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 疑心蚀骨
    扬州城的寒意已颇有些刺骨。
    运河的水面泛著青灰色的冷光,岸边垂柳仅余的几片枯黄叶子,在连日北风中瑟瑟发抖,终於也飘零殆尽。
    张康他照常每日往巡检司点卯上值,查验文书,安排差役巡河,面上看不出多少异样。
    下了值,也依旧呼朋引伴,带著几个心腹手下去相熟的酒楼,叫上一桌酒菜,划拳行令,喧譁笑闹,仿佛与往日並无不同。
    只是有心人若细看,便能察觉他眼底深处藏著的阴鬱,喝酒时更显沉默,偶尔望著窗外运河上往来的船只,会不自觉地出神。
    这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他最信赖的心腹周奎的眼睛。
    周奎心思縝密,跟在张康身边五年,从市井帮閒做到巡检司的贴书小吏,颇有些见地,张康许多不便明言的事都交给他去办。
    这日下值后,几人又聚在“悦来楼”二楼临窗的雅间。
    炭盆烧得旺,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周奎覷了个空,凑到张康身边,借著斟酒的姿势,压低声音:“头儿,这两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有兄弟能分忧的,您儘管吩咐。”
    张康捏著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周奎一眼。
    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让其他几个还在划拳的手下先退到外间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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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雅间內只剩二人,楼下隱隱传来的市井喧闹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张康才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嘆息,將柳氏那日透露的“风声”说了出来。
    他没提柳氏身份,只说是“一个在府衙有些门路的相好”无意间听来的。
    “……找替罪羊,要够分量,知道內情的。”
    张康复述著这几个字眼,手指用力摩挲著粗瓷酒杯的杯沿,声音带著一种自己也未察觉的紧绷,“周奎,你说……我姐夫那边,最近是不是太平静了?那京里来的萧大人,听说可不是善茬。”
    周奎听完,眉头也蹙了起来。
    他端起酒壶,给张康重新斟满,自己也慢慢抿了一口,沉吟道:“头儿,此事……空穴不来风。但光凭这几句话,也难以断定。刘大人毕竟是您的亲姐夫,这些年虽有些磕碰,但大体上总归是关照的。”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张康神色,继续道,“依小的看,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从最亲近的人那里,探探口风?”
    “最亲近的人?”张康抬眼。
    “仓场侍郎夫人,您的亲姐姐啊。”
    周奎声音更低,“夫人虽在內宅,却是刘大人的枕边人。这些时日刘大人若真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或思虑,夫人多少能察觉些。再者,夫人向来最疼您这个弟弟,若真有什么对您不利的苗头,夫人岂会坐视不理?您不妨寻个机会,私下问问夫人,总比咱们在这儿瞎琢磨强。”
    张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带著几分烦躁:“问我阿姊?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什么?整日里除了打理內宅,就是惦记著往娘家扒拉东西。”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姐姐张氏再蠢笨,毕竟是刘豫的妻子,有些风吹草动,她確实可能是最先感知到的。
    而且……姐姐虽然糊涂偏心,但对他这个弟弟,倒真是没得说。
    “试试无妨。”周奎劝道,“总归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头儿您就当是关心姐夫,问问近来衙门里是不是压力大,需不需要您这边多留心配合。话递过去,看夫人怎么接,自然能品出些味道。”
    张康思忖良久,终於点了点头。
    两日后,午后。
    张康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蓝色交领棉袍,外头罩了件鸦青色缎面披风,独自一人来到城南一处“听雨阁”酒楼。
    他提前包下了二楼最里侧一间雅间,吩咐伙计准备好热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便静静等候。
    约莫过了两刻钟,楼梯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身著絳紫色织锦缎面夹袄、外罩同色灰鼠皮斗篷的妇人走了进来,正是张氏。
    她约莫四十出头,面容与张康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些养尊处优的圆润。
    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两支赤金点翠簪子,耳朵上坠著明晃晃的金丁香。
    进了屋,她解下斗篷递给丫鬟,露出里头顏色鲜亮的袄子,蹙眉打量了一下这间不算宽敞的雅间。
    “阿姊。”张康起身相迎,示意丫鬟在外间候著。
    “怎么挑这么个地方?悄没声息的。”
    张氏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弟弟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语气带著惯常的的亲昵,“急慌慌叫我出来,可是又缺银子使了?前几日不是才让你姐夫帮你打点了那批木材的款子?”
