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春釵 作者:佚名
    第94章 同行
    原以为兰溪镇调查的事已经是十拿九稳。
    只等最后收尾,没想到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变故。
    那贪生怕死的突然破釜沉舟,竟然一把火將全家上下几十口性命连同所有的帐本一起烧了个乾乾净净。
    明里暗里都点出沈修礼强迫他认莫须有的罪,將全家所有人的性命都算在了沈修礼的头上。
    -轻声將大致的缘由说了一遍。
    宋檀早就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不懂朝政,却懂得人心里的念头,不管对错,其他人眼里只看谁哭的大声,谁叫冤最响,大家眼里也只记得沈修礼逼死了他全家老小。
    “我递了摺子进宫,却不知为何被人拦了下来。连官家的面都没机会见,只能用这样破釜沉舟的法子。除了副將,死了四个死侍。”
    宋檀愣了愣,垂下眼轻声道:“这些事,你不该讲出来。”
    若是她说出去,沈修礼便是罪加一等的欺君。
    所有的付出和牺牲都白费了。
    “你不怀疑这些都是我说出来骗你的?”
    沈修礼眼睛顿时明亮起来,突然靠近伸出手摩挲著宋檀的脖子。
    详细的脖子,被他的手掌轻鬆握住,皮肤下还能感受下细微的跳动和温热。
    只要轻轻一用力,这脆弱又娇柔的花一般的人便会消散。
    “你没做过,也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是……我也不怕。毕竟,是因为我,你才被我连累。”
    宋檀就像没察觉到脖子上的压力。
    秀气的眉头拧成一团语气虽然迟疑,但眼里的坚定从没一刻有过消散。
    宋檀伸手抚在胸口,那里头有力跳动的节奏也无声说著答案。
    眼底的浓雾顿时消散,只剩下明亮的欣喜,沈修礼面上不变,手上用了些力气。
    在满含威慑力的同时,又不会伤害到宋檀。
    但宋檀始终没有退缩更没有害怕反而伸手拉著他的袖子:“是谁要这样害你?”
    沈修礼反笑。
    “明日你就知道了。”
    第二日天刚亮。
    圣旨就送来。
    沈修礼压粮賑灾,她也跟隨。
    从宫里出银子,从宋家商號出部分物资。
    刚进了轿子。
    明黄的圣旨如同垃圾一样扔在了脚下。
    方氏面色一惊,急忙弯腰捡起抱在手中,仔细將上头的灰弹落,生怕磕坏了什么地方。
    沈修礼看在眼里,面色更添讥讽。
    方氏额头的汗水衝掉了脸上扑的粉,如同调色盘般滑稽。
    唇瓣上下颤抖,指著上官延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原本抱在怀里的圣旨从手上滑落都不自知。
    “母亲是觉得儿子陌生?怕了儿子,还是觉得我大逆不道?”
    上官延从袖子里拿出帕子,仔细替方氏擦拭著额头的汗水,偶尔冰凉的指尖碰到皮肤都惹得身下的妇人颤抖的更加厉害。
    上官延更觉得讽刺。
    也不管自家母亲是何种表情,垂下眼帘,抚著额连连冷笑。
    想起沈修礼刚才的模样分明连这圣旨何时送来的都知晓。
    上官延手上用力,竟然將帕子直接捻成了粉末。
    將手探出窗外,一声轻嘆也跟著传了出来。
    “沈修礼……你逼我的。”
    宋檀原本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忽然打了个冷颤。
    伸手刚想將车窗掩的实一些。
    车帘突然从外头掀开。
    沈修礼的笑脸明晃晃晃著,“往后挪挪。”
    宋檀虽不明白,还是乖巧的向后坐了坐。
    就见沈修礼脚尖一点,竟然直接从车窗跃了进来稳稳靠在她身旁坐下。
    车外跟隨的士兵一个个都瞧在眼里,这些都是沈修礼的心腹,一个个轻鬆看热闹。
    还有好事的吹了一声口哨。
    宋檀红了脸。
    明明出发前还在宫里吃药疗伤,这会子倒是又和没事人一样了。
    没等她表达不满,沈修礼淡淡解释:“我的伤还未好全,骑马还有些吃力,容我在这歇一会吧。”
    说著掀开袖子一角,缠好的伤口果然崩裂正渗出血丝。
    宋檀原本紧绷的身子放鬆,
    从马车里找出药箱替他重新上药。
    沈修礼低著头,满足的看著眼前的画面,唇角无声勾出笑又在宋檀抬头时,闭上眼恢復成虚弱不堪的模样。
