身处高位者特有的威重:
    “我听闻,今日三司会审,尊夫人亲自去了大堂,作为人证指证顾少师?”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不加掩饰的锐利。
    上官垣闻言,手中拨弄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恢復如常。
    他抬起眼皮,迎上崔世藩的视线,面上神色分毫未变,只是平静地答道:
    “確有此事,首辅是觉得有何不妥么?”
    “那倒没有。”
    崔世藩扯了扯嘴角,那笑意並未抵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目光显得更加幽深:
    “只是没想到,尊夫人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胆识气魄,当眾指控顾少师。”
    “不愧是江湖上闯荡过的女中豪杰,让我很是敬佩啊。”
    上官垣听出了话中锋锐,面上露出惭愧之色,微微嘆了口气:
    “首辅谬讚了,內人出身草莽,自幼习武,性子刚直。”
    “与那些长在深闺、只知三从四德的大家闺秀自是不同。”
    “她眼里揉不得沙子,见不得奸诈之徒欺君罔上。”
    “下官也劝过几次,妇道人家,不该掺和这些朝堂大事,可惜並无用处。”
    “事已至此,也就只能隨她去了。”
    这番话,將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仿佛姜剑璃去指控顾承鄞,纯属其个人秉持道义的衝动之举。
    与他上官垣,与身后的上官家,没有半点干係。
    崔世藩听著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別人或许会被这番鬼话糊弄过去,但他要是信了,那就是见了鬼了。
    上官家与洛曌的关係,洛曌与顾承鄞的关係,顾承鄞与上官家的关係。
    这三方的关係互相牵扯,就是储君党最牢不可破的铁三角。
    什么翻脸,什么內訌,都是无稽之谈。
    更何况当初这两人第一次联手做局时,当时他就在內阁调停。
    而第二次做局时,他也在。
    是亲眼看著顾承鄞跟上官垣如何一唱一和,不动声色地將对手引入彀中。
    那种默契,那种心照不宣的配合。
    不知道的,还以为上官垣跟顾承鄞是父子呢。
    所以当消息传来,说姜剑璃出现在三司会审,作为人证亲自指控顾承鄞时。
    崔世藩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震惊,也不是意外。
    而是本能的警惕。
    下意识认为顾承鄞和上官垣,又开始做局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要坑的是谁。
    这是崔世藩在得知消息后,一直在思索的问题。
    而思索的结果,让他脊背发凉,坐立难安。
    当即就动身来找上官垣。
    崔世藩必须確定,这两人要坑的是旁人。
    哪怕是坑洛皇,他都乐见其成。
    唯独不能是他崔世藩,以及屁股底下这张內阁首辅的椅子。
    这也是为何崔世藩不遗余力地在暗中推动。
    顾承鄞不死,他睡不著啊。
    偏偏形势比人强,当顾承鄞跟上官垣再次联手时。
    即便是他这位內阁首辅,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思绪在电光石火间转过,崔世藩面上却愈发沉静。
    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任由那微苦的茶汤在舌尖化开。
    这才徐徐开口,將话题拉了回来。
    “上官兄。”
    崔世藩放下茶盏,语气放缓了些,仿佛是在推心置腹:“我觉得,此事或有转圜。”
    “大洛律中,毕竟是没有篡夺宗主这条罪名的。”
    “再者,顾少师毕竟是青云仙族的传人,对青剑宗意义重大。”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又或者是有人刻意诬告,意图混淆视听,离间朝臣?”
    这话说得巧妙。
    表面上是在替顾承鄞开脱,暗示三司会审的指控未必站得住脚。
    实际上,却是在表达让步的態度。
    崔世藩的推动,那是暗中使坏,但是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
    而顾承鄞不一样,他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往死里整。
    崔世藩怎么想都觉得顾承鄞跟上官垣所图甚大。
    他现在又还没有做好跟储君党全面对立的准备。
    所以才会来找上官垣,只要坑的不是他,他愿意做出让步。
    上官垣闻言,眼帘微微眯起,那狭长的眼缝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位首辅大人,哪怕人不在三司会审的现场。
    却凭著传回来的只言片语,一眼就看穿了这齣戏的真相。
    不过崔世藩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也不可能把內阁首辅坐的这么稳。
    要知道寒门系的胡居正跟袁正清那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而如今,崔世藩既然主动点破,又话里话外暗示愿意让步。
    那就说明,他愿意在一定范围內做出妥协,以確保自己的利益不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对於这个层面的人来说,大部分事情本就是摆在明面上的。
    阴谋诡计之所以上不得台面,就是因为只要被看穿就废了。
    所以真正的高手过招,玩的是阳谋,是交换,是妥协。
    现在既然崔世藩表示了態度,上官垣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
    他沉吟片刻,斟酌好措辞,隨后缓缓开口:
    “首辅所言有理,朝堂之事,本就错综复杂,有些误会,也是难免的。”
    “说起来,下官近来倒是听闻,山水城那边办得很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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