    “不是银子的事。”
    张康在她对面坐下,挥挥手,神色略显凝重,“阿姊,我今日找你,是想问问……姐夫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寻常?衙门里……是不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张氏抿了口茶,狐疑地看了弟弟一眼:“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你姐夫衙门里的事,我一妇道人家,哪能清楚?”
    话虽如此,她却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过……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自打京城那位姓萧的钦差大人到了扬州,你姐夫是有些不对劲。往日回来,虽也疲累,但总还有些说笑。这几日可好,回府就沉著一张脸,要么独自关在书房里,要么就是让人去请仓场主事周主事、王仓监他们过来,一谈就是大半宿,神神秘秘的。”
    张康心头一跳,身体微微前倾:“他们都谈些什么?阿姊可曾听到一二?”
    “我哪敢去听?”张氏白了弟弟一眼,却又忍不住倾诉的欲望,“不过有一次送宵夜过去,在门外隱约听到两句,好像是在说什么『帐目』、『痕跡』、『要乾净』、『下边人担责』之类的话。我问你姐夫,他只说公务烦心,让我少打听。”
    她说著,脸上露出一丝不满,“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定是外头那些狐媚子又勾得他分了心!”
    张康自动过滤了姐姐后半句的抱怨,只紧紧抓住那几个关键词——“帐目”、“痕跡”、“乾净”。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此时此地,由刘豫口中说出,经由张氏转述,落在他本就疑心重重的耳中,无异於惊雷!
    他强自镇定,又问:“那……姐夫可曾提起过我?或是巡检司这边……是否需要我做什么?”
    张氏想了想,摇摇头:“这倒没有特意提。哦,前日倒是隨口问了一句,说『张康近日巡检可还勤勉?莫要让人抓了把柄。』我还替你说好话来著。”
    她说著,脸上又浮起那副“我为你著想”的神色,“康儿,不是阿姊说你,你也该收收心了,好好当差。你姐夫如今位高权重,盯著他的人多,你可別给他惹麻烦,连累了他,咱们都得吃掛落。”
    张康听著姐姐这看似关心、实则更在意自身和丈夫利益的话语,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刘豫特意问自己是否勤勉、莫被抓把柄……这是在敲打他安分?
    还是……在评估他这个“把柄”是否牢靠,是否容易“被抓”?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口灌下,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和越来越清晰的“印证”。
    姐姐虽蠢,但话里透出的信息却做不得假。
    刘豫的確在担忧,在密谋,在试图“乾净”,要『下边人担责』!
    那个人……会是谁?