    其实他也没装。
    心臟处酸痛,犹如千万只银针反覆扎著折磨著他。
    包好了伤口,宋檀低头看到马车上已经准备好的糕点,还处处铺设软垫,连薰香都是她平日喜欢的。
    这些东西不是宋管事能想起来的。
    这些日子一直没人做。
    上官延回来,又恢復如初。
    想起上官延的事心神不安。
    沈修礼整理著衣衫,见她这样忍不住指尖微顿:
    “有什么话就直说。”
    宋檀犹豫要不要將之前的事说出来。
    突然外头马儿发出一声嘶鸣。
    紧接著喝骂声和隱隱的哭声传来。
    车队也跟著停了下来。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给我们点吃的吧。”
    屋外低沉的哭声渐渐变大连成一片。
    宋檀掀开车帘,借著外头马车上微弱的火光看到地上黑压压一片的人。
    一个个正伏在地上,悽厉的哭喊,求救。
    宋檀身子探出更多想要看的远些,但夜里毕竟光线不好,又是个阴天连月光都没有。
    火光照耀的范围延绵到更深更加黑暗的地方,还能听到微弱的哭声时不时响起。
    周围的士兵早就严阵以待,抽出刀警惕的盯著四周。
    这是。灾民?
    在离京中不过几十里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灾民?
    宋檀还想探出去看个仔细,腰突然被人抓住,毫无防备就被沈修礼拉回到马车里。
    “你做什么,外面那些……”
    话还没说完,沈修礼突然面色凝重將一把精巧的匕首塞进她的手里。
    “嘘。”
    沉甸甸的,连同宋檀的心也一同要坠下去一般。
    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到有人高声大喊了一声。
    “他们有粮食,大家快上啊。”
    “你可知二十年前,也是賑灾的路上,就有土匪埋伏装成灾民,骗进队伍里,將送粮的队伍全都杀了乾净。”
    宋檀听的心惊又跳,不可置信,但沈修礼的沉默已然默认了事实。
    那领队並不打算这么放过她,指著来时的路厉声质问:“这里离京中这么近,这么多流民为何城里一点消息都没有。偏这么巧被咱们遇上,说不定也是土匪骗人的行径!”
    说著,目光上下游离,冷哼道:“再比如,方才暴乱,您躲车顶自保,我们这些兄弟们就是誓死也要护住这些马车。”
    这话出了以后,更多的侍卫也动摇起来。
    宋檀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
    这是宫里准备的,织锦的衣料,绣娘在上头绣了一只活灵活现的仙鹤,里头掺和的银丝在这夜里忽明忽暗,仿佛隨时要活过来似的。
    只做衣的这匹布,价值就足够十金。
    便是没灾之年,普通百姓家一年三五两就过的已然很富足了。
    风一吹。
    宋檀忽然有些冷,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下的场面。
    这些人的顾虑宋檀自然懂。
    可这些灾民。
    宋檀视线缓缓扫过这些人的面孔,怎么都不信,土匪能装的这么像。
    万一呢……
    万一这些就是灾民。
    他们置之不理,不就等於送这些人去死。
    顺著抱著的胳膊向上看沈修礼,想从他那得到些帮助。
    可此刻,沈修礼不仅没有帮忙的意思,还缓缓开口,再次添了一把火上来。
    “宋家娘子,这些人都在等著你,他们的命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我……”
    她如果开口。
    就要想办法加倍补回来。
    这么多人,一旦哄抢,或者吸引来更多的灾民。
    就完不成官家的旨意,到时候宋家百號人都要被连累。
    宋檀喉咙发紧。
    心也跟著跳的越发的快。
    沈修礼看在眼里心里不忍,强压著替她解围的心跳,喉咙微微滚著。
    但很快宋檀脸色从白到渐渐恢復。
    突然下定了决心,鬆开沈修礼的手。
    转头看向副將。
    “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哥忙。”
    副將挺直了背,顶著周围人的目光,看向沈修礼。
    见后者眼睫微微一抖,这才得了令,不仅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两步充耳不闻。
