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下了第一场雨。
    荣安长公主萧熙站在自己宫殿的阁楼上,看著雨幕中灰濛濛的皇城。
    十八年了,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这座城,也是最后一次。
    雨丝细密,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熙想起小时候,她也喜欢在这样的雨天站在这里,等著父皇下朝后从这条宫道上经过。
    每次父皇看到她,都会笑著招手,然后派人把她抱下来,问她今天读了什么书,练了什么字。
    那时候父皇总是摸著她的头说:“朕的熙儿,比那些皇子都聪明。”
    萧熙那时候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知道父皇夸她,她便高兴。
    现在她懂了。
    懂了的代价,是必须离开。
    “公主,该试嫁衣了。”贴身宫女素云在身后轻声道,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萧熙没有回头。
    “急什么。还有三日。”
    素云不敢再催,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
    萧熙,这个名字是父皇亲自取的。
    熙者,光明也。父皇说,希望她一生光明磊落,活得敞亮。
    她確实活得敞亮。
    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通读《论语》,八岁便能和朝中老臣论政。
    十二岁那年,她在御书房里驳倒了前来讲学的翰林学士,满座皆惊。
    父皇高兴得当场赏了她一套孤本的《史记》,拉著她的手对几位阁老说:“若朕这女儿是男儿身,这太子之位,怕是要爭一爭了。”
    那句话之后,萧熙发现太子萧衍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哥哥看妹妹的温和,而是多了几分审视,几分戒备。
    萧熙不是不懂。
    可她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她学帝王术,学兵法谋略,不过是因为喜欢。她从未想过要和哥哥爭什么。
    她以为,只要她不爭,就没事。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不想爭,就能避开的。
    先帝病重那年,萧熙十八岁。
    她日夜守在父皇床前,亲自餵药,亲自擦身,亲自守著那些漫长的黑夜。
    萧衍也来,但他是太子,有太多的政务要处理,来的次数远不如她。
    那几个月,萧熙几乎住在父皇的寢殿里。困了就在榻边趴一会儿,醒了就继续守著。
    有一夜,先帝忽然醒了。
    他握著她的手,目光清明得不像一个將死之人。
    “熙儿。”
    萧熙俯下身,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父皇,女儿在。”
    先帝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张脸上,有骄傲,有不舍,有愧疚,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复杂。
    “父皇给你选了一门亲事。”
    萧熙愣住了。
    “江南陆氏,嫡长子陆砚。”先帝的声音很轻,说几个字就要歇一歇,“人品端方,才学过人。陆家家风清正,不会亏待你。”
    萧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父皇,女儿不走。女儿要守著父皇……”
    先帝摇了摇头。
    “傻孩子。父皇护不了你多久了。”
    他喘了几口气,枯瘦的手握紧了她的手。
    “你哥哥……不是容不下人的人。可朝臣们容不下你。你在京城一日,就有人拿你做文章一日,就有人拿你和你哥哥相提並论一日。”
    萧熙想说什么,先帝抬手制止了她。
    “父皇知道,你没有那个心思。可別人不信。你哥哥,也不信。”
    萧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先帝看著她的眼泪,眼眶也红了。
    “父皇把你养得太好了。让你学了太多,懂了太多。这是父皇的错,也是你的劫。”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只有远嫁,才能保你平安。远离京城,远离朝堂,做一个富贵閒人。江南好,水土养人,你去了,会喜欢的。”
    萧熙伏在床边,泣不成声。
    先帝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是从小到大,他最常做的动作。
    “父皇给你备了十里红妆。全京城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带走。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这样,谁也不敢轻慢你。”
    “熙儿,父皇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那一夜过后,先帝再也没有醒来。
    新帝登基后,萧熙去给萧衍请安。
    兄妹俩对坐,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再无话可说。
    萧衍看著她,忽然道。
    “父皇临终前,和你说过什么?”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道。
    “让臣妹好好活著。”
    萧衍点了点头,没再问。
    萧熙知道,他不信。
    可她说的,確实是实话。
    父皇没有让她爭,没有让她怨,只是让她好好活著。
    先帝丧期满后,萧熙主动提出远嫁。
    萧衍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朕会派人护送。一路平安。”
    萧熙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妹谢陛下。”
    起身时,她看到萧衍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像是在看一个终於要走的麻烦。
    萧熙没有怨。
    父皇说得对,这不是谁的错。
    只是命。
    出嫁前三日,萧熙去了一趟先帝的陵寢。
    她一个人跪在那里,从清晨跪到黄昏。
    素云远远地站著,不敢靠近。
    萧熙对著那块冰冷的石碑,说了很多话。
    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这些年的委屈,说她心里那些从未对人说过的害怕。
