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 细问营生路,忽闻肺腑音
    槐花巷小院的灶房里,每日天不亮便升起暖融融的白色蒸汽,面香与肉香交织,丝丝缕缕飘散在清冷的晨雾里,成了巷子里最早的气息。
    青芜卖包子已有五六日日。
    起初每日只蒸二三十个试试水,到如今,天蒙蒙亮时出门,不到巳时便能卖完五六十个。
    她调馅捨得用料,味道又新奇,价格虽比普通蒸饼略贵,但胜在实在味美,渐渐有了一批固定的主顾。
    有赶早做工的力夫,有送孩子去塾堂的妇人,还有附近店铺的伙计,都乐意花上三文钱,买一个热腾腾、馅料扎实的包子,捂在手心里暖著,再慢慢吃掉。
    沈氏虽还不能久站劳累,但坐在堂屋里,慢慢做些轻省活计已无大碍。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透出云层,给冰冷的院子添了些许暖意。
    沈氏將案板搬到堂屋靠窗的亮堂处,自己坐在铺了厚垫的椅子上,面前摆著青芜一早和好的面盆和调好的馅料。
    她学著女儿的样子,拿起一张擀好的麵皮,舀一勺馅料,手指有些笨拙却极认真地捏著褶子。
    起初几个不甚美观,歪歪扭扭,待到第七八个,竟也渐渐有了模样,虽不如青芜包的那般匀称玲瓏,却也圆润可爱。
    青芜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刚烧开的热水,准备给母亲沏药。
    瞧见这一幕,脸上顿时绽开明朗的笑容:“娘,您包得越来越好了!”
    沈氏抬起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笑容却舒展:“熟能生巧罢了。我儿日日这般辛苦,娘帮不上大忙,总得学著做些,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一个人忙前忙后。”
    青芜心里暖融融的,將药碗轻轻放在母亲手边的小几上,也在旁边坐下,拿起一张麵皮,动作飞快地包起来,一边说:“娘,您能陪我说说话,看著我忙活,女儿心里就踏实了。这些力气活,女儿年轻,做得动。”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
    这几日生意渐好,每日天不亮起来发麵、炒馅、包包子,再挎著几十个沉甸甸的包子走街串巷叫卖,下午还要採买第二日的食材,忙得脚不沾地。
    虽赚了些辛苦钱,可长此以往,身子骨怕也吃不消。
    更重要的是,走街串巷能带的包子有限,许多回头客未必能日日碰上,白白流失了生意。
    她需要一个固定的摊位。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日渐清晰。
    有了摊位,便能蒸更多的包子,老主顾也知道到哪儿寻她,生意才能稳当下来,她也无需日日奔波,能多些时间照看母亲。
    这日,青芜特意比往日多包了二十个包子。
    她挎著比平时更显沉甸甸的篮子,依旧去了西市附近那条人流不错的岔街。
    待叫卖的差不多,她的目光在街边几个固定的摊位间逡巡。
    她注意到一个卖竹编器具的老翁。
    老翁的摊位在街角背风处,不大,地上铺著一块灰布,摆著些竹篮、竹篓、竹簸箕,还有几个小巧的竹蜻蜓、竹哨子,显然是做给孩童玩的玩意儿。
    老翁正缩著脖子,揣著手,在寒风中守著摊子,面前摆著的竹器大半日也未见卖出几件。
    青芜在这片卖了这几日包子,老翁自然也认得她。
    见她今日挎著篮子过来,走向自己,老翁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几分疑惑。
    “老丈,”青芜走到摊前,停下脚步,脸上带著明朗善意的笑容,“近日生意可还顺当?”
