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零年九月十五日,上午八时。
    伦敦,唐寧街十號。
    拉姆齐·麦克唐纳坐在餐桌前,面前摆著一份简单的早餐——一杯红茶,两片吐司,一个煎蛋。
    自从大萧条以来,首相府的伙食也简朴了许多。
    毕竟,全国还有二百多万人失业,每天排队领救济。
    麦克唐纳拿起旁边的《泰晤士报》,习惯性地先翻到国际版。
    头版头条的標题让他手里的吐司停在了半空中。
    “德国发起环欧洲社会主义高速公路网计划,预计十年內建成一万五千公里,连接巴黎、华沙、罗马、布拉格”
    副標题是:
    “韦格纳称:『这是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动脉,要让兄弟国家的工人农民共享发展成果』”
    麦克唐纳放下吐司,开始仔细阅读这篇报导。
    报导说,德国经济与工业人民委员戈特利布·迈尔昨天在柏林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正式公布了这项雄心勃勃的计划。
    第一期工程將从柏林出发,修建四条主干线:向西到巴黎,向南到罗马,向东到华沙,向东北到里加。每条干线都是双向四车道,设计时速一百二十公里。
    报导还特別提到,这项工程將採用“群眾义务劳动”的方式,发动各国工人农民自愿参加。
    德国將派出技术专家和熟练工人作为指导,並提供部分材料和设备。
    其他国家则负责组织当地群眾,提供土地和劳动力。
    报导最后引用了韦格纳的一句话:
    “这不是德国人的路,是欧洲社会主义国家共同的路。
    路修到哪里,社会主义的温暖就送到哪里。”
    麦克唐纳读完,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私人秘书——也是他的心腹——赫伯特·厄斯金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首相的脸色。
    “首相先生,您还好吗?”
    麦克唐纳睁开眼睛,苦笑了一下。
    “好?厄斯金,你觉得我能好得起来吗?”
    他拿起报纸,用手指敲了敲那条新闻。
    “你看看这个。一万五千公里高速公路。十年建成。
    连接巴黎、华沙、罗马、里加。德国人要把整个欧洲大陆用水泥和沥青连起来了。”
    厄斯金沉默了几秒。
    “首相先生,这毕竟是他们的內部事务。我们……”
    “內部事务?”麦克唐纳打断他,“厄斯金,你不明白。这不是修路的问题。这是影响力的问题。”
    窗外,伦敦九月的天空灰濛濛的,和往常一样。
    远处的泰晤士河缓缓流淌,河面上有几艘驳船,冒著黑烟。
    “十年前,欧洲大陆上,英国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法国是我们的盟友,义大利虽然乱,但至少不反英。德国?战败国,被凡尔赛条约捆著手脚。”
    他转过身。
    “现在呢?法国成了他们的兄弟国家。义大利也成了他们的兄弟国家。波兰、捷克斯洛伐克、波罗的海三国——全是他们的『兄弟国家』。
    整个欧洲大陆,从大西洋到波罗的海,从北海到地中海,全是他们的社会主义大家庭。”
    “而我们呢?我们在欧洲大陆上,还有谁?瑞典?中立,谁也不得罪。挪威?中立,谁也不得罪。丹麦?中立,而且隨时可能被德国人解放。剩下的,就只有我们自己了。”
    厄斯金低声说:“首相先生,我们还有美国……”
    麦克唐纳苦笑。
    “美国?大萧条把他们自己也搞得焦头烂额。
    胡佛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我们?
    上次我们求他们派兵,他们给了什么?一堆废话,外加几句深表关切。”
    他走回餐桌旁,坐下。
    “厄斯金,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厄斯金摇摇头。
    麦克唐纳说:
    “不是德国人的军队。他们的军队再强,也隔著海峡。
    不是德国人的经济。他们的经济再好,也影响不了英镑。我真正怕的——”
    他顿了顿。
    “——是英国人自己的心。”
    厄斯金愣住了。
    麦克唐纳解释说:“你看看这份报纸。不光是《泰晤士报》,所有报纸都在討论德国人的高速公路。你知道普通人看了会怎么想吗?”
    他拿起报纸,念了一段:
    “『路修到哪里,社会主义的温暖就送到哪里。』”
    他放下报纸。
    “普通人会想:德国人有工作,我们有失业。德国人修路,我们关厂。
    德国人搞建设,我们搞救济。他们会不会问:为什么德国人能做到,我们做不到?”
    厄斯金沉默了。
    麦克唐纳继续说:“而且,不只是修路。你看这些数字。”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內政部早上送来的报告。
    “上个月,英国共產党新吸收党员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百。
    百分之三百!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厄斯金试探著说:“意味著……他们比以前更有影响力?”
