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
    夜。
    鬼牙庭城。
    月色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百里元治府邸的院墙上,將墙头枯黄的藤蔓映出一层惨白。
    院里没有点灯。
    石桌上摆著一壶马奶酒。
    三只碗。
    百里元治坐在北面的石凳上,背靠照壁。
    他穿了一身旧褐色的棉袍,洗得发白,领口的针脚已经磨出了毛边。
    几缕灰白的碎发从鬢角垂下来,搭在肩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沟壑纵横的皱纹,深陷的眼窝,乾瘦的颧骨。
    他看上去就是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桌上三只碗,两只空著,一只已经倒满了酒。
    他伸出手,將那只满碗端起来,凑到唇边,浅浅呷了一口。
    马奶酒微酸,带著草原特有的膻腥气。
    他就那么坐著。
    面朝院门。
    没有催促。
    没有张望。
    夜风从院墙外卷进来,携著远处牛羊圈的气味和隱约的犬吠声。
    王庭宵禁之后,整座鬼牙庭城便沉入了一种沉闷而压抑的安静。
    偶尔有巡逻甲士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踏在冻硬的土地上,闷响几声,又远去了。
    百里元治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院门上的铜环,忽然被人从外面叩响了两下。
    百里元治放下碗,目光平静地落在院门上。
    门被从外面推开。
    两道身影先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羯柔嵐。
    她穿了一身白色棉麻劲装,衣袖扎得紧实,领口束到了下頜。
    腰间繫著那根刻有私人印记的鹿纹角带。
    深棕色的长辫垂在背后,辫尾那几根白色翎羽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走在后面的是达勒然。
    一件宽敞的灰褐色毛皮衣,袖口翻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上面层层叠叠的旧伤疤和那只盘踞其上的狰狞狼头纹身。
    他的步子比羯柔嵐重得多。
    院中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石桌前,站定。
    百里元治放下酒碗,没有起身。
    他只是抬起右手,指了指对面那两只空碗。
    羯柔嵐没有坐下。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乾净的空碗,然后抬起头,看向百里元治。
    眸子在月光下泛著一层极淡的光。
    “得手了。”
    百里元治端著碗的手没有动。
    羯柔嵐微微眯起眼睛。
    “如国师所料。”
    “安北王身边確实提防著达帅。他的护卫和那个穿重甲的猛將,注意力全在正面。”
    “侧面和高处的防备,有空当。”
    说完这句话,她伸手拉开石凳,坐了下去。
    动作利落。
    没有多余的停留。
    她拿起酒壶,壶嘴对准自己面前的空碗,倾倒。
    浑白的马奶酒涌出来,在碗底溅起小小的水花。
    倒了七分满。
    放下壶,双手捧碗,低头喝了一口。
    百里元治將自己碗中剩余的酒晃了晃。
    “撤离时,有没有被追上?”
    羯柔嵐摇头。
    达勒然接过话。
    他站在桌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城里乱成一锅粥。”
    “他们的骑兵忙著往城里冲,步卒忙著清剿残兵。”
    “满大街都是火光和喊杀声,没人顾得上追。”
    “我们从北墙翻出去,顺著事先留好的路线走的。”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三个字,轻飘飘的。
    他將碗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月光照在他乾瘦枯槁的面孔上,映出一层灰白。
    隨后百里元治笑了一下。
    不是笑给谁看,更不是什么胜利者的得意。
    那笑容很浅,只泛在嘴角,没有波及眼底。
    “永远不要小瞧你的对手。”
    他端著碗,目光从碗沿上方越过去,看向院墙外漆黑的夜色。
    “也永远不要高看自己。”
    这句话落在院中。
    达勒然和羯柔嵐都没有接。
    他们听得出来。
    这话不是对他们说的。
    石桌旁沉默了几息。
    达勒然將双臂从胸前放下来,走到石凳前坐下。
    他伸手拿过酒壶。
    壶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小。
    他將壶嘴对准自己面前的碗,倾倒。
    酒液注满碗底,直接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口。
    一口闷掉。
    他放下碗,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安北王中了腐血草。”
    “这毒入了肺腑。”
    “就算有解药,是否醒转也在两可之间。”
    他转著手里的空碗。
    “但这人命硬不硬,谁也说不准。”
    百里元治没有接话。
    他垂著眼,盯著碗中残余的酒液发了一阵呆。
    达勒然没有在意对面老人的沉默。
    “不过,端木察那边已经失手了。”
    达勒然將碗正正地搁在面前。
    “游骑军五万人,被打散了大半。”
    “跑回赤金城的不到一万五。”
    他拿起酒壶,往碗里又倒了半碗。
    “端木察本人倒是活著回来了。”
    “据说身上掛了几道口子。”
    他端起碗,吹了吹酒面上浮著的奶沫。
    “败兵传回来的消息零零碎碎,但拼到一块儿,大致能看清。”
    “安北军的那支重骑,又出手了。”
    “骑兵对决的最后关头,从侧翼杀出来,一锤定音。”
    他喝了一口酒,没有再往下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百里元治將碗搁下。
    他笑了。
    这次笑得比方才深了些,眼角的皱纹挤到了一起。
    “意料之中。”
    他將枯瘦的双手叠放在膝头。
    “游骑军本就不是拿来贏的。”
    “五万人,送到安北军嘴边,能让他们吃饱,吃撑,甚至吃到吃不下。”
    月光被一朵薄云遮了半面,院中的光线暗了下去。
    “安北军拿下铁狼城,再吞掉这五万人的俘虏和輜重。”
    “短时间內......”
