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棲雾的眼睛越来越亮,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显得异常专註:“果然!我就知道不是我的错觉!”她用力点头,指著碎晶上的纹路,“你感觉到的『滯涩感』,还有罗盘的指针,很可能都指向同一个原因!叶师兄说的『退相干』,恐怕就是指支撑我们这个世界运行的某种底层规则,正在变得不稳定!你的罗盘感受到了。”
    “我明白了!青青,你的罗盘可能不是在『测吉凶』,而是在『定状態』!”
    “什么意思?”
    “就像……就像水能映月,但风一吹就碎了。你的罗盘平时是『静水』,能稳定地映照方位。但当它碰到这些天轨碎片时,就像被『风吹』,自身的状態就乱了,所以会发热、变冷!它感受到了那种让万物失去稳定形態的力量!”
    曲青青听得半懂不懂,但核心意思却明白了——出大事了。关乎世界根基的大事。
    “为什么会这样?”曲青青追问,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崑崙墟的风雪更甚。
    “不知道。”陆棲雾摇摇头,眼神却闪烁著探索的光芒,“可能是某种自然的宇宙周期,也可能是……人为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灵枢派那些傢伙,虽然路子野,被咱们宗视为异端,但他们用硅械和九宫经络晶片强行稳定灵力的思路,说不定歪打正著,摸到了一点对抗退相干的门道。那个江砚雪去冰缝,也许不是为了偷东西,而是去找能稳定地脉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曲青青怔住了。在她接受的教育里,灵枢派是褻瀆神血的异端,他们的所有行为都包藏祸心。可如果……如果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同样的、甚至更可怕的危机呢?
    “这些话千万別对外人说。”曲青青紧张地抓住陆棲雾的手,冰凉的手指传递著她的不安,“尤其是关於叶师兄的……我总觉得他当时的状態,不太对。”
    她回想起叶凌尘握住那块碎片时,那强大无匹的姿態下,颈侧异常灼亮、仿佛有熔岩在皮肤下奔流的赤色脉络。那似乎不仅仅是一种力量的象徵,更带著一种……隱而不发的痛苦。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略带冷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偏殿。
    两人瞬间噤声,脸色煞白。
    陆棲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金属片塞进一堆废料下面,曲青青也下意识地將右手藏入袖中,紧紧握住了罗盘。
    殿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大部分光线,將森冷的阴影投在两人身上。
    来人身著玄黑祭袍,袖口以银线精密绣制著崑崙山量子星图,在昏暗光线下隱隱流转。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宗门执法长老——厉寒川。
    他目光如电,扫过杂乱的偏殿,最终落在曲青青和陆棲雾身上,那目光仿佛带著实质的重量,让空气都凝固了。
    “青青。”厉寒川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冰层相互摩擦,“今日巡逻,可有何发现?”
    曲青青心臟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强行压下喉咙口的窒息感,低下头,將遭遇灵枢派和叶凌尘解围的过程,再次复述了一遍。她刻意隱去了叶凌尘关於“量子退相干”的低语,也略去了罗盘最核心的异状,只含糊地提及罗盘当时指针有些不稳。
    厉寒川静静听著,布满岁月痕跡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当听到叶凌尘夺回碎片並下令撤回时,他微微頷首,似乎对这位首席弟子的处置颇为满意。
    “凌尘处置得当。”厉寒川的声音依旧冰冷,“灵枢派,狼子野心,褻瀆天道,日后再遇擅闯崑崙墟禁地的灵枢派探子,无需留情,若能擒杀,便是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曲青青,那审视的意味让她头皮发麻:“你临机应变,护持同门,也算有功。明日去库房,多领一份『凝灵丹』。”
    “谢长老!”曲青青连忙躬身,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厉寒川的目光又转向试图缩进阴影里的陆棲雾,带著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棲雾,你在此作甚?”
    陆棲雾心头一紧,慌忙躬身,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回师尊,弟子……在与曲师姐探討今日巡逻所见,关於坤宫地脉灵力流转的一些……心得体会。”
    厉寒川不置可否,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穿她心底所有隱秘的想法。
    “勤修本宗正道,才是根本。”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如同锤击,敲在两人的心神上,“莫要分心他顾,徒耗光阴,玷污了神血赋予尔等的荣耀。”
    说完,他便转身,玄黑祭袍划开凝滯的空气,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去。袍袖间,隱隱有细微的雷光闪动,那是他精纯雷法的体现,也象徵著他在宗门內不容置疑的权柄。
    直到厉寒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两人才如同虚脱般,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嚇……嚇死我了……”陆棲雾拍著胸口,脸色依旧苍白,“师尊的灵压还是那么可怕,我感觉他再多待一会儿,我就要喘不过气了。”
    曲青青却不像她那般轻鬆又害怕,她望著厉寒川离去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厉长老对灵枢派毫不留情的態度,叶师兄那隱现痛苦的血脉纹路,江砚雪沉默离去的背影,还有那笼罩在所有人头顶、名为“量子退相干”的阴云……
    厉寒川最后那句“玷污神血”,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
    那大约是十多年前,一个比崑崙墟寻常冬日还要酷寒的暴雪之夜。
    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被寒冷和恐惧浸透的画面。
    那是一座荒废破败的山神庙,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凛冽的寒风裹挟著雪沫,无情地灌入。她和一对年纪稍长的兄妹——陆棲雾和陆断虹,三个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孩子,紧紧依偎在冰冷的神像脚下,试图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他们无父无母,不知来歷,像野草一样在尘世间挣扎。她和棲雾,当时都只有五岁,蜷缩在八岁哥哥单薄的怀抱里,冷得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在严寒与飢饿中渐渐模糊,仿佛下一秒,灵魂就要被这无边的风雪吹散。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將和这个世界告別的时候,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
    是游方回归的厉寒川。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庙內三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淡漠。最终,他的目光在曲青青和陆棲雾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感知著什么。
    “坤宫……中宫……微末之血,聊胜於无。”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寒铁。
    他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只是袖袍一卷,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便裹挟住了三个孩子。下一刻,他们便离开了那座冰冷的破庙,出现在了风雪依旧、却已然是仙家圣地的崑崙墟山门之外。
    厉寒川將他们带回宗门,却並未收他们为徒。用他的话说,“根骨平平,难成大器,宗门慈悲,赐尔等棲身之所,已是恩典。”
    他们被安置在最底层,靠著做最繁重的杂役、偷学最粗浅的功法,一点点挣扎求生。直到数年后,她和棲雾、断虹凭藉远超常人的毅力,硬生生將灵力修炼到了“神血启脉”的入门標准——一千万均,才被正式纳入宗门,成为宗主凌虚子座下……最不起眼的普通弟子。
    名为弟子,实际上仍是跟著师兄们修炼,凌虚子和厉寒川从未直接指导过他们。但曲青青內心深处,始终对厉寒川存著一份复杂的感激。是他將他们从冻馁而死的边缘拉了回来,给了他们一个虽然艰难,却能看到希望的“家”。
    可这份感激,如今却与越来越多的困惑缠绕在一起。
    厉长老为何独独带回了他们三个?真的只是巧合吗?“微末之血,聊胜於无”又是什么意思?他今日对灵枢派毫不留情的杀意,与当年那句“玷污神血”,是否都源於对“神血纯净”某种偏执的坚守?