    老翁抬眼看了看她,嘆了口气,声音带著老年人的沙哑:“唉,也就是勉强餬口罢了。这大冷天的,谁家没事总买这些家什?比不得小娘子你,那包子香飘半条街,我看往来的人都寻著味儿来买。”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青芜盖著厚棉褥的篮子,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青芜见他神情,心中有了计较。
    她利落地掀开棉褥一角,从最底下拿出一个用乾净油纸包好的包子——这是她特意留下的,还带著微微的余温。她將包子递到老翁面前:“老丈还没用午饭吧?我这还剩一个,您先垫垫。”
    那包子白白胖胖,透过油纸缝隙能闻到诱人的香气。
    老翁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想接,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缩回,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娘子这包子要卖三文钱一个呢!快赶上我这一个小竹筐了……我、我带了胡饼的……”
    他说著,拍了拍身边一个同样打著补丁的旧布囊,里面確实有乾粮的轮廓,但显然冰冷硬实。
    青芜不由分说,直接將包子塞进老翁冰手里:“老丈別见外,趁热吃。我这儿还有事想跟您打听呢。”
    热乎乎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掌心,老翁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食物的诱惑和寒冷中的一丝温暖。
    他颤巍巍地打开油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肉馅的咸香、麵皮的鬆软,以及那一点点独特的辛香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对於常年啃食粗糲饭食的老人来说,这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接连吃了几口,才想起青芜的话,忙咽下食物,问道:“小娘子想打听什么?老朽知道的,定不瞒你。”
    青芜笑了笑,乾脆从篮子里又拿出两个包子,一併放在老翁摊位的灰布上:“老丈慢慢吃。我就是想问问,您这摊位,是向哪里申请来的?我想著,总这么走街串巷不是长久之计,也想寻个固定的地方摆摊卖包子。”
    老翁看著面前三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又看看青芜诚恳清亮的眼睛,心中感激,也放下了一些戒备。
    他喝了口自己带来的、早已冰凉的水囊里的水,顺了顺气,才慢慢说道:
    “小娘子想得是。这天寒地冻、东奔西跑的,確实不是办法。”
    他指了指自己摊下灰布一角一个不起眼的、有些磨损的木牌,“喏,得有这个,市籍牌。想正经摆摊,得先去『市令署』申请入市籍,写明籍贯、所营生业、保人等信息,衙门核准了,才算有了在市井经营的资格。拿到市籍之后,再向市令申请具体的摊位地段,按月或按季缴纳一定的『场租』,得了经营许可的凭条,才能像我这样,在固定地方摆摊。”
    他说著,又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几下,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的表情,看著青芜年轻姣好的面容,补充道:“不过……小娘子,入了市籍,登了商籍,往后……可就与科考无缘了。哪怕是你將来的子嗣,怕是也要受些牵连。”
    这个时代代重农抑商,商籍地位低下,不仅本人不能参加科举,子孙的仕途也会受到很大限制,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青芜听了,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科举?那对她这个穿越者而言本就遥不可及。
    至於子孙后代……她眼前最紧要的,是让母亲吃得起药,让自己和母亲能在这世道安稳活下去。
    吃饱穿暖,才是立足的根本。
    她向老翁郑重地福了一福:“多谢老丈指点。科考之事,於我而言太过遥远,眼下,先能堂堂正正摆摊谋生,让母亲和我有口安稳饭吃,才是最要紧的。”
    老翁见她眼神清澈坚定,心下也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理解。
    这世道,能活下去已是不易,哪还能顾得了那么多遥远的规矩?
    “小娘子明白就好。”老翁点点头,“市令署就在西市东北角,掛著牌子,不难找。只是里头那些胥吏……唉,少不得要打点些。”
    他未尽之言,带著几分无奈。
    青芜瞭然,再次谢过老翁,將三个包子坚决地留给了他,这才挎起篮子,转身往菜市走去。
    心里已然有了清晰的打算:先回家与母亲商量,明日便去市令署探探路。
    青芜挎著装满新鲜菜蔬的篮子归家时,远远便瞧见自家院门虚掩著,里头传来母亲比往日轻快些的说话声,夹杂著何大川那熟悉憨厚的应和。
    她脚步顿了顿,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又悄然浮了上来。
    推门进去,果然见何大川正在院中劈柴。
    他脱了外头的厚棉袄,只穿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窄袖短褐,腰间束著布带,额角已见了汗。
    斧头起落间,原本粗大的柴块应声裂成均匀的几瓣,码放得整整齐齐。
    沈氏则坐在檐下的藤椅里,身上盖著毯子,手里拿著件正在缝补的衣裳,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时不时叮嘱一句“大川,歇歇,喝口水”。
    见青芜回来,何大川停下动作,抹了把汗,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青芜妹子回来了!菜市人多不多?沈婶子刚才还念叨你呢。”
    “还好。”青芜將菜篮放进灶房,出来对他客气地点点头,“又麻烦何大哥了。”
    “不麻烦不麻烦,顺手的事!”何大川忙摆手,眼神却不由地追著她忙碌的身影。
    沈氏看著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
    待青芜走近,她拉过女儿的手,低声笑道:“你瞧这一早上,水缸挑满了,柴也劈好了,还说明日得空把咱家那扇有点鬆动的院门给修修。”
    她话里话外的满意,几乎不加掩饰。
    青芜心里那点不自在越发浓了。
    这段时日,何大川来得愈发勤快,帮忙的由头也越来越多。
    街坊邻居们看她的眼神,渐渐也带了別样的意味。
    前日巷口的李大娘遇见她,还挤眉弄眼地打趣:“青芜啊,是不是好事將近了?何家那小子,瞧对你多上心!”
