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菜。
    当这颗朴素到堪称简陋的蔬菜,出现在这个剑拔弩张的场合时,整个餐厅的喧囂与骚动,瞬间被掐断了。
    高建国和他身后的调查组成员,面面相覷。
    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同一种荒诞的表情。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准备好了应对林晓拿出什么违禁品或者秘密武器。
    结果,就是一颗大白菜?
    食客们也彻底懵了。
    他们无条件信任林老板的厨艺。
    可这……这也太家常了。
    用一颗大白菜,招待国家级的联合调查组?
    这是挑衅,还是彻底的自暴自弃?
    林晓却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这颗饱满、清脆,充满了生命元气的白菜。
    他没有走向被查封的厨房。
    就在这大堂中央,小军已经搬来一张临时的方桌。
    他將白菜,稳稳放在桌上。
    然后,又从那个神秘的吉他箱里,取出了一块,同样平平无奇的北豆腐。
    一把,最普通的中式菜刀。
    在所有人困惑、不解、审视的目光中。
    他的“反击”,开始了。
    林晓拿起白菜,手腕只轻轻一抖。
    一片片成熟的菜叶便应声而落,精准地堆叠在一旁。
    他只取最中心那段色泽嫩黄、质地最脆的白菜心。
    然后,改刀。
    他的刀法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每一刀落下,都精准到了极致。
    刀锋与菜心接触的瞬间,只发出清脆又细微的“簌簌”声。
    转眼间,白菜心就在他手下,化作一堆粗细均匀、晶莹剔透的细丝。
    他又拿起那块豆腐。
    这一次,菜刀的轨跡变得肉眼难辨。
    横切,竖切。
    刀光只闪烁了几下。
    那块一碰即碎的豆腐,已经化作了上千根细如髮丝的豆腐丝,整齐地躺在案板上,根根分明,不断不乱。
    这一手,让在场几个懂行的食客,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还是刀工。
    这分明是艺术。
    做完这一切,林晓並未开火。
    他只是將白菜丝和豆腐丝,分別置入两个剔透的玻璃碗中。
    然后,他又从吉他箱里,拿出了一个古朴的小小紫砂茶壶。
    以及一盒,包装毫不起眼的茶叶。
    烧水,烫壶,置茶,注水。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禪意。
    一股清冽悠远的茶香,就这样悠悠然地飘散开来。
    那股香气,瞬间冲淡了餐厅里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高建国看著林晓这套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那颗总是充满了逻辑和规则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完全看不懂。
    这个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在做菜,还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东方仪式?
    茶泡好了。
    林晓將第一泡色泽金黄的茶汤,缓缓地,分別注入那两个装著白菜丝和豆腐丝的玻璃碗中。
    然后,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所有人焦灼的目光中,玻璃碗里,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那些浸泡在温热茶汤里的白菜丝和豆腐丝,竟缓缓舒展开来。
    它们的形態,在茶汤的滋养下,变得愈发晶莹剔透,宛如玉雕。
    一股独特的,混合了蔬菜的清甜、豆製品的醇香,以及茶叶芬芳的复合香气,从碗中升腾而起。
    那香气不浓烈,不霸道。
    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又不容抗拒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轻轻撩拨著他们的味蕾。
    高建国身后,一个年轻的调查员,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他竟然闻饿了。
    高建国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掉进对方精心布置的,一个看似简单却无法挣脱的陷阱里。
    可他,无力反抗。
    十分钟后。
    林晓终於动了。
    他將碗中被茶汤“养”熟的白菜丝和豆腐丝,用漏勺轻轻捞出。
    沥乾水分。
    然后,將它们轻柔地,堆叠在一个洁白的瓷盘之中。
    白色的豆腐丝做底。
    嫩黄的白菜丝覆於其上。
    形態如同一座小小的,精致的宝塔。
    最后。
    他又从那个神秘的吉他箱里,拿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酱油瓶。
    他没有將酱油直接淋在菜上。
    他只是用一根筷子的尖端,蘸取了极其微量的,仅仅一滴酱油。
    然后,將那滴琥珀色的酱油,轻轻点在了那座“宝塔”的塔尖。
    一滴,入魂。
    做完这一切。
    他將那盘看起来清淡到极致,甚至有些“寒酸”的凉拌菜,亲手端到了高建国的面前。
    “高组长。”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请。”
    高建国死死地盯著眼前这盘菜。
    这盘从头到尾,没有开过一次火,甚至没有放过一粒盐的菜。
    他的理智在疯狂嘶吼,告诉他,不能吃。
    吃了,就代表著屈服,代表著他这场声势浩大的行动,变成了一个笑话。
    可他的身体,他的胃,他那颗早已被山珍海味填满而麻木的心。
    却在疯狂地叫囂著。
    ——吃掉它!
    最终。
    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下。
    这位以铁面无私、不近人情著称的调查组组长,缓缓地,伸出了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他知道。
    自己即將品尝的,不是一道菜。
    而是一个,足以顛覆他整个世界观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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