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馆的清晨,江南的雾气从窗欞缝隙里渗进来,带著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萧熙起得很早。
    她在京城时便没有睡懒觉的习惯,父皇说,勤勉是皇家子女的本分。她记了一辈子。
    素云伺候她梳洗,一边梳头一边道:“公主,今日就要入陆府了,您紧张吗?”
    萧熙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紧张什么?”
    素云抿嘴笑了笑。
    “奴婢替公主紧张。听说那陆公子生得极好,也不知真人如何。”
    萧熙没有接话。
    她见过太多生得好的男人了。皇兄萧衍也算俊朗,朝中那些年轻臣子也个个仪表堂堂。皮相这种东西,她从不放在心上。
    她在意的是,这个人能不能让她过得舒服。
    辰时正,陆家来接亲的队伍到了驛馆门口。
    陆谦昨日已经来过,今日换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骑著白马,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罩同色大氅。
    他翻身下马时,动作优雅从容,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萧熙站在驛馆二楼的窗前,隔著纱帘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她便愣住了。
    那人生的確实好。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俊美,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清雋。
    眉眼如画,鼻樑高挺,薄唇微抿,气质清泠,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中透著冷意。
    只是眉宇间有一抹淡淡的病气,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却又无损他的风姿。
    萧熙想起父皇说的话。
    “陆砚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早產,小时候身子弱。不过这些年养得不错了,你不用担心。”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到真人,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特意提一句。
    “公主,”素云在她身后小声道,“那位……就是陆公子吧?”
    萧熙“嗯”了一声。
    素云又道:“真好看。”
    萧熙没说话。
    她只是看著那个人,看著他站在驛馆门口,微微抬起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纱帘,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她觉得,他在笑。
    下楼时,陆砚已经候在驛馆门口。
    看到萧熙出来,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陆砚,参见长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朗中带著几分温和,像山间的溪流。
    萧熙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道。
    “陆公子不必多礼。”
    陆砚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萧熙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神,他便又垂下眼去。
    “马车已经备好,公主请。”
    从驛馆到陆府,走了一个时辰。
    萧熙坐在马车里,素云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说著刚才看到的陆公子。
    “公主,您看到了吗?陆公子那双手,可真好看!又白又细,像玉雕的一样。”
    萧熙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
    “你倒看得仔细。”
    素云嘿嘿笑了两声。
    “奴婢替公主看的嘛。”
    萧熙没再理她。
    可她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那一眼。
    那人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可那井底,似乎有光。
    陆府到了。
    萧熙下车时,看到府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为首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扶著,颤颤巍巍地要行礼。
    萧熙快步上前,亲自扶住她。
    “老夫人不必多礼。”
    老夫人抬起头,看著她,眼眶有些红。
    “长公主殿下折煞老身了。殿下能下嫁陆家,是陆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萧熙笑了笑。
    “老夫人客气了。往后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这般见外。”
    老夫人连连点头,拉著她的手不放。
    陆砚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大婚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里,萧熙住在陆府专门为她准备的院子里,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吃穿用度,全是按照她习惯的来。甚至还有几个从京城带来的厨子,专门给她做京城的菜。
    萧熙知道,这是陆砚安排的。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心里记下了。
    三日后,大婚。
    陆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口一直掛到內院。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萧熙穿著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被人扶进花轿。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新的生活。
    拜堂,敬茶,礼成。
    萧熙被送入洞房。
    红烛高燃,满室生香。
    她坐在床边,听著外面的喧囂声渐渐远去。
    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低著头,只能看到一双绣著云纹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然后,金秤轻轻挑起盖头。
    烛光涌入眼中,萧熙眨了眨眼,抬起头。
    陆砚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他看著她,眼中带著温柔的笑意。
    “公主,辛苦了。”
    萧熙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砚也没多说,只是转身从桌上端来两杯酒。
    合卺酒。
    两人手臂相交,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微微的甜。
    陆砚放下酒杯,看著她。
    “公主累了一天,早些歇息。臣让人备了热水,公主沐浴后再睡。”
    萧熙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早些歇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这是洞房花烛夜。
    他……
    陆砚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道。
    “公主初来乍到,定然不习惯。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萧熙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真的为她著想。
    还是……
    陆砚没有再多说,只是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萧熙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陆砚。”
    陆砚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萧熙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道。
    “你……不留下?”