    还有谁比他知道得更多、参与得更直接、又恰好处在可以被“牺牲”而不至於动摇根本的位置上?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张康放下茶杯,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仍在絮叨著家长里短、抱怨刘豫不够体贴、又炫耀自己新得了什么首饰的姐姐,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脸,透著一股子虚偽的冰冷。
    “阿姊,”他打断张氏的话,声音有些发乾,“我知道了。多谢阿姊告知。我……衙门里还有些事,先走了。茶点钱我已付过,阿姊慢用。”
    说完,他不等张氏反应,起身匆匆抓起披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雅间。
    张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告辞弄得一愣,对著空荡荡的门口,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这臭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桌上那碟精巧的桂花糕吸引了过去。
    而匆匆下楼的张康,只觉得浑身发冷。
    周奎的话,柳氏的风声,姐姐无意间的“印证”……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得不开始相信的可能。
    待到晚上,张康回到自己位於城东的宅子。
    这是一处不算大却颇为精致的二进院落,是他前年用一笔“外快”悄悄置下的,连他姐姐都不甚清楚底细。
    暮色四合,寒风呼啸著卷过空荡的庭院,吹得檐下未收起的灯笼摇晃不定。
    他反手閂紧大门,姐姐那些无心的话语和柳氏透露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
    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挺直身子,疾步穿过庭院,衝进正房书房。
    书房內没有点炭盆,冷得像冰窖。
    他也顾不得寒冷,迅速锁死房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
    然后扑到靠墙的那排书架前,移开第三格上一摞做摆设的旧书,露出后面一块看似与旁处无异的墙板。
    他熟练地在某处按了按,墙板悄无声息地向內滑开,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只放著一个深紫色的樟木小匣子。
    张康颤抖著手取出匣子,抱在怀里,仿佛抱著救命稻草。
    这里头装的,是他这些年与刘豫往来的一些“特殊”信件和凭据——当然不是全部,刘豫那只老狐狸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文字把柄。
    但这里面,有他经手某些“湿粮”转运时,刘豫通过心腹传递的指令便条。
    有两次分润银钱时,他私下记录的、带有標记和简单数字的草稿。
    还有一张刘豫为安抚他,亲笔写的、承诺將来在仓场替他某个远亲安排差事的“荐书”,落款和印鑑俱全。
    这些东西,便是扎向刘豫的利刺,也是他张康万一事败时,或许能用来谈判求生或至少拖著刘豫一起下水的筹码。
    他必须把它们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他小心翼翼地將匣子放在书桌上,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准备打开匣子再清点一遍,然后立刻转移。
    就在这时——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死寂的寒夜里清晰可闻的响声,从房门方向传来。
    是门栓被拨动的声音!
    张康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双目圆睁看向房门。
    只见那原本被他从里面閂死的黄铜门栓,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稳定的速度,被某种薄而坚韧的东西从门缝外一点点横向拨开!
    有贼?!
    不,寻常贼人岂会如此手法嫻熟、目標明確地直衝他这內书房而来?
    难道是……刘豫派来的人?这么快?!
    惊怒与恐惧瞬间淹没了张康。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將匣子扫到书桌底下阴影里,自己则闪电般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短棍——这是他平日放在书房防身的。
    几乎就在门栓被彻底拨开的同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又將房门虚掩上。
    来人全身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连头脸都罩著黑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冰冷地扫视屋內,瞬间便锁定了张康,以及他手中紧握的短棍。
    没有废话,黑衣人足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张康,目標明確——正是书桌方向!
    张康虽惊不乱,他毕竟在巡检司多年,手下也有些功夫,更兼此刻关乎身家性命,爆发出全部的凶悍。
    他低吼一声,不退反进,短棍带著风声,一招“横扫千军”,狠狠砸向黑衣人腰腹。
    黑衣人似乎没料到张康反应如此迅疾刚猛,前冲之势微微一滯,却不硬接,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弯折,短棍擦著衣襟掠过。
    同时,他右手一翻,一柄尺余长、毫无光泽的乌黑短刃已握在手中,毒蛇般刺向张康持棍的手腕。
    招式狠辣利落,绝非寻常盗匪,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军中之士!
    张康心中更寒,手腕急转,变扫为格,“鐺”的一声脆响,短棍与乌黑短刃相撞。
    一股冰冷尖锐的力道顺著棍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黑衣人劲力古怪,阴柔却极具穿透性。
    两人瞬间在狭窄的书房內交换了数招。
    张康棍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仗著对地形的熟悉和拼命的狠劲,勉强支撑。
    黑衣人则身法诡异,短刃神出鬼没,每次攻击都直奔张康要害,或试图突破他的防守靠近书桌。
    家具被碰撞踢倒,书籍散落一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不小的声响。
    张康越打越是心惊。
    这黑衣人武功明显在他之上,却似乎有所顾忌,並未下死手,更像是在……试探?
    或者说,是在製造混乱,寻找机会夺取某样东西?
    是了!目標定是那匣子!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假意重心不稳向后踉蹌,背部撞向书桌。
    黑衣人果然中计,短刃如影隨形刺向他咽喉,逼他格挡,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探向书桌下方——正是刚才张康扫入阴影的方位!
