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溶烟登上亭子,向眾客行过礼,正待调弦,闻李远之言,忙解释:“郎君莫误会,实不是奴拿腔作样。此歌……此歌曲调悲切,若在宴席上唱,扫了诸君的兴,奴罪过匪小。”
    凌云鹰此刻正怕无招扫这些人的兴,便道:“无妨、无妨。娘子只管唱来。倘有用某之处,某绝不推辞。”
    溶烟一瞬之间颇有犹豫,但仍屈膝道谢:“得郎君此诺,是小女子前生修来的福气。”
    言毕端坐正中,低眉信手弹唱,只听唱的是:
    “奴是连江人,岱溪有家门。
    十六催出阁,嫁与种田人,
    两心怀恩义,誓言不离分。
    期年添一女,高堂不相问。
    祸福终难测,天实有不仁。
    夫郎溺水死,奴无子傍身。
    小郎言家贫,遣奴回家门。
    兄嫂难相容,催奴另嫁人。
    婚事未商定,昼夜不得息。
    阿囡溪边顽,倏忽失踪跡。
    拐男卖做贫家子,尚得三分薄田地。
    拐女养作娼门儿,一世沦落风尘里。
    念此自卖身,甘愿入风尘。
    盼能寻女归,来至福州城。
    其中辛酸事,难对诸君言。
    邹郎怜奴苦,挥笔作此歌……”
    溶烟的歌声像一把软剑,划破了晚霞中的繁华织锦,露出腐烂发霉的里子。
    凌云鹰暗自嗟嘆:此人遭遇著实不幸。我原以为青楼不过寻欢作乐之地,不想竟也有这样痴心的人,为了寻找被拐去的女儿,甘愿卖身……
    他忽然想起老驛丁絮叨的“谋生艰难”,想起海贼猖獗,想起巷弄里为了馒头扭打的孩子……这世间的苦难盘根错节,而自己,为何能华服玉冠?
    他不禁问自己:我能做些什么?
    溶烟的歌声依旧在耳边飘荡,好似輓歌。
    忽见一衙役面带慌乱,急匆匆奔入,来至石琳身侧,气喘吁吁道:“长史,出大事了!邹、邹別驾在卢刺史府里暴毙了!”
    举座惊哗。眾人犹恐听错,却欲问而不敢问。
    石琳双眉一拧,神色复杂,暗暗瞪向张潮。
    张潮一凛之下,双目警觉地向四处搜寻。
    彼时亭子里“錚”一声响,琵琶断了一弦。
    溶烟面露惊惧,眼底含泪,目光如怨似恨,却空落落地不知该投向谁。旋即两行泪重重垂下,口中喃喃:“邹郎他,果真——”
    话方轻飘飘出口,石琳已拂袖起身,凝重地道:“宴席作罢。张参军送凌二郎回驛馆。其余人等隨某往卢公府上拜见。”
    又听几个少年窃窃私语。
    “邹別驾一向鼎力支持卢刺史剿海贼,怎么忽然……”
    “谁知他们是不是面和心不和。”
    石琳斜目瞪去,不恶而严:“不许议论、不许外传!”
    凌云鹰见状,忙向石琳拱手道:“石长史,公廨有事,某已无可供驱遣,岂能再劳动张公相送?某自行归馆,倘公廨有用某之处,自当竭力。”
    石琳略一思索,点头称善。
    於是眾人客套两句,各怀心思而去。
    惟有溶烟怀抱断弦琵琶,含悲呆望著池水,久久难以起身。
    方出碧云台,凌云鹰与包无穷耳语几句,包无穷听罢略一点头,脚步放缓,见眾人渐往前行,无人注意到自己,转身又入花楼。
    ——————
    转眼已至深夜,一辆马车停在碧云台后门。
    车夫是个瘦小的中年汉子,一面候著,一面低声骂骂咧咧:“呸,什么东西!就算是只狗也得睡觉呀!”
    扭头见青衣女子抱琵琶而出,忙不迭迎上前去,点头哈腰地陪笑道:“溶烟娘子来啦,崔公等候娘子多时。说是昨晚上没听您唱曲,整宿睡不安稳。今夜说什么也得请您过去一趟。哎唷,您慢著点。您踩著小人的背上车,木凳子太硬。”
    溶烟愁云满面,心事重重,嘆道:“阿六哥,你我都是一样的——我还不如您呢,哪里就娇贵到如此。”
    阿六笑嘻嘻道:“那是溶烟娘子实在。换了別人,还嫌我奉承得不够多、不够好呢。”
    马鞭一扬,车子“骨碌碌”启行。
    当空一弯秋月如镰刀,辉光映云。夜风夹著初秋的凉意,虽寒不侵肤,阿六却忽觉一丝儿莫名的恶寒从骨缝里钻出。
    车辆一拐,连碧云台的灯火也望不见了。街巷寂静,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忽听得“嗖嗖”几声,阿六浑身一颤,借著月光勉强看清,竟是几枚短箭照脸激射而来,未及眨眼,那短箭离脸已不过三寸,躲之不及。
    眼见就要头崩脑裂,阿六“呜哇”一声惊叫尚未出口,却听右侧“咻咻”数道疾风贴颊而来,瞬间將几枚短箭击落。
    其中有两枚落至他腿上,嚇得他悽厉大叫。
    溶烟伸手揪住阿六后领,猛將他拉进车厢,低声道:“別怕。”
    谁知话音未落,剑声凛冽,车厢轰然倒塌,两个黑衣人一见溶烟,举刀便砍。
    电光石火间,那阿六不知从何处迸发出了勇气,闭目咬牙,挺身迎刀,將溶烟护在身后,还不忘大呼一声:“快跑啊!”
    刀光方照面,却听得一人步履如飞,瓮声笑道:“好汉子!”
    隨即“鐺鐺”两下格开双刀。
    阿六睁眼瞧时,只见一胖汉和一少年正与两个黑衣人缠斗。
    这救急的两人自然是包无穷与凌云鹰。
    包无穷执单刀先撩后扫,將两个黑衣人分开,自与一人斗刀。
    凌云鹰纵身飞指,指力与淡淡夜风擦出两道白气,反教黑衣人看出走势。
    那黑衣人忙退步回腕,横刀抵挡,旋听“錚”一声清亮的嗡鸣,刀侧凹下一个小圆点。
    凌云鹰笑道:“好刀!”
    那黑衣人却以为他在嘲笑自己,立眉怒目道:“连个兵刃都不带,也敢拦你阿爷!”
    凌云鹰笑道:“半夜出趟门还得带个刀啊剑的,不嫌累赘吗?”
    话方出口,黑衣人飞身迫近,刀柄连旋,刀花闪烁,锋刃步步逼近。
    凌云鹰连退几步,抬手方要出指,却见黑衣人撩刀而上,以刀背崩开手臂,指力登时偏斜,击碎了街角的木推车。
    黑衣人趁机上扫砍脖,凌云鹰左斜一步,擒住黑衣人手腕,按住腕上神门穴、大陵穴,黑衣人登觉手臂酸麻。
    此时刀锋堪堪碰到凌云鹰脖侧,一丝儿鲜血渗出。
    黑衣人心有不甘,鼓盪內力驰援右臂,与凌云鹰来回拉扯,仍未得挣脱。他全副精神投在手臂,一时顾不得其他,凌云鹰趁机踢向他膝盖。
    这一踢之力如有千钧,那黑衣人剎那间只觉腿骨“咔嚓”一震,似被崩裂,“哇”一声痛呼,目灿金花,身体难以自持地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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