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领取了厉寒川长老赏赐的凝灵丹,曲青青感觉体內灵力確实浑厚了一丝,但距离突破依旧遥远。她像往常一样,完成日常的洒扫和基础灵力和剑诀练习后,照常带领小队外出巡逻。
    今日的巡逻路线绕行至万劫无相山外围的一处断崖。此处视野开阔,能远眺崑崙墟连绵的雪岭和更远的天际线。
    寒风依旧如刀,但一种比寒冷更深邃的东西,像无形的蛛网,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行至断崖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东南方的天空吸引。
    那片天空,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如同绝世琉璃被重击后、布满细密裂纹的诡异光晕。裂纹深处,暗红色的流光如同垂死巨人皮下坏死的血管,正无声地蜿蜒、搏动,將那片天幕染上一抹不祥的污浊。
    “曲师姐……那,那是什么?”赵砚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指著那片天空。
    队伍里的其他三人也面露惊惧,交头接耳。即便是最低阶的修士,也能本能地感觉到那绝非祥瑞,而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来自天外的恶兆。
    星痂。
    曲青青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这个带著腐烂与终结意味的词。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沉声道:“噤声!专注巡逻,勿要多看。”
    然而,她自己的心却无法平静。脚下,通过坤宫血脉传来的“声音”比昨日更加清晰、更加痛苦。那不再是细微的滯涩,而是沉闷的、仿佛整个地核正在被无形巨力从內部蛮横撕裂的震颤。每一次来自大地深处的“抽搐”,都让她脚心发麻,一股寒意顺著脊柱直衝头顶。
    她下意识地取出怀中的青铜罗盘。冰凉的盘身入手,昨日陆棲雾激动的话语在她耳边迴响——
    “它不是死物!它可能是一个『观测者』!”
    如果棲雾说的是对的呢?如果这罗盘真的能“看”到更多?
    曲青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尝试將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罗盘。这是巡逻弟子校准方位最普通的法门。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指针安静地指向万劫无相山的方向,盘身冰冷,粗糙的刻痕硌著她的指腹,与宗门配发的任何一面普通罗盘毫无二致。昨日的微烫、震动,仿佛真的只是一场离奇的幻觉。
    “不是这样的……”她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回想起冰缝下罗盘疯狂的旋转,以及碎片飞来时胸口那短暂的灼热,当时,是极致的危险和对队友强烈的保护欲……她意识到,那种异变並非源於她主动注入的这点微末灵力。
    她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尝试去“感受”罗盘,而非“使用”它。她將心神沉入体內,试图捕捉那丝与大地的共鸣——那是她坤宫血脉的天赋。
    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摒弃杂念,將心神更多地沉入与大地血脉的共鸣中,同时,想像著昨日发动“厚土承光”时的心境——那种不容退缩的责任。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操控“,而是“倾听“。她將心神沉入血脉深处,倾听大地痛苦的呻吟,同时,昨日发动“厚土承光“时那种不容退缩的责任感,此刻化为更加清晰的意念——她必须知道真相,必须保护身后这些同样茫然的同门。
    仿佛回应她的决心,罗盘中心传来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心跳——咚!
    紧接著,指针不再颤抖,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唤醒,猛地绷得笔直,死死钉向东南方那片布满“星痂“的天空!
    指针极其轻微地一颤,仿佛沉睡中被惊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盘心接触指尖的皮肤,传来一丝极其短暂的、与周遭寒气格格不入的微弱温润感,但旋即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有反应!
    曲青青心头一紧,更加专注。她试图抓住那丝感觉,更深入地去感受大地的痛苦,更强烈地调动起守护的意念,並將更多的灵力灌注进去。
    然而,或许是心绪过於杂乱,或许是调动的灵力方式不对。这一次,罗盘的反应非常混乱。指针不断反转,盘身瞬间变得像冰块一样寒冷,刺得她指尖生疼,那感觉甚至与她感知到的地核撕裂感產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让她一阵噁心反胃。
    “咳……”她闷哼一声,不得不中断了灵力的输送。罗盘再次沉寂下来,恢復死寂。
    “师姐,你没事吧?”赵砚担忧地看著她苍白的脸。
    “没事。”曲青青摇摇头,心中却愈发肯定。这罗盘確实不同了,但它像一匹未驯服的野马,需要正確的方式才能驾驭。而那种正確的方式,似乎与她自身的状態——她的情绪、她的血脉、她灵力的“质”而非“量”——息息相关。
    她没有放弃。调整呼吸,再次尝试。这一次,她不再刻意追求某种状態,而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本身上——感知脚下大地的哀鸣,感知天空星痂的恶意,感知自身作为巡逻弟子,必须弄清真相、保护同门的职责。
    恐惧、担忧、决心……种种情绪在她心中交织、升腾。她並未察觉,在这种极致的情绪驱动下,她调动的灵力虽然总量依旧微薄,却带上了一种独特的“共鸣”属性。
    渐渐地,脚下传来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些。不再是昨日模糊的黏腻,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远古巨兽喉咙深处的呻吟,带著令人牙酸的撕裂感。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如果这大地是一个活物,那它此刻正在承受著难以想像的酷刑。
    就在这种玄妙的状態达到某个临界点的剎那——
    “鏘!”
    一声清晰无比的金属錚鸣从罗盘上爆发出来!
    那根黄铜指针,不再是颤抖或乱转,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激发,猛地绷得笔直,死死地、坚定地钉向了东南方那片布满“星痂”的天空!指针的尖端,甚至微微亮起一丝肉眼难辨的暗金色微光。
    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海啸般的信息洪流,顺著罗盘与她的连接,悍然冲入了她的灵觉!