    回忆的潮水退去,曲青青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这寒冷源於过往,更指向未来。
    她这个小小的、被“恩赐”了棲身之所的低阶修士,此刻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片被视为修仙圣地的崑崙墟,其坚实的冰层与古老的殿宇之下,早已暗流汹涌,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
    她低头看著自己藏於怀中的罗盘,它此刻安静著,却仿佛蕴藏著风暴。
    厉寒川离去后,偏殿內的空气依旧有些凝滯。陆棲雾吐了吐舌头,心有余悸:“师尊的灵压还是那么嚇人。”
    曲青青却没有她那般轻鬆,眉宇间凝著一丝化不开的忧虑。厉长老那句“若能擒杀,便是功劳”,像一块冰,硌在她心里。她脑海中浮现出江砚雪那双隱忍的琥珀色右眼,以及她离去时孤寂的背影。那真的是一个“狼子野心”之徒该有的眼神吗?
    “棲雾,”她轻声问道,“你说……灵枢派的人,他们真的全都十恶不赦吗?”
    陆棲雾闻言,收起了嬉笑的神色,她看了看窗外暮色渐沉的崑崙墟,低声道:“青青,我们从小在宗內长大,听的都是灵枢派如何褻瀆血脉,混元派如何玩弄虚幻。但……我偷偷研究过一些他们流传出来的理论残卷,尤其是关於『九宫经络』的设想,虽然与我们的『灵脉迴路』大相逕庭,但並非全无道理。他们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理解灵力和生命。”
    她指了指自己藏起来的金属片:“就像这个,如果能找到合適的材料,模擬出更高效的灵脉迴路,或许就能让灵力运转更顺畅,甚至……缓解一些修炼时的痛苦。”
    “痛苦?”曲青青捕捉到这个词。
    陆棲雾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只是猜测……你看叶师兄,他天赋绝伦,可每次动用乾宫血脉之力后,颈侧的那些脉络都红得嚇人,仿佛要燃烧起来。我总觉得,我们古道宗引以为傲的『神血』,或许並不像典籍中描述的那么完美无瑕。”
    这话如同惊雷,在曲青青耳边炸响。质疑“神血”,在古道宗內是绝对的大逆不道。可联想到叶凌尘紧握碎片时那微蹙的眉头和颈侧异常灼亮的脉络,她又无法反驳。
    陆棲雾的话音刚落,偏殿內那盏常年稳定的长明灯,灯焰毫无徵兆地猛地一窜,旋即又缩成豆大的一点幽蓝,光影剧烈晃动,將两人的影子狰狞地投在墙壁上,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揉捏。
    “怎么回事?”陆棲雾一惊。
    曲青青却感到怀中猛地一烫!不是之前的温热或冰冷,而是一种尖锐的、仿佛被烙铁灼伤的痛感!她低呼一声,本能地將罗盘掏出。
    心映罗盘正在自主疯狂旋转,指针化为一片模糊的虚影。更骇人的是,那粗糙的盘面之上,竟浮起一层氤氳的微光,光中无数细小的、无法辨认的蚀刻符文明灭不定,组成一幅幅破碎而扭曲的画面:崩裂的山川、无声吶喊的人影、还有……一道颈侧流淌著熔岩般光芒的孤傲背影(叶凌尘)。
    “它……它在记录?还是在……预演?”陆棲雾的声音带著颤抖。
    突然,所有幻象收束,罗盘中心迸发出一根极细的、冰冷的光针,直直指向殿外——崑崙墟深处,雷殛坛的方向。与此同时,盘面边缘,一个从未被注意过的、极其黯淡的坤卦符號,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曲青青如遭雷击,死死盯住那个坤卦符號。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丝丝入扣的念头,不可抑制地钻进她的脑海:
    厉长老当年捡到她们时,说的那句“坤宫……微末之血”。
    她这面偶然得来的、此刻正指向宗门圣地的罗盘。
    还有这正在悄然崩坏的世界规则……
    这一切,难道仅仅只是……巧合吗?
    罗盘的光晕缓缓熄灭,重归冰冷死寂。偏殿內,只剩下两个少女惊恐的呼吸声,和那盏依旧不安摇曳的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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