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杰离开后,套房又只剩下林慕白一人。
    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晨风中很快散开,像那些纷乱的思绪。
    离开上海,是不得已,也是必然。
    华兴银行只是他在上海的节点,虽然是他连接大陆的重要支点,但他不能把所有精力都耗在这里。
    现在银行的收购已基本落实,后续无非是稳定储户和开展业务。他並没有指望这段时期银行能赚钱,只要不被冲跨就可以了。
    他还有香港的家族基金,美国的投资,南洋的產业都需要去布局,然后將这些点连成线,织成网。
    下午一点,沈瑾如准时回到饭店。
    她今天穿著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面罩著浅灰色针织开衫,头髮依然盘得一丝不苟,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很亮,焕发著特別的光彩。
    “林先生。”她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林慕白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怎么样?”林慕白问。
    “比预想的顺利。”沈瑾如放下杯子,“营业部的六个负责人,有三个態度积极,两个观望,一个……不太配合。是静安寺路网点的经理,叫王志强,在银行工作了十五年,算是老资格了。”
    “他怎么不配合?”
    “他说新的服务標准太苛刻,员工做不到。”沈瑾如揉了揉太阳穴,“我看了他网点的数据,连续八个月存款下滑,客户投诉量全行最高。我怀疑他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
    林慕白点点头。
    这种老油条,每个企业都有。仗著资歷深,人脉广,却往往思想僵化,抗拒改变。
    “你怎么处理的?”林慕白问。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沈瑾如的眼神变得锐利,“第一,一周內完成培训,达到服务標准。第二,调离管理岗位,去后勤部。他选了第一个,但看得出来很不服气。”
    “做得好。”林慕白讚许地说,“对付这种人,不能妥协。你一退,他就进,其他人也会跟著学。”
    “下午去闸北。”沈瑾如继续说,“赵律师找了杜先生的人跟著,应该安全。那三处房產,如果能顺利查封,可以挽回至少五万银元的损失。”
    “注意安全。”林慕白郑重地说:“闸北现在局势紧张,日本浪人经常闹事。如果情况不对,立即撤退,不要硬来。”
    “我明白。”
    林慕白看著她,忽然问:“怕吗?”
    沈瑾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怕。但怕也得做。就像您说的,这个时代,软弱就是原罪。”
    这话让林慕白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
    “我今天下午回香港。”他说,“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这段时间,银行交给你了。”
    沈瑾如的手紧了紧,但表情依然镇定,“您放心,我会守住银行。”
    “我要的不只是守住。”林慕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沈小姐,等我回来时,希望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华兴银行,至少也要有所改变。”
    他继续说:“我给你几个具体目標。第一,存款总额增长30%以上。第二,完成问题贷款的清理。第三,国际业务部重启,能独立完成外匯交易。第四,建立初步的风控体系。”
    沈瑾如快速记在心里,然后抬头看著林慕白,“一定做到。”
    这四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
    林慕白看著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第一次独当一面时,也是这种表情。
    林慕白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里面是滙丰银行的匯票,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动用。”
    沈瑾如打开,里面有一张滙丰银行的匯票,面额二十万银元。
    “这是……”
    “应急资金。”林慕白说,“如果遇到突发情况,需要钱打点,或者需要紧急支付,用这个。记住,钱要花在刀刃上,但该花的时候不要吝嗇。”
    沈瑾如握紧了匯票。
    纸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不仅是几件物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还有,”林慕白的声音压低了些,“肖文彬那条线,我让徐世杰继续盯著。如果有进展,他会告诉你。但记住,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沈瑾如点头。
    她想起肖文彬离开银行时那复杂的眼神,有羞愧,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怨恨。
    这种人,留著確实是个隱患。
    “还有,”林慕白又取出一个精致的表盒,里面是今年最新款的百达翡丽腕錶,“这是送给你的,留个纪念。”
    “这太贵重了……”沈瑾如下意识的推辞。
    “不是礼物。”林慕白把表盒放在她手心,“是提醒。做金融的人,最要紧的是时间感,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是该坚持还是放弃。这块表,是提醒你时刻注意时机。”
    “谢谢林先生。”听他这么说,沈瑾如不再推辞,接过了表盒,
    “不用谢我。”林慕白冲她笑了笑,“我相信你会用成绩来谢我。”
    下午两点,林慕白办退房手续时,沈瑾如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林慕白將房间钥匙放在柜檯上,对经理交待,“这两周,如果有寄给我的信件或电报,请转交沈小姐。”
    “明白,林先生一路顺风。”经理恭敬地躬身。
    走出旋转门,五月的阳光有些晃眼。
    饭店门口停著两辆车,前面是饭店的黑色雪佛兰轿车,后面是银行的福特车。
    阿忠和阿勇已经等在车旁,见到林慕白出来,阿忠快步上前拉开车门,阿勇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沈小姐就送到这儿吧。”林慕白转过身,看著沈瑾如,“银行那边事情多,不用去码头了。”
    沈瑾如却摇头,“林先生,我还是送您到码头。有些事……路上还想请教。”
    她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有担忧,又像是某种决心。
    林慕白明白,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子,正站在人生的转折点上,既渴望独当一面,又对突然压在肩上的重担感到不安。
    “也好。”林慕白没再坚持,示意她一起上车。
    车子沿著外滩缓缓行驶。
    车窗半开著,江风带著潮湿的气息吹进来,混杂著码头特有的煤烟和鱼腥味。
    黄浦江上船只往来如织,悬掛著各国旗帜的货轮、冒著黑烟的拖船、在江面上摇摇晃晃的舢板,构成了一幅杂乱而又生机勃勃的画卷。
    沈瑾如坐在林慕白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林先生,您这一走,万一……我是说万一,日本人那边有什么动作,我该如何应对?”
    “你已经有想法了,不是吗?”林慕白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她。
    沈瑾如愣了一下,隨即低头苦笑,“昨晚我確实想了很久,如果日本人再派人来谈合作,或者施压,我的预案是……”
    她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说出三点应对策略:
    第一,所有接触必须有第三人在场,最好是赵明诚;第二,任何口头承诺都不作数,必须形成书面文件;第三,如果对方提出非分要求,就以“需请示香港总部”为由拖延。
    林慕白听完,眼中露出讚许:“很好。但还少了一点。”
    “哪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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