    “他们不会再往北推了。”
    他看向达勒然。
    “你觉得安北军会继续北上吗?”
    达勒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碗,低头看了一阵碗中的酒液。
    “不会。”
    “摊子铺太大了。”
    “铁狼城刚打下来,城防要修,降卒要编,粮草要屯。”
    “安北王就算活过来,也得先把后方理顺。”
    “他们的兵力撑不住继续往前。”
    百里元治將双手从膝头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的声音放轻了。
    “所以。”
    “游骑军的覆灭,替我买了时间。”
    这句话说得平淡。
    活生生的万条性命。
    在这张石桌上,在这个乾瘦老人的嘴里,只值四个字。
    买了时间。
    达勒然的碗停在半空。
    他看了百里元治一眼,没有说话,將碗中残酒一口饮尽。
    羯柔嵐从始至终没有出声。
    她坐在石凳上,双手捧著碗,目光一直落在碗中的酒水上面。
    “游骑军的兵源,七成来自西部各中小部族。”
    “这一仗打完,西部各族的青壮折损过半。”
    她將碗放在桌面上,手指从碗沿上移开。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向百里元治。
    “他们翻不起浪。”
    百里元治没有说话。
    他看著羯柔嵐的眼睛,等著她往下说。
    羯柔嵐回望著他,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
    “国师是不是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层?”
    “人少了。”
    “粮食就够吃了。”
    “各部族的兵没了,在王庭议事的时候就没了底气。”
    她的视线从百里元治的面孔上移开,扫过石桌上的三只碗。
    “巴勒卫没动。”
    “赤勒骑没动。”
    “羯角骑没动。”
    “王庭三柱,一根没折。”
    院中的风停了。
    四周的犬吠声和巡夜甲士的脚步声都远去了,只剩下极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一声低沉的牛哞,被夜风拖得很长。
    百里元治看著羯柔嵐,笑了一下。
    “小阿嵐看得透彻。”
    他的语调没有变化。
    既无得意,也无谦虚。
    他將酒壶拿起来,给自己又续了半碗。
    浑白的酒液在碗中晃了晃,映出一团模糊的月影。
    “一座铁狼城。送他便送他了。”
    他端起碗,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
    “安北军拿了城,就得分兵去守。”
    “守城的兵越多,能打仗的兵就越少。”
    “他们每往北多走一步,后面的补给线就拉长一尺。”
    “铁狼城离他们的逐鬼关有多远?”
    他自问自答。
    “將近两百里。”
    “两百里的补给线,横在草原上。”
    “风吹日晒,无遮无拦。”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好看得很。”
    达勒然一直在听。
    他没有插嘴,两只粗壮的手臂搁在石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等百里元治说完最后一个字。
    他才开口。
    “国师说的这些,我都认。”
    “但有一件事,不能不提。”
    百里元治看向他。
    达勒然將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头。
    “安北军的重骑。”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
    “我们在逐鬼关见过一次。”
    “在赤金城又听端木察的败兵说了一次。”
    他抬起头,直视百里元治。
    “两次了。”
    “赤勒骑冲不动他们。”
    “游骑军更不行。”
    “如果下次再打,靠什么破?”
    这个问题砸在石桌上。
    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要重。
    百里元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碗,目光落在碗中的酒液上。
    浑白的酒面映著一轮残缺的月影。
    月影隨著他手指的微微颤动而扭曲、破碎,又重新聚拢。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风从院墙外再次吹了进来。
    带著夜露的凉意。
    百里元治开口了。
    “这个问题。”
    “不是我一个人能答的。”
    他抬起头,看向达勒然。
    两个人的视线在石桌上方交匯。
    一个是年过花甲的枯瘦老人,一个是正值壮年的草原猛將。
    “你们是草原上最会打仗的人。”
    “赤勒骑被重骑碾碎过。”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铁甲骑兵的分量。”
    达勒然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百里元治看著他的反应,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怎么破,你们回去想。”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他盯著达勒然的眼睛。
    “不要试图用同样的东西去对抗它。”
    “草原没有那么多铁。”
    “用你自己的方式。”
    “端木察此次前去,岂会不知道敌军有重骑军存在?”