    陆砚愣了一下。
    烛光里,他的耳尖似乎微微红了。
    “公主若是不介意,臣自然……”
    萧熙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她原本端著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
    “本宫让你留下。”
    那一夜,萧熙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被人温柔以待,是这种感觉。
    陆砚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弄疼她。
    可温柔里,又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像是告诉她:你是我的,我会护著你。
    萧熙紧紧搂住他,像是抓住一根稻草。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著,一个人扛著,一个人面对那些明枪暗箭。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可此刻,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也想有人可以依靠。
    陆砚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別怕。”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往后,有我。”
    萧熙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醒来时,日头已经很高了。
    萧熙睁开眼,看到身边空空的,心里忽然有些失落。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帐幔被轻轻掀开。
    陆砚端著托盘站在床边,上面摆著几样精致的点心。
    “醒了?”他笑著,“饿不饿?”
    萧熙看著他,愣住了。
    “你……没去前头?”
    陆砚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在床边坐下。
    “不急。你是公主,谁敢给你不快?你慢慢来,有我在。”
    萧熙看著他笑语盈盈的眸子,忽然笑了。
    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鬆。
    等她洗漱完毕,换了衣裳,已经快到午时了。
    陆砚陪著她,不紧不慢地往茶厅走。
    萧熙问他。
    “你家里人会说什么吗?”
    陆砚摇摇头。
    “不会。他们都知道,公主身份尊贵,起晚些是应该的。”
    萧熙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处处都替她著想。
    茶厅里,陆家的人都已经等著了。
    老夫人坐在上首,几个长辈依次而坐,还有几个年轻的女眷,都规规矩矩地站著。
    看到萧熙进来,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萧熙扫了一眼,发现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容。
    不是那种虚偽的假笑,而是发自內心的、和善的笑。
    她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敬茶,认亲,收礼物。
    一圈走下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著话。
    “公主啊,砚儿这孩子从小身子弱,我们都不敢管他。如今娶了媳妇,总算有人管著他了……”
    萧熙听著,嘴角弯了弯。
    陆砚在一旁,脸上微微有些窘迫。
    “祖母……”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陆砚无奈地笑了。
    萧熙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暖。
    这个家,和她想的不一样。
    很温暖。
    从茶厅出来,陆砚陪她回院子。
    “累了吧?”他问。
    萧熙点点头。
    陆砚道。
    “那你先歇著。我还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晚些回来陪你。”
    萧熙看著他。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陆砚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熙回到屋里,换了身轻便的衣裳,靠在软榻上。
    素云在一旁给她剥橘子。
    “公主,您觉得陆家怎么样?”
    萧熙想了想。
    “挺好。”
    素云笑了。
    “奴婢也觉得挺好。老夫人和气,那些长辈也客气,还有陆公子……对公主真好。”
    萧熙没说话。
    可她心里,確实觉得挺好。
    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萧熙坐起来,看到屋里点著灯。
    素云在一旁守著,见她醒了,连忙道。
    “公主醒了?陆公子来了好几趟,见您睡著,又走了。刚才又来了一趟,说等您醒了,去花厅用膳。”
    萧熙愣了一下。
    他来了好几趟?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月上枝头了。
    他等她用膳?
    萧熙匆匆收拾了一下,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陆砚正坐在灯下看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她进来,笑了。
    “醒了?”
    他放下书,走过来。
    萧熙看著他。
    “你等很久了?”
    陆砚摇摇头。
    “没有。刚来。”
    萧熙不信。
    可她没拆穿。
    晚膳摆得很丰盛,都是她爱吃的。
    萧熙吃著吃著,忽然发现陆砚一直在看她。
    她抬起头。
    “你看什么?”
    陆砚笑了。
    “看公主吃饭。好看。”
    萧熙的脸微微一红。
    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用完膳,陆砚让下人端来几个大盒子。
    盒子很大,沉甸甸的,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熙看著那些盒子,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
    陆砚没有回答,只是把盒子一个一个打开。
    萧熙低头看去,愣住了。
    地契。
    店铺契约。
    商队帐册。
    还有一叠一叠的银票。
    陆砚看著她,认真道。
    “公主,这是陆家所有的家当。还有一部分重物在库房,钥匙也都在这了。”
    萧熙抬起头,看著他。
    陆砚继续道。
    “地契、店铺、商队,库房钥匙都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
    “公主若想閒云野鹤,这些够你过几辈子。公主若想管家,这些就是你的底气。”
    萧熙看著他,久久说不出话。
    陆家是江南大族,家產之丰厚,难以想像。
    他就这样……全部交给她?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真的愿意?”