    当时她只能含糊应付过去,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何大川是好人,他的情意真挚,帮衬也是实实在在的。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这份好意沉甸甸的,难以坦然承受,更怕耽误了他。
    几句道谢,如何能抵得过人家一片赤诚?
    有些话,还是早日说清楚的好,对彼此都是一种负责。
    这日何大川忙完,又陪著沈氏说了会儿话,眼看日头西斜,才起身告辞。
    青芜照例用乾净油纸包了五六个还温热的包子,递给他:“何大哥,带回去和刘婶尝尝。”
    何大川接过,连声道谢。
    青芜转头对母亲道:“娘,我出去送送何大哥。”
    沈氏一听,眼中喜色更浓,忙不迭应道:“好,好,去吧,慢慢走,不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深冬傍晚的风凛冽,捲起地上的枯叶。
    青芜沉默地走了一段,离自家院门已有二三十步远,巷子里也无人往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何大川。
    何大川见她神色不同往常,也停下,疑惑地看著她:“青芜妹子,可是有什么事?”
    青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眼直视著他,没有丝毫扭捏:“何大哥,有件事,我想应当让你知道。先前那王媒婆四处嚷嚷的,並非全是污衊。我在萧府做过一段时间的通房。”
    何大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提及此事。
    他看著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寻常女子谈及此类话题时惯有的羞赧、难堪或闪躲,只有一片清澈的坦荡。
    是啊,他想起来,那日面对王媒婆的污言秽语,她也是这般,不躲不避,甚至拎起扫帚捍卫清白。
    这样的女子,又怎会因过往而自轻自贱?
    青芜见他怔住,继续道:“这段时日,多谢何大哥对我们母女的诸多帮衬。只是你隔三差五这般往来,街坊邻里难免误解,长久下去,恐有碍何大哥日后议亲。我如今寻到了卖包子的营生,虽是小本买卖,但勤快些,也足够我们母女二人日常嚼用,实在不敢再过多劳烦何大哥……”
    “那做通房,你是自愿的吗?”
    何大川突然打断她,问出的问题让青芜猛地一愣。
    她设想过他可能的反应——震惊、鄙夷、退缩……却唯独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眨了眨眼,隨即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讽:“自然不是。我们这等身份,於贵人眼中,不过是个取乐的物件。主子赏下什么,都是恩典,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是事实,也是这个时代许多像她一样的女子,无法挣脱的命运。
    何大川听了,並没有立刻接话。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她的话,也像在思考著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度:
    “你如今是良民了,不再是奴才。你可以做选择。那些过往,便只是过往。”
    青芜又是一怔,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忽然卡在喉咙里。他……竟是这般看待?
