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国的筷子,在抖。
    那双曾签署过无数份查封令,將无数餐饮巨头拉下马的铁腕之手。
    此刻,竟连一双小小的竹筷都夹不稳。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盘菜。
    那不是菜。
    那是一个能吞噬他所有理智的深渊。
    他知道,只要夹起第一口,就会被彻底捲入其中,再也无法回头。
    他身后的调查组成员,全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盘散发著致命诱惑的“宝塔”,牢牢钉住。
    那股清冽、纯粹,满是生命力的香气,是一只无形的手,正撩拨著他们早已被工作压得麻木的神经。
    “怎么?”
    林晓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高组长,是不敢吃?”
    “还是,不屑吃?”
    这句话,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在高建国高傲的自尊心上。
    他猛地抬头。
    那双总是充满了审视和怀疑的眼睛里,燃起了真正的怒火。
    “笑话!”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再犹豫。
    他伸出筷子,夹起一小撮晶莹剔透的白菜丝与豆腐丝。
    当著所有人的面。
    毅然决然地,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入口的瞬间。
    高建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整个人,彻底定格。
    那张总是掛著严肃和刻板的脸上,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他那双总是闪烁著精明和算计的眼睛,瞳孔骤然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清冽甘甜,裹挟著无边禪意,在他舌尖炸开,席捲天灵!
    好吃!
    这个念头甚至没能完整浮现,他的大脑就已一片空白!
    这味道,不复杂,不醇厚。
    但它,是活的!
    白菜丝的爽脆,豆腐丝的软嫩,茶叶的芬芳。
    三种最简单的食材,在最简单的烹飪方式下,却达到了一种神乎其技的完美平衡。
    那最后点在塔尖的一滴酱油,更是神来之笔。
    它没有破坏整道菜的清淡,反而是一个引信,將所有食材最深处、最本源的“鲜”,彻底引爆!
    他吃的不是菜。
    他的心神,已置身雨后空山,竹林幽幽。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的芬芳与竹叶的清香。
    那颗总是充满了文件、数据和各种阴谋诡计的疲惫心臟,在这一刻,被这股最纯粹、最自然的味道,彻底洗涤一空。
    心神恍惚间,他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他变成了那个在乡下田埂上追逐蜻蜓的傻小子。
    那颗早已被世俗磨平稜角、坚硬如铁的心。
    在这一刻,被这道最简单的凉拌菜,轻轻地,融化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那张总是紧绷著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无比释然的,甚至带著几分痴傻的笑容。
    整个餐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看著那个前一秒还铁面无私,此刻却笑得像个孩子的高建国。
    他们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盘菜里,到底藏著什么魔鬼?
    高建国身后的那些调查组成员,看著自己头儿那副魂飞天外的模样。
    他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一群人疯抢上前!
    “组长!给我们也尝尝!”
    “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味道啊!”
    “不行了,我的口水把我自己淹死了!”
    一群本该是来执法的国家公职人员。
    此刻,为了抢一盘凉拌菜,差点打了起来。
    那副模样,看得在场所有食客都目瞪口呆。
    最终。
    那盘並不大的凉拌菜,被十几双筷子瓜分得一乾二净。
    连盘底剩下的一点汤汁,都被一个年轻的调查员,用手指蘸著,伸出舌头舔得乾乾净净,脸上满是陶醉。
    吃完。
    整个调查组,十几个人。
    全都和高建国一样。
    呆呆地坐在那里。
    脸上,掛著同一种傻乎乎的、幸福的笑容。
    那神情,仿佛集体魂游天外,见到了极乐净土。
    林晓看著眼前这堪称魔幻的一幕,笑了。
    他知道。
    自己这场无声的反击。
    贏了。
    不知过了多久。
    高建国才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极致美味体验中,挣扎著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他缓缓抬头。
    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看著他的林晓。
    他那张严肃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无比复杂的情绪,混杂了敬佩、羞愧,与一丝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没有再提任何关於“查封”和“调查”的话。
    他只是,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
    对著这个用一道菜就顛覆了他整个世界观的年轻人。
    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林师傅。”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
    “受教了。”
    说完。
    他不再看任何人。
    他在所有食客那充满了嘲讽和鄙夷的目光中。
    带著他那群依旧还在“傻笑”的下属。
    狼狈地,逃离了这家让他永生难忘的餐厅。
    一场由国家机器发起的,雷霆万钧的联合调查。
    就这么,被林晓用一颗大白菜,和一块豆腐。
    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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