    视觉:她“看”到那片天空的裂纹在罗盘的“视野”中无限放大、深化。那不再是简单的光晕,而是空间结构本身出现的、无法癒合的丑陋疤痕。暗红色的流光,是来自濒死星核泄漏出的、污染性的毁灭能量,正如同脓液般侵蚀著世界的屏障。
    触觉:脚下大地的震颤,被放大、解析。她清晰地“感觉”到地核深处,那维持了亿万年稳定旋转的炽热核心,正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隨之而来的,是星球磁场发出的、仿佛垂死野兽般的哀嚎与紊乱——地磁正在衰裂!
    概念:两个沉重如山的词汇,携带著古老的恐惧,直接烙印在她的认知深处——
    “星核裂变……地核裂变……”
    “星核裂则天道易,磁力衰则地球陷!”
    预言……是真的!那场可能导致万物归墟的大劫,徵兆已然显现,而且进程远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快!
    “噗通”一声,队伍里修为最弱的弟子直接瘫软在地,面无血色,即便他无法像曲青青那样清晰感知,但罗盘异响的瞬间,那股无形中瀰漫开的、仿佛世界根基正在崩塌的绝望气息,已足以击垮他的心防。
    赵砚和其他两人也是双腿发软,死死盯著那根指向不祥天空、仿佛在发出无声尖叫的罗盘指针,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曲青青猛地切断了与罗盘的联繫,仿佛从一场溺毙的噩梦中挣脱。她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岩壁才勉强站稳,指尖传来的寒意与她此刻內心的冰冷如出一辙。不仅仅是汗,她感到眼眶发热——不是泪,而是认知被强行撕裂后的生理反应。
    “星核裂变……地磁衰裂……”这两个词在她脑海中迴荡、扎根,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如同垂死巨眼般凝视著大地的“星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真的正在死去。
    手中的罗盘在她断开连接后,指针的光芒熄灭,但依旧固执地指著那个方向,盘身温热,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耗尽全力的挣扎。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如同垂死巨眼般凝视著大地的“星痂”,又看了看身边惊恐万状的队友,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沉重,將她彻底淹没。
    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这绝非寻常的天象变异!
    巡逻一结束,她立刻寻到今日轮值的执事长老,儘可能清晰地描述了自己通过罗盘和血脉感知到的星、地双重异变,尤其是那种可怕的“剥离感”。
    那长老听著她的描述,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鬍鬚,面色凝重,眼中却並无太多意外的神色,反而像是在確认什么早已知道的事情。
    “嗯……星痂显现,地脉震盪……此事我已知晓。”长老打断了她还想补充的细节,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天象地脉皆有定数,非你等弟子所能妄加揣测。今日所见所感,不得再对外人提起,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扰乱了宗门秩序。下去吧,专心本职即可。”
    曲青青躬身告退,转身的剎那,她刻意放缓了半步。眼角余光清晰地捕捉到:执事长老枯瘦的手指,正以某种特定的节奏——三轻一重——反覆摩挲著腰间那枚刻有复杂监查符文的玉牌。玉牌表面隨著他的摩挲,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血红色微光,旋即隱没。
    那是记录,更是標记。而她,刚刚被標记了。
    她走在返回听松苑的路上,脚步起初沉重,但渐渐地,一种冰凉的明悟取代了单纯的无力。
    宗门的沉默,不是无知,而是选择。他们选择了將绝大多数弟子蒙在鼓里,像对待耗材一样,准备填进某个已知的、宏大的末日熔炉。而她,一个侥倖“看见”了熔炉火焰的人,刚刚可能已经在监查玉牌上,被標记为“不安定因素”。
    不能等了。不能只当一个被动的、等待被安排命运的齿轮。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罗盘。盘身依旧残留著一丝微温,仿佛在呼应她此刻沸腾的心绪。
    就在这时,罗盘毫无徵兆地轻轻一颤。
    曲青青立刻闪身进入路旁的冰松林中,迅速掏出罗盘。只见指针並非指向天空或大地,而是微微偏向崑崙墟深处,那座永远被雷云笼罩的万劫无相山,更准確地说,是山巔雷殛坛的方向。指针尖端,再次浮现出那丝微弱的暗金色光芒,但这次,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挣扎。
    紧接著,一股微弱但无比清晰的牵引感从罗盘传来,不是信息,而是一种本能般的呼唤——仿佛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与她,或者说,与她手中的罗盘,產生著某种同源共鸣。
    “雷殛坛……”她低声念出这个宗门禁地的名字。昨日偏殿中罗盘的最后异动,也指向那里。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世界的哀鸣、宗门的隱瞒、罗盘的指引……还有,她这被厉长老评价为“聊胜於无”的坤宫血脉。
    突然,罗盘那明灭的光芒骤然稳定,並向她传递出一幅极其短暂、却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画面”——
    不再是星辰与地核,而是一片翻滚不息、暗紫色电光交织的混沌景象。那景象仿佛位於极深的地底,却又与雷殛坛的气息隱隱相连。一股狂暴、紊乱、几欲撕裂一切的“地磁乱流”正在那深处剧烈翻腾,仿佛一头被囚禁了万古的凶兽,正疯狂撞击著束缚它的牢笼。
    幻象瞬间消失。
    曲青青僵立在松林阴影中,寒风卷著雪沫打在她脸上,却不及心中万一的冰冷。
    雷殛坛……原来镇压的是足以倾覆整个崑崙墟、乃至整个大地根基的“地磁乱流”!
    难怪……难怪宗门如此紧张,难怪连厉长老都要亲自耗费本源加固封印。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琴音,顺著凛冽的夜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琴音孤高、清冷,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滯涩……
    几乎是本能地,她的脚步已被那琴音牵引,朝著雷殛坛外围的方向,小心翼翼却坚定地移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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