    电光火石间,张康狰狞一笑,看似格挡的短棍中途变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砸去,並非砸向黑衣人,而是砸向书桌边缘!
    “咔嚓!” 厚实的桌沿被砸得木屑飞溅。
    几乎同时,他借著反震之力向侧后方滚去,顺手从散落在地的一本书册下,摸出了一把他私藏在此、以备不测的匕首。
    黑衣人探手抓了个空,只触到冰冷的地面。
    他眼神一凛,显然没料到张康如此狡猾,反应如此之快。
    就在此时,远处隱约传来了巡夜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似乎正在向这个方向靠近。
    黑衣人动作一顿,深深看了一眼持匕戒备、眼神凶狠如困兽的张康,又瞥了一眼书桌下方。
    他不再恋战,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退至门边,拉开房门,倏地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被寒风吹得来回晃动的门扉。
    张康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內衫。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握著匕首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他自以为的隱秘和筹码,早已暴露在他人眼中!
    危险,比他想像的来得更快、更直接!
    他连滚爬爬地扑到书桌下,摸索著取出那个深紫色的樟木匣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这一夜,张康註定无眠。
    而那匆匆而来、又无功而返的黑衣人,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未取走他最珍视的“凭证”,却已彻底搅乱了他的心湖,將猜疑和恐慌推向了顶点。
    暗处的推波助澜,已然见效。
    扬州,迎宾苑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將深夜的寒意牢牢挡在窗外。
    萧珩披著一件玄色貂裘,並未繫紧,隨意地敞著,露出里头深青色的常服。
    他坐在铺了厚厚绒垫的圈椅里,手边小几上温著一壶酒,两只小巧的白玉杯。
    赵奉坐在下首,公服外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坎肩,脸颊被炭火烘得微红,眼中带著几分佩服的光彩:“大人此计甚妙。那暗卫昨夜虽未得手,但经此一嚇,张康心中猜疑恐慌必然达到顶点。依属下看,不出三五日,此人定会有所动作,不是狗急跳墙,便是……设法自保,主动寻求『合作』。”
    萧珩执起温好的酒壶,缓缓將酒液注入两只杯中,酒香氤氳。
    他递了一杯给赵奉,自己端起另一杯,嘴角噙著一丝淡漠的笑意:“张康此人,贪婪惜命,又对刘豫积怨已深。恐慌之下,他不会选择鱼死网破,只会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轻抿一口酒,醇厚的液体滑入喉间,“何况,他手中还握著那些『凭证』,那是他自以为的保命符,也是投名状。”
    赵奉接过酒,道了声谢,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驱散了从外头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
    他放下酒杯,想起另一事,不由笑道:“说来那张氏当真……咳,心思单纯。咱们的人明明探得,刘豫那日与心腹密谈,说的是『此番风波,我等俱在一条船上,上下务必紧密,往来痕跡需处理乾净,岂是找下边人担责便能了事的?』 经她那张嘴一传,到了张康耳中,竟成了『要找下边人担责』。歪打正著,倒真是帮了咱们大忙。”
    萧珩闻言,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夫妻本是一体,荣辱与共。刘豫若真倒台,那张氏便是抄家没籍的下场。这妇人一味偏袒娘家,掏空大家贴补小家的蠢事做了不知多少。她可曾想过,若真有祸事临头,她那心心念念的娘家人,是会拼死救她,还是急著撇清干係,甚至落井下石?”
    赵奉深以为然:“大人所言极是。利字当头,亲缘薄如纸。张康今日能因分赃不均怨恨刘豫,他日若需抉择,也未必会对这姐姐手软。”
    他顿了顿,请示道,“大人,接下来我们是否继续盯著张康,等他自己寻来?”