    “可为何他敢前去?”
    达勒然愣了愣,將那只空碗正正地放在石桌上。
    百里元治没在意他的神情,继续开口。
    “国中唯一一个与重骑军交过手的,只有百里炎,你们可以请教请教。”
    院中再次沉静下来。
    三个人坐在月光里,各自沉默。
    羯柔嵐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探向腰间鹿纹角带侧面缝著的一只小皮袋。
    她从里面摸出一块奶糖。
    她低著头,將奶糖塞进嘴里。
    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
    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然后恢復原状。
    嘴角依旧紧抿著。
    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含混。
    “王庭那边。鬼王会找我们问话吧?”
    百里元治將视线从达勒然身上移开,转向羯柔嵐。
    “肯定会。”
    “你们称病离开鬼牙庭城,又没有打招呼。”
    “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特勒多半也会借这件事做文章。”
    达勒然哼了一声。
    百里元治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羯柔嵐身上。
    “鬼王找你们的时候。”
    “把安北王中毒的事说出来。”
    达勒然和羯柔嵐同时看向他。
    “腐血草入肺腑。”
    “生死不知。”
    “此等功劳。”
    “足够抵消了。”
    达勒然看了他几息,点了一下头。
    乾脆利落。
    没有多问。
    他双手撑著膝盖,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动作利落。
    他看著百里元治。
    “还有別的事吗?”
    “没有我就先走了。”
    百里元治抬起手,摆了摆。
    达勒然转身往院门走。
    碎石在他脚底下被碾得咯吱作响。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
    他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
    宽阔厚实的背影立在门框之间,將半扇院门挡得严严实实。
    “国师。”
    百里元治看向他的背影。
    “端木察那个仗。”
    “败得不冤。”
    “安北军的各级將领......”
    达勒然的右手搭上了门框的边缘。
    指节微微用力。
    “已经不需要安北王临阵了。”
    百里元治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
    碗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的月影碎成几瓣。
    达勒然鬆开门框,迈步跨出门槛。
    大步离去。
    脚步声踏在巷子里,沉沉闷闷,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院中只剩两个人。
    百里元治和羯柔嵐。
    百里元治將那碗酒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
    羯柔嵐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坐在石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著那只还剩小半碗酒的碗。
    她往碗里又倒了半碗。
    酒壶里的酒已经见底了。
    最后几滴酒液从壶嘴滴落,在碗中砸出小小的涟漪。
    她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等了几息。
    羯柔嵐放下碗。
    “国师。”
    “我有一件事想问。”
    百里元治將双手搁在膝头。
    “问。”
    羯柔嵐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国师是不是从一开始......”
    “就没指望能杀死安北王?”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墙角某处有蛐蛐在叫。
    一声,两声,断断续续。
    百里元治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
    声调平稳。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依旧是那副和善的、波澜不惊的老人面孔。
    羯柔嵐盯著百里元治看了三息。
    她没有追问,站起身。
    石凳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短促的声响。
    她將碗中剩余的酒一口喝尽。
    然后將碗翻过来。
    碗口朝下,倒扣在石桌面上。
    一声脆响。
    乾净利落。
    “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朝院门走去。
    白色棉麻劲装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背后那条深棕色的长辫隨著步伐左右摇晃,扫过她的腰际。
    走到门口。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没有停下。
    没有回头。
    隨即跨出门槛。
    她的身影没入巷子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很轻。
    轻到只走了四五步,便已经听不见了。
    院中只剩百里元治一人。
    他坐在石桌边,看著门口羯柔嵐离去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
    清冷的光洒满整座小院。
    落在石桌上,落在三只碗上,落在百里元治枯瘦的手背上。
    他伸出手。
    將桌上那只倒扣的碗翻过来。
    他將这只碗往旁边推了推,与另外两只並排摆在一起。
    三只空碗。
    整整齐齐。
    碗沿上残留的酒渍在月光下泛著一层月白。
    百里元治看著这三只碗,看了几息。
    他站起身来。
    膝盖的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那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声响。
    他背著手。
    沿著石桌旁的青砖小径,朝院中的迴廊走去。
    褐色棉袍的下摆拖在地面上,扫过地砖缝隙里的碎石和尘土。
    走了几步。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侧过头。
    看向院墙外的方向。
    看向鬼牙庭城王庭大殿所在的位置。
    眼底的神色被阴影遮住,看不分明。
    两息过后。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迴廊深处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轻。
    褐色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终,消融在迴廊尽头那一片更深的夜色之中。
    院中空无一人。
    石桌上的三只空碗,被月光照得发白。
    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老藤的茎干盘结交错,乾裂的外皮翘起毛刺,在月光下灰扑扑的,了无生气。
    但就在那些枯枝的间隙里。
    有几根新抽的绿芽,正从乾死的老皮下面钻出来。
    芽尖极细。
    嫩绿色。
    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一下。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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