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作者:佚名
    第五十九章 完稿与获奖
    到十一月的尾巴,上海已经有了冬日的凛冽。
    宿舍的窗户紧闭著,抵御著窗外的寒风。一盏橘黄色的檯灯下,陆泽停下了笔。
    他轻轻放下那支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的英雄钢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带著胸腔里积攒了数月的疲惫与尘土,在微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缓缓散去。
    稿纸上,最后一个句號,安静而圆满地躺在那里。
    至此,初稿完成。
    他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感席捲而来。
    这三个月,他几乎將自己所有的心神都灌注到了这部名为《春分》的小说里。
    陈厚土的固执与哀伤,水生的精明与闯劲,沈绣云的挣扎与善良……
    那些在田野调查中收集来的、鲜活的灵魂,在他的笔下走完了各自的命运。
    他仿佛跟著他们,又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大地上,活了一遍。
    桌角,厚厚一叠稿纸堆成了小山,足足有二十八万余字。每一页,都浸透了他的心血。
    第二天,陆泽没有去上课。
    他仔细地將稿纸整理好,用牛皮纸一层层包好,再用细麻绳扎得结结实实,宛如一个珍贵的包裹。
    他抱著它,去了学校附近的邮局。
    当工作人员盖下那枚沉甸甸的邮戳时,他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收件地址,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巨鹿路675號,《收穫》文学杂誌社。
    接下来的几天,陆泽的生活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他重新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业中,去图书馆查阅文献,准备郭绍虞先生“训詁学研究”课程的报告。
    仿佛那部耗尽心神的小说,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他没有期待,也不焦虑。
    他知道,一部作品的价值,在它完成的那一刻,便已基本定型。
    编辑的审阅,只是一个发现它的过程。
    五天后,一个电话打到了中文系的办公室,指名要找陆泽,依旧是李主任帮忙跑的腿。
    电话是《收穫》编辑部的李萌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动和客气:“陆泽同志,您好!我是李萌。
    您的稿子我们收到了,编辑部的同志们正在传阅,反响非常热烈!”
    “谢谢。”陆泽平静地回答。
    “是这样的,”李萌的语气转为郑重,“巴金同志看了您的稿子,他想见一见您,不知道您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来我们编辑部一趟?”
    巴金?
    这个名字,对於任何一个中国作家而言,都代表著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自从去年过年去拜访一次后,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位老人了。
    “有时间。”他立刻回答。
    第二天上午,陆泽换上了一件乾净的中山装,再次来到了巨鹿路那座优雅的花园洋房。
    依旧是李萌在门口迎接他,她的脸上满是发自內心的敬佩与喜悦。
    她没有领陆泽去编辑室,而是直接將他带到了二楼一间朝南的、阳光明媚的会客厅。
    房间里,一位老人正安详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稿纸,看得出神。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抬起头,看到陆泽,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小陆来了,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巴老,您好。”陆泽恭敬地鞠了一躬,才在老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你的小说,我看了个开头。”巴金把手中的稿纸轻轻放在茶几上,感慨道。
    “写得好,写得沉。一股子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很久没有读到这么扎实的作品了。
    它让我们这些坐在屋子里的人,闻到了烂泥地的味道。”
    得到如此高的评价,陆泽心中感动,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说:“谢谢巴老谬讚。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听到的,笨拙地记下来而已。”
    “这不是笨拙,这是真诚。”巴老笑了笑,“今天请你来,有两件事。第一,就是关於这部《春分》。
    我们编辑部討论过了,准备把它作为明年,也就是1983年的开年重磅作品,放在第一期和第二期连载。
    编辑和审校工作已经在加紧进行了,我们对它寄予了厚望。”
    这个消息,无疑是对陆泽最大的肯定。
    “第二件事,”巴老的表情变得严肃而郑重,“是小琳同志从bj托我转告你的。”
    李小琳?陆泽心中一动。
    “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评选,已经尘埃落定了。”巴老看著陆泽,目光深邃,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那部《锦灰》,经过评委会的反覆討论和投票,最终脱颖而出。
    我代表评委会,也代表小琳同志,提前向你道一声祝贺。”
    “所以,请你做好准备。十二月中旬,去bj一趟,参加在京西宾馆举办的颁奖典礼。”
    轰——
    巴老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在陆泽的脑海里炸响。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了起来,巴老后续的话语、窗外的鸟叫虫鸣、空气中书卷的墨香,都变得有些模糊遥远。
    茅盾文学奖?第一届?
    《锦灰》?
    获奖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在听到评选消息的时候,他心中也曾有过一丝微末的期许。
    但当这个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荣誉,真的以这样一种方式,从一位文学巨匠的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又如此郑重地砸向他时,他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恍惚。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二十一世纪那个逼仄的教师宿舍,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叫“陆泽”的主角。
    而现在,这个主角,竟然真的坐在这里,听著巴金先生亲口告诉他,他获得了茅盾文学奖。
    哪个是现实?哪个又是梦境?
    “小陆?”巴老的声音將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啊……我……”陆泽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下意识地站起身,再次向著眼前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既是感谢,也是为了掩饰他此刻无法平息的心神激盪。
    从巨鹿路出来,陆泽是怎样回到学校的,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没有坐公交车,而是一个人,沿著淮海路,慢慢地往回走。
    十一月的冷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却无法吹散他心中的那份灼热与恍惚。
    他走过繁华的商业街,走过寻常的里弄,看著身边匆匆而过的行人,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隔著一层透明的玻璃。
    直到他重新踏入復旦的校门,那种熟悉的书卷气,才让他混沌的思绪,慢慢落回了实处。
    他回到宿舍,陈思和他们都不在。
    他一个人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才从那种如在梦中的感觉里,慢慢挣脱出来。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系办的李老师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的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
    看到陆泽,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结巴:“陆泽!陆泽同学!天大的喜讯!”
    “李老师,您慢点说。”陆泽扶住他。
    “慢不了!慢不了!”李老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印著“中国作家协会”字样的公函信封,递到陆泽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bj的正式通知!刚刚送到校教务处!校长亲自批示,让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李老师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终於敲碎了陆泽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真实的虚幻感。
    他看著那个信封,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接了过来。
    李老师看著他,感慨万千地说道:“陆泽同学,你……你获得了第一届茅盾文学奖!
    我们復旦大学,我们上海文坛,都会为你骄傲啊!”
    这句话,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宿舍门口,已经探出了好几个好奇的脑袋。
    隔壁宿舍的同学,走廊里路过的学生,都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什么?茅盾文学奖?”
    “陆泽获奖了?真的假的?”
    “天哪!那可是以茅盾为名的文学奖啊!”
    “他才几岁啊,真是天才啊?!”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307宿舍门口,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骚动。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出了宿舍楼,飞出了中文系的系楼,在短短半天之內,传遍了整个復旦园。
    紧接著,它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整个上海文化界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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