    何大川看著她略带错愕的脸,继续说道,语气认真:“女子在这世间生存,本就不易。我爹走得早,我是我娘一人拉扯大的。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妇人,只因我娘跟她借过一次锄头,便四处散布谣言,说我娘不知羞耻,勾引她家男人。我那些叔伯亲戚,也欺我们孤儿寡母,变著法想霸占我家那两亩薄田。我娘……她那时便像变了个人,一次次挥著菜刀,堵在他们家门口叫骂,成了村人口中的『疯妇』、『泼妇』。可我知道,若不是她这般『不要命』,我们娘俩早就饿死,或是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后来,我能自立门户,带著我娘搬离了那是非之地。没了那些欺压和流言,我娘便又慢慢变回了那个眉眼柔和、说话轻声细语的妇人。你看,那“疯妇”、“泼妇”只是我娘的一层层鎧甲。过去只是过去,它不该,也不能定义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转过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青芜脸上,冬日的余暉在他眼中映出温暖的光泽:“青芜,你是个坚强的姑娘,心中坦荡,无所畏惧。越是了解你,我便越能明白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你莫要因为我的喜欢,就觉得必须躲避或歉疚。我们相识的日子尚短,我会让你慢慢看到、感受到我的心意。”
    说到这里,这个平日里憨厚甚至有些木訥的青年,脸颊终於后知后觉地泛起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不等青芜从这一番完全超出她预料的话里回过神,何大川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匆匆丟下一句“我、我先回去了!”,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小跑著离开了巷子,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青芜独自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寒风拂过她的面颊,她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何大川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本以为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过去只是过去,不该由过去来定义你自己。”
    “你是个坚强的姑娘,心中坦荡,无所畏惧。”
    这些话……真的是一个这个时代的、土生土长的木匠能说出来的吗?
    这思想境界,怕是超出了太多同时代的人。
    比起那个只將她视为所有物、行事霸道冷硬的萧珩,简直……
    等等!怎么又想起萧珩了?真是晦气!
    青芜猛地甩甩头,试图將那个名字带来的复杂心绪拋开。
    可预期中断然拒绝、让对方知难而退的场景没有出现,反而被何大川一番真诚又出乎意料的话弄得心绪纷乱。
    她本来是想快刀斩乱麻的,怎么……结果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说古代人都很重视女子贞洁,视曾经的妾侍、通房为污点吗?
    怎么到了何大川这里,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更在意的,竟然是“是否自愿”?
    竟然能说出“过去只是过去”这样的话?
    青芜越想越觉得闷,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家走。事情好像……变得更复杂了。
    巷口那棵树后,墨隼和赤鳶几乎屏住了呼吸,將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赤鳶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鬆开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何大川跑远的方向,又看看垂头走回家的青芜,那双惯常冷冽的眸子里,竟罕见地泛起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彩,甚至……隱约有点亮晶晶的期待?
    “这人……真的只是个木匠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真好。”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墨隼说,“这样看来,其实他们两个……倒也有几分般配。”
    “砰!”
    一个毫不留情的爆栗子精准地敲在她头顶。
    “哎哟!”赤鳶吃痛,立刻齜牙咧嘴地瞪向出手的墨隼,“你干嘛?!”
    墨隼脸色发黑,压低声音,语气带著罕见的严厉:“你是不是站错边了?!清醒点!我们是主子这边的人!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背主!你这是背主你知道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赤鳶居然会被那木匠几句话给说动了?
    赤鳶揉著脑袋,不甘示弱,也闪电般回敬了墨隼一个栗子,力度不小:“呆头鹰!你懂什么?!就知道主子主子!破坏气氛!呆头鹰!呆头鹰!”
    她气鼓鼓地连骂几声,忽然又想起正事,神色一凛,“等等……主子怎么还没回信?影梟老大那边没动静吗?再这样下去……”
    她目光瞥向青芜家紧闭的院门,语气里不自觉又带上了刚才那种“看好戏”的担忧,“保不齐青芜姑娘真就被这小木匠给打动了……说真的,那小木匠,当真不错。”
    墨隼听她后半句又绕了回去,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额角青筋跳了跳:“赤鳶!我看你是真昏了头了!小心我把你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头儿,看头儿不……”
    “你敢!”赤鳶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凶悍地瞪回去,但气势终究弱了半分。
    她撇撇嘴,重新將目光投向寂静的巷子,不再理会墨隼,心里却翻腾不休。
    何大川的话,像一颗种子,无意间落进了她这个见惯了黑暗与算计的暗卫心里,触动了某些连她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的、关於“人”与“情”的认知。
    而墨隼的警告,又像冷水,提醒著她不可逾越的身份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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