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铁狼城。
    临时辟出的府邸后院,一株不知名的老树正吐出几点极其吝嗇的绿意。
    风里还带著关北特有的料峭寒意。
    苏承锦坐在院中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身上穿了一件宽鬆的素色常服,领口微微敞开。
    左胸处那道险些要了他命的箭伤,如今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厚痂,边缘长出了粉色的新肉。
    江明月坐在他身侧的圆凳上。
    今日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襦裙。
    裙摆垂落在青砖地面上。
    她的腰身依旧纤细,但腹部已经有了极其轻微的隆起。
    温清和蹲在苏承锦面前。
    他伸出右手,稳稳地搭在苏承锦的左手腕脉上。
    温清和闭著眼睛,下頜微收。
    呼吸放得极慢。
    院子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老树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隔著两道院墙,远处军营里传来安北军士卒操练的呼喝声。
    “杀!”
    “杀!”
    粗獷的吼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落进这座静謐的院落里,反倒衬出一种奇异的安寧。
    温清和的手指在苏承锦的腕脉上停留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他睁开眼,收回手。
    顺势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
    “王爷脉象已趋平稳。”
    温清和的声音很轻。
    “腐血草的余毒,已经拔得乾乾净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承锦左胸的位置。
    “肺腑虽有旧损,但將养了这些时日,已不碍日常起居。”
    “只是……”
    温清和的语气加重了半分。
    “短期內,殿下切不可剧烈用力,更不可再度负伤。”
    苏承锦听完,当即转过头,看向坐在身侧的江明月。
    他的嘴角往上挑了挑,眉尾微扬。
    语气里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
    “听见没?”
    “本王早就说了,我这身子骨硬朗得很。”
    “养了整整二十天,骨头都快生锈了,一点事都没有。”
    苏承锦身子往后一靠,手肘压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江明月坐在圆凳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根本不接苏承锦的话茬。
    苏承锦见江明月不理他,也不恼。
    他伸出右手,直接按在江明月的左肩上。
    手掌微微用力,將她按得坐实了些。
    “来。”
    苏承锦转过头,衝著温清和扬了扬下巴。
    “给她也诊一诊。”
    温清和没有推辞。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药箱里取出一块乾净的丝帕,垫在江明月的手腕上。
    三根手指稳稳地搭了上去。
    江明月没有抗拒,任由温清和诊脉。
    片刻后。
    温清和收回手,將丝帕摺叠整齐,放回药箱。
    “王妃身子骨底子极好。”
    “胎象稳固,气血充盈,並无大碍。”
    温清和低著头,语气平缓。
    但紧接著,他话锋陡然一转。
    他抬起头,视线在苏承锦和江明月脸上扫过。
    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但后续无论如何,王妃不可再上战场。”
    这句话说得很重。
    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温清和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为什么。
    没有提军中环境恶劣,没有提刀剑无眼,也没有提孕妇受惊的后果。
    这句话,是对著苏承锦说的。
    也是对著江明月说的。
    铁狼城那一夜的血战,王妃披甲冲阵,险象环生。
    那是安北军的幸事,却是医者眼中的大忌。
    苏承锦放在江明月肩膀上的手,顺势往上滑。
    食指屈起,在她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听见没有?”
    苏承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语气半是玩笑,半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还不赶紧收拾东西,回胶州老老实实待著。”
    江明月被他点得往后仰了仰头。
    她將脸偏向一侧,留给苏承锦一个倔强的侧脸。
    她不看他,也不开口说话。
    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温清和站在一旁,將这两人的神態尽收眼底。
    他没有多留。
    医者的本分已经尽到,剩下的,是这对夫妻自己的事。
    温清和弯下腰,提起地上的药箱。
    他动作利落地將背带挎在肩上。
    温清和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转身迈开大步,朝著院门走去。
    青布长衫的下摆在风中扬起。
    他跨过门槛,反手將院门拉上。
    “吱呀——”
    木门合拢。
    將外面的风沙和喧囂彻底隔绝。
    整个院子,完完全全地留给了他们两人。
    院中只剩下苏承锦和江明月。
    风停了。
    老树的枝条停止了摇晃。
    苏承锦没有催促她,也没有继续刚才那句略带命令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江明月面前。
    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將她整个人从圆凳上拉了起来。
    顺势伸手,將她揽进自己怀里。
    江明月的下巴垫在苏承锦的肩膀上。
    苏承锦的下巴抵在她的髮丝间。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一个人留在前面。”
    苏承锦的声音放得极低。
    “但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身子养好。”
    他收紧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想看到你出任何意外。”
    苏承锦停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江明月的肩膀,落在院墙那斑驳的青砖上。
    “这一次,我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层。”
    铁狼城的巷战,达勒然的伏击,那支淬毒的暗箭。
    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苏承锦的手掌贴著江明月的后背,轻轻摩挲。
