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三章 问道
    “定金可以,但不是五千。”陆泽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先付两千块定金,我们签一份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你必须在两个月內,把所有继承人的公证协议办好,並且启动房管局的过户流程。
    等房管局那边受理了我们的材料,我再付给你五千。
    最后,等到办理过户拿到房產证的那天,我付清剩下八千的尾款。
    整个过程,周哥可以做个见证人。”
    这个方案,將付款与办事进度牢牢绑定,最大限度地控制了风险。
    代理人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逼到这个地步。
    他反覆权衡,最终一跺脚:“好!就按你说的办!两千就两千!
    不过讲好,两个月內我要是没办下来,钱我退你,但这房子,你也別想了!”
    “一言为定。”陆泽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转头看向早已被震撼得说不出话的姐姐和姐夫,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六月,盛夏的暑气开始笼罩申城。
    復旦园內的香樟树愈发浓绿深沉,投下大片荫凉,蝉鸣声在午后变得聒噪起来,宣告著一个学年的即將落幕。
    研究生的第一个学年,陆泽过得无比充实。
    “鲁迅专题研究”的课程已经结束,他提交的期末论文《论鲁迅杂文中的“反抗绝望”与现代性批判》,获得了贾植芳先生“优”的评定,並在系內小范围传阅,引来不少讚嘆。
    校外的声名依旧如影隨形。《锦灰》单行本在全国范围內的热销,首印十五万册据说已经销售一空,让“陆泽”这个名字的份量越来越重。
    后世人估计是很难理解这个年月里的人们对文化作品的渴求。
    永嘉路那处洋房的交易,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代理人拿著陆泽支付的两千元定金,开始奔走於他那七八个兄弟姐妹之间,逐个说服、签字、办理公证。
    这是一个繁琐而漫长的过程,但陆泽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
    他知道,在1982年的上海,能用一万五千块钱撬动这样一处市中心的房產,绝对事值得的,三十年后將会是几千甚至几万倍的回报。
    时间在学业的钻研与未来的筹谋中悄然流逝。
    当期末考试的硝烟散尽,贾植芳先生將他门下的几个硕士研究生,包括陆泽和他的三位师兄,都叫到了系里的办公室,討论下一学年的研究方向。
    “一个学年过去了。”贾老坐在他那张熟悉的藤椅上,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目光在陈思和、梁永安、孙乃修以及陆泽的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对各自的研究领域,应该都有了更深的体会。
    下个学年,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必须初步明確自己的研究方向,並提交一份详细的研究计划和文献综述。”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不是儿戏。选题决定了你们未来一年,甚至更长时间內要走的路。
    我希望你们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你们真正想为之付出心血的方向,而不是投机取巧,或是人云亦云。”
    陈思和等人神情一凛,纷纷点头。他们知道,对於贾老而言,学术是无比神圣的事业,容不得半点虚浮。
    课后,几位师兄热烈地討论著各自的选题构想,陆泽却没有参与。他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书本,等到其他人都离开后,才独自走到了贾植芳先生的办公桌前。
    “老师。”他恭敬地开口。
    贾植芳正低头批改著什么,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留下。“有事?”
    “是的,老师。”陆泽深吸一口气,將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关於下一学年的研究方向,我有一个初步的构想,想向您请教。”
    “说。”贾老言简意賅。
    “我希望將我的学术研究,与我下一阶段的文学创作结合起来。”陆泽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您知道,我之前写了关於工人和商人的故事。
    年初给您拜年时候我也说过想把目光投向中国最广大的群体——农民,计划创作一部农村背景的长篇小说。”
    贾植芳静静地听著,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看著他。
    陆泽顶著那无形的压力,继续说道:“这半年来我也搜集整理了不少相关史料和文献。
    但是,我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障碍。我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对农村的了解仅限於书本和报纸。
    我不知道庄稼如何生长,不明白节气对农人的意义,更无法体会联產承包责任制这种翻天覆地的变革,对於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的命运,到底意味著怎样的衝击。
    纸上得来终觉浅,我若凭空想像去写,必然是悬浮的,是虚假的,更是对那个群体的极大不尊重。”
    这番话,与他当初在创作谈里提出的“向下的笨功夫”,一脉相承。
    “所以,我的想法是,利用这个暑假,真正深入到农村去,进行一次田野调查与生活体验。”
    陆泽的目光变得灼热,“我想去看看真实的农村是什么样,和农民们一起生活,甚至一起劳动。我想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希望与困境。
    在此基础上,我希望將我下学期的研究方向,定为『八十年代农村改革背景下的文学敘事研究』,让我的创作与学术,能够互为支撑,彼此印证。”
    说完,他看著贾植芳,等待著导师的审判。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许久,贾植芳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个题目,现在很时髦。写农村改革,是响应国家號召,很容易获得关注。
    你是因为《锦灰》成功了,想乘胜追击,再博一个更大的名声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
    陆泽没有丝毫躲闪,他坦然地迎嚮导师的目光,摇了摇头:“老师,如果只是为了名声,我完全可以继续写我熟悉的上海题材,那对我来说更驾轻就熟。
    之所以选择『农』,是因为在我构想里,它是中国社会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一块基石。
    不理解中国的农民,就不可能真正理解中国。这与名声无关,这是我作为一个写作者,必须去补上的一课。”
    贾植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又问:“田野调查,不是游山玩水。夏天的乡下,蚊虫叮咬,生活艰苦,你一个城里长大的年轻人,受得了吗?”
    “老师,做学问,搞创作,本就不是享福的事。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也不必搞什么研究了。”陆泽的回答斩钉截铁。
    贾植芳终於不再发问。他靠在藤椅上,沉默地看著眼前的这个学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起了那碗加了肉的阳春麵,他本意是想提醒陆泽,不要被名利这块“肉”迷了眼,要守住学问这碗“面”的根本。
    可如今看来,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迷失,反而主动要去寻找那碗“面”最朴素、最坚实的“面底子”。
    他要去那片生养了中国亿万人的土地上,亲手种下自己的庄稼。
    这种觉悟,这种心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研究生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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