    陆砚看著她,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愿意。”
    他顿了顿,又道。
    “公主本身就是凤凰。那些世俗对女子的要求,什么三从四德、相夫教子,都不该放在公主身上。”
    萧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凤凰?
    他说她是凤凰?
    她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熙儿,你是父皇最骄傲的女儿。就算不能做太子,你也永远是父皇心里的凤凰。”
    父皇已经不在了。
    可有人,还记得她是凤凰。
    萧熙看著他,看著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那张端方君子的脸。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好。”她轻声道,“我收下了。”
    陆砚笑了。
    那笑容,比烛光还暖。
    萧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砚看著她,等著她说话。
    萧熙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陆砚愣住了。
    萧熙退后一步,脸已经红透了。
    “这是……赏你的。”
    陆砚看著她,眼中慢慢漾开笑意。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公主的赏,臣很喜欢。”
    那一夜,月亮很圆。
    萧熙靠在陆砚怀里,看著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皇临终前握著她的手,说“囡囡,父皇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想起远嫁的路上,她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对著那些书发呆。
    想起新婚夜,她紧紧搂著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那根稻草,成了她的依靠。
    “陆砚。”她轻声开口。
    “嗯?”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陆砚低头,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轻轻笑了。
    “会。”
    萧熙看著他。
    陆砚认真道。
    “公主是凤凰。凤凰就该被人捧在手心里。”
    萧熙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些湿。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轻声道。
    “好。我记住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两个人紧紧依偎。
    这是萧熙嫁到江南的第一天。
    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家”。
    后来的日子里,萧熙慢慢融入了陆家。
    老夫人喜欢她,常常拉著她说家常。小辈们敬重她,有什么事都来请教她。年轻的女眷们亲近她,时常来找她玩。
    萧熙发现,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时刻绷著一根弦。
    她开始学著管家,学著经营那些店铺和商队。陆砚教她,她也学得快,没多久就上手了。
    有时候陆砚忙,她就一个人看书,写字,画画。
    有时候两人都有空,就一起去郊外踏青,泛舟湖上。
    日子过得平静而美好。
    有一天,萧熙忽然问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砚想了想,道。
    “因为公主值得。”
    萧熙看著他。
    陆砚继续道。
    “先帝临终前,曾让人带了一封信给我。”
    萧熙愣住了。
    “什么信?”
    陆砚从书架上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萧熙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是父皇的笔跡。
    信上只有几句话——
    “陆砚吾侄:朕將熙儿託付於你。她性子要强,心里苦,却从不说。望你善待她,护著她,让她此生平安喜乐。朕在九泉之下,亦感念你的恩情。”
    萧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原来……
    原来父皇什么都想到了。
    陆砚轻轻揽住她。
    “先帝把公主託付给我,我不敢负他。更何况……”
    他顿了顿。
    “更何况,公主是这么好的人。我怎么可能不对你好?”
    萧熙看著他,哭著笑了。
    “傻子。”
    陆砚也笑了。
    “公主的傻子。”
    萧熙在江南的第一个春天,来了。
    桃花开了满山,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
    陆砚牵著她的手,走在桃林里。
    萧熙看著满山的桃花,忽然想起那年,父皇抱著她,指著御花园里的桃花说的话。
    父皇说的,桃花再美,也不如被人真心爱著。
    “陆砚。”她开口。
    陆砚转头看她。
    萧熙看著他,笑了。
    “谢谢你。”
    陆砚愣了一下。
    “谢什么?”
    萧熙道。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这样活著。”
    陆砚看著她,眼中满是温柔。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公主,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慢慢过。”
    萧熙点点头。
    “好。”
    桃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又被风吹走。
    远处,青山如黛,绿水长流。
    萧熙靠在陆砚怀里,看著这片她即將生活一辈子的土地。
    她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
    “江南好,水土养人。你去了,会喜欢的。”
    父皇,您说得对。
    女儿很喜欢。
    很喜欢这里,很喜欢这个人,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您放心。

章节目录

朕的掌心宠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朕的掌心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