    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江明月没有挣扎。
    她將脸深深地埋进苏承锦的脖颈处。
    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带著淡淡药苦味的气息。
    “我知道。”
    江明月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衣领间传出来。
    带著一丝极其明显的不甘心。
    “明明说好要和你一起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苏承锦后背的衣料。
    將那件平整的素色常服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可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苏承锦听懂了。
    他太了解她了。
    她骨子里流著平陵王府的血,她能在万军阵前衝杀,能在他倒下时扛起安北军的旗帜。
    她不怕死。
    但她现在,有了软肋。
    苏承锦没有去接她的话茬。
    他偏过头,嘴唇贴在她的耳畔。
    笑了笑。
    “也没剩多久了。”
    苏承锦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等你把孩子生下来,身子养好。”
    “届时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都陪你。”
    江明月紧紧抱著他,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
    江明月才闷声应了一个字。
    “好。”
    苏承锦嘴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
    他抬起手,在江明月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轻柔。
    “一会儿我就安排马车,送你回胶州。”
    苏承锦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江明月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眼底的情绪已经彻底平復下来。
    她看著苏承锦的眼睛,点了点头。
    “听你的就是了。”
    江明月的语气很平淡。
    但她的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苏承锦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朝著院门走去。
    步伐稳健。
    他要去安排护送的兵马。
    江明月站在原地,看著他推开院门,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抬起手,理了理被压皱的裙摆。
    ……
    一个时辰后,铁狼城南门。
    一辆宽大的黑漆平顶马车已经稳稳地停在城门洞內。
    拉车的是两匹极其健壮的草原马。
    丁余骑在一匹黑马上,立於马车前方。
    他亲自从亲卫营中挑选了二十名身经百战的精锐骑卒。
    这二十人全副武装,黑甲长刀。
    马背上掛著强弓和满满的箭囊。
    他们呈扇形散开,將马车严密地护在正中央。
    苏承锦牵著江明月的手,从城中主街一路走来。
    街道两侧,是铁狼城战后留下的满目疮痍。
    沿途的安北军將士正在清理废墟、修缮城防。
    看到王爷和王妃並肩走来。
    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搬运石块的士卒放下了石头。
    推著木车的辅兵停住了脚步。
    没有人高声呼喊。
    没有人上前打扰。
    所有的將士,无论官职高低,全都自发地退到街道两侧。
    身躯挺直,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左胸的铁甲上。
    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撞击声。
    他们用最沉默、最肃穆的方式,行著注目礼。
    这些在铁狼城那场绞肉机般的巷战中活下来的士卒。
    比天下任何人都要清楚。
    在那一晚,在主帅重伤倒下、全军士气濒临崩溃的绝境里。
    是这位身披金甲的王妃,提著长枪,冲在了最前面。
    是她稳住军心、带领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这份尊重,是江明月用命换来的。
    江明月走在苏承锦身侧。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布满硝烟与伤痕的脸庞。
    脚步迈得极其平稳。
    走到城门口。
    马车就在前方三步之外。
    苏承锦停下脚步,鬆开牵著江明月的手。
    他转过身,面对著她。
    抬起双手,极其自然地搭在江明月的领口处。
    关北的风大,他將她外罩的大氅领子往上提了提。
    细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两人靠得很近。
    苏承锦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江明月安静地听著。
    眼睛里倒映著苏承锦的影子。
    说完那几句话。
    苏承锦抬起右手,食指弯曲。
    在江明月挺直的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
    “等我回去。”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轻。
    是承诺,也是这对夫妻之间最朴素的默契。
    江明月没有躲开他的手指。
    她看著苏承锦,笑著点了点头。
    “好。”
    她转过身,提起裙摆,准备登上马车。
    丁余见状,立刻翻身下马,將一个木製的踏板放在马车旁。
    就在江明月一只脚已经踩上木踏板的时候。
    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江明月的余光,扫到了城门內侧甬道里走出来的一个人。
    百里琼瑶。
    她穿著一身轻甲,头髮高高束起。
    靴子上沾著泥土,似乎是刚从城中某处巡视防务归来。
    江明月將踩在踏板上的脚收了回来。
    她鬆开扶著马车门框的手。
    没有跟苏承锦打招呼,径直转过身,快步朝著百里琼瑶走去。
    百里琼瑶正准备穿过城门。
    猛地抬头,看见王妃直直地朝自己走来。
    她的脚步瞬间停住。
    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隨后又立刻鬆开。
    江明月走到百里琼瑶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尺。
    江明月没有寒暄。
    她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百里琼瑶戴著护腕的左手腕。
    百里琼瑶的身体微微一僵。
    江明月稍稍垫起脚尖。
    凑到百里琼瑶的耳边。
    嘴唇微动,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周遭的风声掩盖了她的语调。
