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话能说吗?
    说了,就等於认同刘县令的做法,可曹公公那意思明显是不赞同。
    不认同刘县令,那就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可他韩豹算老几?
    在皇城司混了十二年,不过是个校尉,哪有资格评点朝廷命官怎么审案?
    韩豹硬著头皮站著,背上渗出一层细汗。
    曹公公等了两息,眉头又皱了皱。
    “婆婆妈妈的。”他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有事说事,有屁放屁。在咱家跟前,还打什么官腔?”
    韩豹张了张嘴,正要硬著头皮开口。
    “公公。”
    一个声音从堂下响起,不高不低,清清淡淡。
    所有人都看过去。
    方圆站在那儿,身板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民还有一个证明。”
    刘文和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谁?”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態了。可收不回来了。
    方圆没看他,伸手往上指了指。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顺著那根手指往上看,房梁,青灰色的瓦片。
    再往上,是天。
    “天。”
    一个字,轻飘飘地从方圆嘴里吐出来。
    堂上静了一瞬。
    然后刘文和笑了。
    “天?”他往前一步,指著方圆,“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天能证明什么?天能给你作证?天能开口说话?”
    刘文和上前一步,袖袍带起一阵风。
    他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讥誚,下巴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看著方圆。
    方圆点点头,他没看刘文和。
    目光越过这位县令的肩膀,掠过他,直直落向上首的曹公公。
    刘文和的脸色又僵了一瞬。
    这是他的正堂,他的公案,他的地盘,可这个泥腿子武夫,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他几次。
    那种被无视的感觉又翻涌上来,像一根细刺扎在指缝里,不致命,却让人浑身不舒坦。
    这位县令的不爽,方圆看在眼里,却全当没看见。
    既然已经得罪了,那就別怕得罪得更彻底。
    “大人。”他对著上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拉家常,
    “若是小民所料不错,王都头生前乃是三品武者。”
    曹公公眼皮抬了抬,没接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三品武者,即便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要杀他,也得是同级的高手,或者更高。”
    方圆顿了顿,“可小民只是个二品。”
    他说著,抬起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是一双练武之人的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大人。”方圆放下手,“小民没那个实力。”
    这话一出,上首曹公公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刚才听得云里雾里,绕来绕去,把他脑子都快绕晕了。
    他在宫里这么多年,哪有这些弯弯绕?有什么事,拖出去打一顿,什么都招了。
    不招?再打一顿。还不招?那就打到招为止。
    简单。直接。省事。
    可这县衙里的门道,他是真看不懂。
    但现在他看懂了。
    “这就代表你没实力做到这些!”
    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著点恍然大悟的痛快。
    对啊!打不过!打不过怎么杀人?
    曹公公看向方圆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欣赏。
    这小子,说话总能说到点子上。不像那个刘文和,绕来绕去,绕得人头大。
    韩豹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
    早上在演武场上,他亲眼看见方圆练刀。
    那刀法,那身法,那收放之间的从容,绝不是一个二品该有的样子。这小子藏了拙,起码不是二品这么简单。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说这个干什么?
    韩豹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想。
    刘文和冷笑一声。
    “实力不够?”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实力不够,难道不能请人?难道不能设伏?王都头是三品不假,
    可若是遭人暗算,中了圈套,別说是三品,就是四品五品,也得栽跟头!”
    这话也有理。
    曹公公皱了皱眉。
    这案子,怎么越审越麻烦了?
    他抬眼看向韩豹。“韩豹。”
    韩豹一个激灵,背脊瞬间绷直。
    “你说说,眼下这种情况,该如何断?”
    韩豹心里苦。
    怎么又是我?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刘文和,又看了一眼方圆,最后垂著眼,沉吟了片刻。
    “曹公公。”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如今这情形,证据不足,嫌疑未清,放人是肯定不能放的,没这个规矩。”
    曹公公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依属下看,不如先將人暂时收押。”韩豹说,
    “一则,人在大牢里跑不了,日后有什么新证据,隨时可以提审;
    二则,也给刘县令留出查证的时间,看看王都头那日的行踪到底如何。”
    他说完,垂首站著,眼光鼻鼻观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不得罪刘文和,案子还在他手里;
    也不得罪曹公公,没草率定罪,留了余地;
    甚至连方圆的面子都顾著了,只是收押,不是定罪。
    刘文和听完,多看了韩豹两眼。
    他本来想一鼓作气把方圆办了,可曹公公在这儿盯著,韩豹又递了这么个台阶,暂时收押,总比当场放人强。
    来日方长。
    只要人还在大牢里,他刘文和就有的是办法。
    刘文和点点头:“韩校尉说得有理。下官附议。”
    曹公公没说话,只是看向方圆。
    方圆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也在盘算。
    暂时收押,这確实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用当场定罪,不用被斩首示眾,不用连累武馆和王家。
    只要人还活著,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微微点了点头。
    “小民,听凭大人发落。”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
    曹公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刘文和一眼,最后挥了挥手。
    “那就先收押吧。”
    他说著,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
    下一刻,堂外候著的几个皂衣捕快立刻涌进来。
    领头那个三十来岁,脸上带著公门中人惯有的麻木,手里拎著一副木枷,
    榆木的,少说有二十斤,枷面上还留著前一个犯人脖颈蹭出的油渍。
    “方教习,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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