    萧珩把玩著手中的空酒杯,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思忖片刻:“光等还不够。需得再添一把火,让他觉得,除了我们,他已別无退路,且时间紧迫。”
    他放下酒杯,看向赵奉,“明日,你隨我去拜访杜文谦杜大人。”
    赵奉心领神会:“大人是想……敲山震虎,让刘豫那边也紧张起来?如此一来,张康感受到的压力会更大。”
    “不错。”萧珩頷首,“杜文谦是扬州刺史,刘豫的顶头上司。我以询问漕运案进展为由拜访他,杜文谦必会知会刘豫等人。刘豫闻讯,定会更加谨慎。这张康,怕是很快就能感受到『姐夫』那边的冷意了。”
    “属下明白!”赵奉精神一振,拱手领命。
    就在这时,窗外夜空中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振翅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窗欞上,发出“咕咕”两声。
    萧珩和赵奉同时转头。
    是一只灰羽信鸽,腿上绑著细小的铜管,正用喙轻轻啄著窗纸。
    赵奉识趣地起身:“大人,属下先行告退,去准备明日之事。”
    “去吧。”萧珩淡淡道。
    待赵奉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带上房门,萧珩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半扇窗,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得书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
    信鸽跳到他伸出的手臂上,收起翅膀,黑豆般的眼睛看著他。
    萧珩解下鸽子腿上的铜管,旋开,取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纸条。
    手臂一扬,信鸽扑稜稜飞起,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他重新关好窗,就著摇曳的烛光,展开纸条。
    字跡是影梟的,生硬却清晰。
    只有寥寥数行:
    沈母生病臥榻,青芜姑娘离长安之念已罢。只近日来,一些狂妄之徒肖想青芜姑娘,墨隼与赤鳶已教训两人。另有一人,虽有心,然至今无越轨之举,且持之以恆。请主上示下。
    短短几句话。
    萧珩的目光落在“离长安之念已罢”上,停留一瞬,隨即下移。
    “一些狂妄之徒……已教训两人。”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
    最后,视线定格在最后一句:“另有一人,虽有心,然至今无越轨之举,且持之以恆。”
    “持之以恆……”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冷。
    如今,鸟儿不打算飞离长安了,却似乎……引来了別的雀儿围著打转?还有一个,是“持之以恆”的?
    指节微微收紧,薄薄的纸条在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想起离京前那晚,自己对影梟说的话——“飞出去的鸟儿,总会归家的。”
    可若鸟儿在外头停留久了,见到了別的枝头,习惯了別的温暖呢?
    “很好。”
    萧珩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低得仿佛自语,“说好的等我回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其中近乎蛮横的认定。
    赎身出府便罢了。
    如今倒这般招蜂引蝶起来。
    心底深处,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曾仔细辨明的占有欲,悄然蔓延。
    烛光映著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翻涌片刻,终归於一片幽暗的平静。
    “既如此,”他缓缓鬆开手指,任由那已被揉皱的纸条飘落,隨即掌心內力微吐,那纸条尚未落地,便无声无息地化为细碎的纸屑,散落在光滑的地砖上,“鸟儿还是养在身边的好。”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回到书案后。
    铺开一张素笺,取笔蘸墨,几乎没有停顿,挥毫而就。
    字跡力透纸背,与他平日的沉稳內敛略有不同,带著一丝罕见的锋锐:
    影梟:
    即遣得力人手,护送沈青芜南下至扬州。需妥帖周全,不得惊扰沈氏,亦不容有失。余事皆缓,以此为先。
    写罢,他吹乾墨跡,將信笺折好,装入一枚更小的铜管中。
    “铁鹰。”他对著门外唤了一声。
    几乎是立刻,侍卫队长铁鹰魁梧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躬身待命。
    萧珩將铜管递过去:“传回长安。”
    “是。”铁鹰双手接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转身大步离去。
    不多时,窗外再次传来振翅声,一只信鸽划过寒冷的夜空,朝著北方,那座繁华的帝都,疾飞而去。
    萧珩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管,却压不住心头那簇莫名燃起的、微躁的火苗。
    扬州案浊浪滔天,长安却有人想趁他不在,靠近他的所有物。
    看来,这边的事情,需得加快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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