    站在不远处的苏承锦、丁余,以及那二十名精锐骑兵。
    连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百里琼瑶的脸,正对著城门外的旷野。
    在江明月耳语的那短短几息时间里。
    她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內,发生了极其剧烈且复杂的连环变化。
    起初,是一愣。
    百里琼瑶的双眼微微睁大,瞳孔收缩。
    脸上的肌肉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硬。
    那是一种完全超出预料、毫无防备的震惊。
    紧接著。
    那份震惊迅速转化为不解。
    百里琼瑶的眉头猛地拧在了一起,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她的眼珠快速转动了一下。
    似乎在大脑中疯狂咀嚼那几句话的意思。
    试图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听漏了某个关键的字眼。
    再然后。
    当她彻底消化了江明月话里的含义时。
    百里琼瑶脸上的不解,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语。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两下。
    嘴唇张开,喉结上下滚动。
    似乎有一句极其粗鄙的草原骂人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最终,那句话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
    百里琼瑶不动声色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越过江明月那单薄的肩膀。
    直直地投向了站在马车旁的苏承锦。
    那个眼神极其复杂。
    停留了不到半息。
    百里琼瑶收回目光。
    她对江明月微微点了一下头。
    动作乾脆利落。
    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去追问什么。
    她將手腕从江明月的手中抽离。
    转身,迈开长腿,快步走进了铁狼城深处的街道中。
    轻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江明月看著百里琼瑶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復了如常。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马车前。
    看著站在踏板旁的苏承锦,她朝他笑了笑。
    笑容明媚,不带一丝杂质。
    她没有解释刚才走过去干什么。
    没有解释拉著百里琼瑶说了什么悄悄话。
    苏承锦也没有问。
    他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托住江明月的手臂。
    扶著她踩上踏板,登上了马车。
    江明月弯腰钻进车厢。
    厚重的深色车帘顺势落下,遮住了车厢內的景象。
    “出发吧。”
    丁余翻身上马,一抖韁绳。
    “驾!”
    二十名骑卒同时催动战马。
    马车车轮转动,碾压著青石板,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队伍缓缓驶出铁狼城南门,向南而去。
    苏承锦站在城门口。
    双手背在身后。
    视线始终追隨著那辆马车。
    马车越走越远,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最终,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的地平线上。
    与灰黄色的旷野融为一体。
    苏承锦在原地又站了片刻。
    风吹乱了他的头髮。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並肩走出了城门洞,停在苏承锦身侧。
    上官白秀今日穿了一件厚重的狐裘。
    他的手中,照例捧著那只黄铜打造的精致手炉。
    手炉盖子的鏤空缝隙里,正往外冒著一缕极细的白烟。
    烟气在风中迅速消散,带著一股淡淡的炭火味。
    诸葛凡站在苏承锦左侧。
    他看著南方,沉默了几息。
    然后,轻声开了口。
    “殿下。”
    诸葛凡的声音很稳。
    “距铁狼城破城,已过了二十余日。”
    “大鬼国王庭方面,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他转过头,看向苏承锦的侧脸。
    “没有集结兵力反攻。”
    “甚至,连在城外游弋试探的斥候,都比往常少了许多。”
    诸葛凡眯起眼睛,看著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
    “这不合常理。”
    “铁狼城是他们的门户,如今门户大开,他们却闭门不出。”
    “说不准,王庭內部发生了什么变故。”
    上官白秀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转动著手中的铜炉。
    手指摩擦著铜炉表面的花纹,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苏承锦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
    他转过身,迈步走进城门。
    步伐不快,踩在青石板上,显得极其隨意。
    “管他们做什么。”
    苏承锦的语气很淡。
    “不管百里元治在憋什么坏水。”
    “按原定计划办。”
    他一边走,一边向身后的两人吩咐。
    “继续把本王依旧昏迷、生死不知的消息,往外放。”
    “把这水搅得越浑越好。”
    苏承锦笑了一声。
    “我要用这个消息,去诈一诈百里元治。”
    “看看大鬼国王庭,到底会不会因此露出破绽。”
    “他若是觉得我快死了,必定按捺不住。”
    诸葛凡加快脚步,跟上苏承锦的步伐。
    “若百里元治识破了这是诈死之计。”
    “若他始终不露面,又当如何?”
    苏承锦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撞在城门洞的石壁上,带著回音。
    “他不露面,我也不露面。”
    “看谁耗得过谁。”
    他走出城门洞,站在主街的尽头。
    抬起右手,指了指前方。
    那里,数以万计的安北军將士正在热火朝天地修缮城防。
    巨石被垒起,缺口被填补。
    床弩被重新推上城头。
    铁狼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座属於大梁的钢铁堡垒。
    “我们,都需要时间。”
    苏承锦放下手。
    风捲起他素色常服的下摆。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士卒,看向铁狼城更北方的苍茫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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