    最后,夕阳西下时,她站起来。
    “父皇,女儿会好好的。会像您说的那样,做一个富贵閒人,好好活著。”
    “您放心。”
    出嫁那日,天晴了。
    十里红妆从长公主府一直排到城门口。
    全京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头,爭相观看这场盛大的婚礼。
    八十八抬嫁妆,每一抬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金器、玉器、绸缎、字画,还有整整一车的书籍,那是先帝特许的,把长公主府书房里所有的书都带走了。
    还有一抬,是萧熙从小用到大的文房四宝,笔架上还掛著她十岁时父皇赐的那支紫毫笔。
    萧熙穿著大红的嫁衣,坐在凤冠霞帔下,被人扶上马车。
    马车启动的那一刻,她忽然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皇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她看到城楼上,似乎站著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也许是萧衍。
    萧熙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父皇,女儿走了。
    城楼上,萧衍站在那里,看著那支队伍越走越远。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要不要……”
    萧衍摇摇头。
    “不必。”
    他看著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追在他身后喊“皇兄等等我”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扎著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他每次都会停下来等她,牵著她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现在,她走远了。
    不会再回头了。
    萧衍转身,走下城楼。
    “回宫。”
    马车走得很慢。
    十里红妆太长,队伍走不快。
    萧熙靠在车壁上,听著外面的喧囂声。
    有百姓在议论。
    “长公主这嫁妆,真多啊!”
    “那是,先帝最疼的就是她!”
    “听说那陆家公子也是人中龙凤,先帝亲自挑的……”
    “嫁到江南去,也不知那边怎么样……”
    萧熙听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江南。
    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听说那里有小桥流水,有烟雨濛濛,有满池的荷花,还有温柔的风。
    父皇说,那里很好。
    她信父皇。
    马车走了三天,队伍才出京城地界。
    晚上扎营时,萧熙下了马车,在营地边上走了走。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带著田野的气息。
    她站在一棵老树下,看著远处的灯火。
    素云跟在她身后,轻声道。
    “公主,那边有农家。您看,灯火。”
    萧熙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带她去城外打猎,也曾在这样的夜晚扎营。
    那时候父皇抱著她,指著远处的灯火说。
    “熙儿,你看,那就是百姓的家。以后你不管在哪里,都要记得,这些灯火,都是你要守护的人。”
    那一夜,萧熙失眠了。
    她坐在马车里,就著烛光,翻开一本书。
    是父皇送她的那套《史记》。
    扉页上有父皇亲笔题的字——
    “赠吾儿熙,愿汝如日光,照亮所行之处。”
    萧熙轻轻摸著那几个字,眼眶有些湿。
    父皇,女儿会努力的。
    不管在哪里,都会努力发光。
    一个月后,队伍抵达江南地界。
    萧熙掀开车帘,看著外面的景色。
    和京城完全不一样。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里带著潮湿的气息。
    远处有村庄,白墙黑瓦,掩映在竹林里。田间有人在劳作,偶尔传来几声悠扬的山歌。
    萧熙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鬆了一些。
    也许,这里真的可以成为她的家。
    陆家派来的人在渡口迎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著深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瘦,气质儒雅。
    他身后站著几个族人,还有一队僕从,恭恭敬敬地候著。
    看到马车停下,中年男子上前行礼。
    “陆氏族人陆谦,奉家主之命,恭迎长公主。”
    萧熙没有下车。
    素云掀开车帘一角,道。
    “公主舟车劳顿,今日先在驛馆歇息。明日再入府。”
    陆谦连忙道。
    “是。驛馆已经备好,公主请。”
    驛馆里,萧熙洗了澡,换了身乾净的衣裳。
    素云在一旁伺候,轻声道。
    “公主,陆家派来的人看著挺懂礼数的。”
    萧熙点点头,没说话。
    素云又道。
    “听说那位陆公子,今年二十有三,是陆家嫡长子,从小就是神童,十四岁中了举人,后来没再考,说是要在家侍奉祖母。长得也好,江南那边都说他是『陆家玉郎』。”
    萧熙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素云訕訕地笑了。
    “奴婢也是为公主著想……”
    萧熙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江南的夜,和京城不一样。
    很安静,很温柔。
    有风吹过,带著淡淡的花香。
    她忽然想起父皇的话。
    “他叫陆砚。人品端方,才学过人。你嫁过去,他会待你好的。”
    萧熙轻轻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
    照著那个远嫁的公主。
    她叫萧熙。
    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
    是新帝终於送走的麻烦。
    是即將成为陆家妇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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