    麦克唐纳点点头。
    “对。而且这些人,不再是那些在街头喊口號的激进分子了。
    他们中有工人,有教师,有大学生,甚至有公务员。
    他们不再喊『打倒政府』,而是喊向德国学习。他们不再搞暴力革命,而是搞合法斗爭。
    他们在工厂里组织工会,在社区里办合作社,在学校里搞读书会。
    他们告诉人们:看看德国,看看法国,看看义大利。人家工人农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暴动,不是起义。是人心。”
    厄斯金沉默了很久。
    “首相先生,那我们该怎么办?”
    麦克唐纳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又走到窗前。
    窗外,伦敦的街道上,人们匆匆走著。有穿西装的职员,有拎菜篮的家庭主妇,有背著书包的学生。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昨天,財政大臣告诉我,失业人数还在增加。现在已经是二百三十万了。
    救济金支出每个月都在涨,税收每个月都在降。再这样下去,政府就要破產了。”
    他转过身。
    “今天,你告诉我,德国人要修一万五千公里高速公路,连接整个欧洲大陆。明天,他们可能就要修海底隧道,把路修到英国来。”
    厄斯金忍不住说:“首相先生,海底隧道?那只是传闻……”
    麦克唐纳摇摇头。
    “传闻?十年前,德国人搞义务劳动修高速公路,也是传闻。现在呢?他们全国都修通了。”
    他走回餐桌旁,坐下。
    “厄斯金,你去办几件事。”
    厄斯金拿出笔记本。
    “第一,让外交部起草一份照会。祝贺德国人的高速公路计划,並表示英国愿意在適当时候,就英欧交通互联问题与德方进行探討。
    姿態要低,语气要和。我们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敌视他们。”
    厄斯金记下来。
    “第二,让內政部加强对英共的监控。
    但不要公开镇压,不要给他们製造烈士。
    要用合法手段,用经济手段,用宣传手段。让老百姓相信,英国有自己的道路,不需要学德国。”
    厄斯金点点头。
    “第三,让財政部研究一下,我们能不能也搞一些公共工程。
    修路、修桥、修房子。哪怕借钱也要搞。要让人们有活干,有饭吃。只要不饿肚子,他们就不会跟著共產党走。”
    厄斯金记完,抬起头。
    “首相先生,这些措施……能有效吗?”
    麦克唐纳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於说,“但我只能这么做。”
    他挥挥手。
    “去吧。”
    厄斯金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麦克唐纳一个人。
    他再次拿起那份报纸,看著那条新闻。
    一万五千公里。十年。连接巴黎、华沙、罗马、里加。
    他想起1919年,在凡尔赛宫,那些战胜国的领袖们坐在华丽的大厅里,商量著怎么处置战败的德国。割地、赔款、限制军备。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德国永远翻不了身。
    十一年后,德国人,那个韦格纳就坐在柏林,规划著名怎么用高速公路把整个欧洲大陆连起来。
    而英国人,坐在这里,看著自己的帝国一天天萎缩,看著自己的经济一天天恶化,看著自己的工人一天天转向共產主义。
    他放下报纸,闭上眼睛。
    “我们做错了什么?”他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
    窗外,伦敦灰濛濛的天空,压得麦克唐纳有些喘不过气来。
    同一天上午,柏林,人民委员会大楼。
    韦格纳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戈特利布送来的最新进展报告。
    第一批试点工程进展顺利。柏林到波兹南段已经完成了三十公里,波兰群眾积极性很高,每天都有上千人参加义务劳动。
    法国政府也发来照会,表示愿意积极参与,並希望德国能派专家去协助规划巴黎到斯特拉斯堡的路线。
    韦格纳看完报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诺依曼敲门进来。
    “主席,伦敦那边有消息。英国外交部发来照会,祝贺我们的高速公路计划,並表示愿意探討英欧交通互联问题。”
    韦格纳接过照会,扫了一眼,笑了。
    “麦克唐纳这个老狐狸,终於学会低头了。”
    他把照会放下。
    “诺依曼同志,给伦敦回个话:感谢英国政府的祝贺。英欧交通互联问题,可以在適当时候討论。但前提是,英国必须尊重欧洲各国人民的选择。”
    诺依曼记下来。
    窗外,柏林九月的阳光正好。
    韦格纳想起几年前,刚提出修高速公路的时候,多少人笑话他。说他是异想天开,说他是劳民伤財。
    现在,德国自己的路修通了。欧洲的路,也正在延伸。
    总有一天,这条路会修到伦敦,修到巴黎,修到罗马,修到所有需要它的地方。
    他转过身。
    “诺依曼同志,通知戈特利布:计划照常推进。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看,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不是靠嘴说的。”
    诺依曼点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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