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上午八点,华懋饭店八楼套房。
    林慕白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字林西报》。
    头版二条刊登了安德森的文章,《香港资本入主华兴银行,五十万银元启动全面重组》
    安德森详细报导了林氏家族基金注资的消息,他不仅採访了林慕白,还另外找两位匿名银行员工验证,描述了林慕白上午在员工大会上的讲话,以及重组委员会的成立。
    文章最后写道:“在眾多华资银行纷纷倒闭的当下,这次注资无疑给上海金融界带来了一线希望。来自香港的林慕白先生能否创造奇蹟,值得期待。”
    林慕白目光落在“林慕白能否创造奇蹟”那一句上。
    奇蹟?
    他不信奇蹟。
    他只相信精心布局,全力以赴,在正確的时机做正確的事。
    特別是在这个动盪的时代,他不能永远在上海坐镇,香港、美国、南洋……他需要各处布点,分身有术。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找到能独当一面的人,建立可靠的管理体系,让自己能抽身去布更大的棋局。
    而沈瑾如,就是他在上海的布局。
    这几日观察下来,沈瑾如有潜力,也有能力,对银行的发展兢兢业业。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这个时代女性少有的坚韧和勇敢。
    当然,她还需要时间成长。
    但林慕白愿意投资。
    因为他知道,在未来的战爭中,一个人再强,也是独木难支。他需要团队,需要坚强的战友和可以託付后背的人。
    此时,李文渊和赵明诚进来,看见林慕白站在窗前,背对著两人,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晨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相符沉稳。
    林慕白转过身,语气平静,“李会计师,你手上的审计进度如何了?”
    李文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目前已经完成70%。最大的问题还是那十三万两白银的缺口,涉及的出库记录有十七笔,时间跨度三年。每一笔都有肖文彬的签字,但用途一栏要么空白,要么写得含糊不清。”
    “抵押物评估呢?”
    “完成了六成。”赵明诚接话,“问题最大的三处房產在闸北,產权混乱,涉及多个债权人。如果情况复杂,可能需要法律诉讼。”
    林慕白点点头,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地毯很厚,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这样,”林慕白停下脚步,“李会计师,给你三天时间,完成全部审计,出具正式报告。重点是两件事:第一,白银缺口的来龙去脉,能追查到哪里就追查到哪里,查不下去就到此为止。第二,所有问题贷款的抵押物现状,评估出实际价值,实事求是,追不回来的就计提损失。”
    “三天?”李文渊面露难色,“时间太紧了,有些帐目需要去其他银行核对……”
    “那就加班。”林慕白说得不容置疑,“我让徐世杰给你配两个助手,银行档案室全天开放。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份能让滙丰银行信服的审计报告。”
    李文渊深吸一口气,点头,“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林慕白看著他,眼神锐利,“这份报告不仅是对內,更是对外。我们要用它向所有人证明,华兴银行的窟窿到底有多大,我们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接手的。这是谈判的筹码,也是护身符。”
    李文渊明白了。
    审计报告不只是財务文件,更是政治武器。
    一份翔实、严谨的报告,能堵住很多人的嘴,也能让某些人有所顾忌。
    “赵律师,”林慕白转向赵明诚,“你的任务是双重的。第一,確保所有法律手续完备,从股权变更到债务承接,不能留任何漏洞。第二,准备应对可能的法律纠纷,包括但不限於股东诉讼、债权人追索,甚至……日本人的刁难。”
    赵明诚眼神一亮,“您是说,日本人可能会通过法律手段找麻烦?”
    “一定会。”林慕白冷笑,“明的不行,就会来暗的。商业纠纷、合同爭议,甚至偽造债权……这些手段他们用得炉火纯青。你要提前做好准备,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到。”
    “我明白了。”赵明诚翻开自己的法律文件,“其实我已经开始准备了。这是根据英美法和中国现行法律整理的抗辩要点,还有租界法院的判例分析。如果真要打官司,我们有七成把握。”
    “七成不够。”林慕白说,“我要九成。去找上海最好的外籍律师,洋人打官司,租界法院更买帐。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胜算。”
    “好。”赵明诚记下,“我下午就去联繫哈同律师行,他们的首席律师是英国人,在租界很有影响力。”
    布置完这些,林慕白看了看墙上的掛钟——九点四十分。
    “我下午就要回香港。”他说:“你们先去银行,让徐经理给你安排人手,告诉他十一点我要见他。另外告诉沈小姐,下午一点,让她回饭店一趟,我有事交代。”
    “好,我们这就过去。”两人起身离开,面色都有些凝重。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套房重新安静下来。
    这时,敲门声响起。
    林慕白打开门,一位饭店的侍者手里拿著一份电报,“林先生,您的电报。”
    “谢谢。”林慕白接过电报。
    电报上写著:白银跌至0.36,是否加仓。威廉士
    林慕白看了看电报上的日期:5月17日。
    今天刚发的。
    按照他原来的判断,白银会在0.38-0.40之间震盪一段时间,然后再次上涨。
    但现在居然跌到0.36,这其中一定有他所不知道的原因。
    他之前已让威廉士在0.38左右少量建仓,现在已经浮亏,是继续加仓还是先平仓,他陷入了沉思。
    最后,他决定先持仓不动,等他回香港弄清楚原因再说。
    然后他去了一趟滙丰银行,昨天让威廉士匯的款今天应该到帐了。
    另外他要见麦克唐纳,把和滙丰银行把外匯合作的事情敲定。
    十一点钟,徐世杰准时到达。
    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眼里有了光。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说:“林先生,早上营业部报来好消息,昨天一天新增存款八万银元!虽然不多,但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正增长!”
    “好消息。”林慕白示意他坐下,“但不要高兴得太早。新增存款里,有多少是看到报纸报导后来的新客户?”
    徐世杰想了想,“大概六成是新客户,四成是老客户回流。”
    “新客户的存款期限呢?”
    “短期居多,三个月、半年的定期。”
    林慕白点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人们还在观望,不敢投入长期资金。但至少,止住了出血点。
    “徐先生,”他切入正题,“我今天找你来,是交代几件事。我今天先回香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银行由沈小姐全权负责,你要全力协助她。”
    徐世杰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我明白。沈小姐能力很强,我会全力配合。”
    “我要的不是配合,是支持。”林慕白看著他,目光如炬,“徐先生,你父亲把银行交给我,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我想告诉你,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银行好。”
    徐世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衣角。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內心的挣扎。
    “我父亲……他做错了很多事。”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银行被他搞成什么样,我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救不了它。您能接手,我其实……是感激的。”
    “感激就不必了。”林慕白说:“把银行做好,就是最好的报答。徐先生,你留学法国,学的是金融管理。那些知识,不该被埋没。沈小姐需要你的专业,银行需要你的经验。”
    他顿了顿,“但我必须提醒你,银行现在很脆弱,经不起內耗。你和沈小姐,必须一条心。有什么分歧,关起门来商量,对外要一致。”
    “我懂。”徐世杰抬起头,眼神坚定起来,“林先生放心,我不是不识大体的人。银行能活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好。”林慕白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给你的授权书,在我离开期间,你可以代表银行签署十万银元以下的贷款合同。但有一条,所有贷款必须经过沈小姐的最终审核。”
    徐世杰接过授权书,手微微颤抖。
    这份信任,比他想像的更重。
    “林先生,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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