    “哎,你……”
    宋檀气的皱紧了鼻子,突然身旁的人拉住她的袖子,还没等反应过来,两人就从车上飘飘然落下。
    脚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
    沈修礼就鬆开了她。
    宋檀走到刚才说话的领队面前,突然福了身行了礼,认真道了歉:“对不起,方才是我想的太简单了。若路上再遇到特殊情况,我定然不会逃命,一定同大家共进退。”
    她只看暴民可怜,却忘了如今这世道,想要生存下去有多艰难。
    白白净净的一张脸,露出这样自责的模样只看著都让人不忍心,哪里还能硬下心肠去斥责她。
    被宋檀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道歉,绷紧的脸霎那间通红一片,手足无措的再也不能保持严肃。
    瞪著眼睛半天,到底还是鬆了一口气,闷声道:“宋家娘子想明白就好,將军那这些暴民是不是……”
    宋檀著不远处一个面黄肌瘦,隨时都会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的男童。
    目光一一扫过持刀以待的护卫,这些人对上她的目光,反而一个个低下头。
    他们原本就是京中维护安定的,杀的都是违背律法的,对一个女子和一个根本站不起身奄奄一息的孩子动手,是万万做不出的。
    领队不甘就这么失了势。
    愤愤握紧刀柄,有那么一瞬就想刺进宋檀身体,可目光扫过紧跟著宋檀身后的沈修礼,浑身忍不住战慄起来。
    沈修礼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只是神情空幽难测,只隱隱现出一抹戾。
    沈修礼没护,但就是这什么都看不出的態度,才更加耐人寻味。
    宋檀没察觉异样,见他们都不说话只当是被自己的气势嚇到,悄悄吐了一口气,语气软和了些:“留下他们,他们吃的,从我这份补,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宋家出得起这份亏空。”
    领队没想到宋檀这么倔。
    憋了半天,將刀握的更紧,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威胁:“为了装善心,宋家娘子这是要拿命担保了?”
    “是。我拿命担保。”
    宋檀没扬了扬脖子,声音掷地有声,“有谁不满,大可以骑马回京中入宫同官家面前论罪与我,一来一回,也要几日。耽误了賑灾,这罪名,可比为了救人少了几袋粮食的罪名大多了。我相信,这些人只要吃饱了,定然不会再发生方才那样的糊涂事。”
    说著,回头看向副將:“开一车粮草分下去。”
    “是,是。我们只要吃一口饭,能活就行。”
    “若是各位不放心,怕我们,防著我们,大可以杀了我们,或者我愿意自我了结,只要能救下我的孩子,他还不会说话,不能就这么饿死啊。”
    隨著宋檀的话音落下,方才还惊魂未定,生死由天的灾民一个个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
    举起手对著天,一手扣著胸口发著誓言。
    这是京中最郑重的誓,若是违背,九族以內不得好死。
    更有人要直接撞向侍卫手里的刀,以死明志。
    好在射出的几个石头打偏了侍卫手里的刀。
    宋檀心里震动,心里越发酸涩难忍。
    转头看向石头髮射出来的方向,正巧和沈修礼对上了视线,深邃的眼眸什么都没说但已然给了她无尽的安全感。
    “既然宋家娘子都已经替这些人求情担保,副將就按她说的带著兄弟们拿乾粮出来分给他们,只是熬粥就算了,一人一块饼,一碗热水,修整一刻钟哪些人能跟上就带著这些人同我们一起上路,剩下跟不上的,只能自己想办法另找活路,我们不能被拖慢了进度。既然是求生,那就得拿出你们求生的態度给他们看看,別被看轻了。”
    宋檀有些不忍,这些队伍大多都是孩童,妇人。
    连站都站不起来来,这么一会功夫就让他们跟上队伍实在勉强。
    没想到这些流民一个个眼底都亮了,此起彼伏的附和:“跟得上。”
    “我们若拖累了队伍,自己便去了。”
    “大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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