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四月十五。
    码头的风波平息了五日,一切看似恢復了正常。
    可陆清晏心里清楚,那只是表象。
    阿卜杜勒那天夜里被他诈住,当场哑口无言。可一个在泉州经营了十几年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因为几页假帐就彻底认怂?他那天的反应,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意外。
    意外他手里有帐册,意外他对自己的底细知道得这么清楚。
    可这份意外,能压住他多久?
    书房里,陆清晏正在翻看这几日的密报。
    暗四派出去的人,盯了阿卜杜勒五天,终於有了发现。
    “大人,”暗四指著舆图上的一处標记,“阿卜杜勒这几日没出门,可他手下的一个管事,三天前夜里悄悄去了这个地方。”
    陆清晏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叫“福兴客栈”的地方,在城西,离码头很远。
    “见了谁?”
    “一个生面孔。”暗四道,“弟兄们没敢跟太近,只看见那人三十来岁,穿著寻常青布衣裳,说话带北方口音。他们在客栈后门说了小半个时辰,那人塞给管事一封信,管事揣著回去了。”
    北方口音。
    陆清晏心中一凛。
    “那封信呢?”
    “管事回去就交给阿卜杜勒了。阿卜杜勒看完,当场烧了。”暗四顿了顿,“可咱们的人从那人的住处,搜出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清晏。
    那是一张对摺的纸条,上头写著一行字:“事成之后,泉州港务归你,市舶司那边自有人安排。”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字跡也是寻常的馆阁体,看不出是谁写的。
    可这行字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有人要泉州港,有人要市舶司,有人要借著阿卜杜勒的手,把他陆清晏扳倒。
    “那个人呢?”陆清晏问。
    “跑了。”暗四脸色有些难看,“弟兄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退房走了。问客栈掌柜,说那人只住了两天,用的是假名,没留下任何线索。”
    陆清晏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是谁的人?”
    暗四想了想,道:“北方口音,馆阁体,敢许泉州港务的——朝中能做到这个的,没几个人。”
    陆清晏点点头。
    是啊,没几个人。
    可那几个,偏偏都是他得罪过的。
    周延年死了,可周家在朝中的故旧还在。沈攸倒了,可他的门生还在。那些人明面上不敢动,可暗地里,什么事做不出来?
    “继续盯著阿卜杜勒。”陆清晏道,“他既然收了那封信,就不会就此罢休。迟早还会再动。”
    “是。”
    四月十八,阿卜杜勒果然又动了。
    这回他学聪明了,不再自己出头,而是煽动几个小商人去闹。
    那几个小商人,都是南洋来的,在泉州做了两三年生意,不大不小。阿卜杜勒告诉他们,市舶司马上要出新规,抽分要提高,泊位要重新分配,让他们赶紧“討个说法”,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几个小商人信了,结伴去了市舶司衙门,堵在门口嚷嚷,说要见陆大人。
    方书办出来应付,好说歹说,把人劝走了。可这事传出去,码头上又开始人心惶惶。
    陆清晏听完稟报,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望著码头方向,沉默了很久。
    “大人?”方书办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把那几个小商人抓起来?”
    “抓他们做什么?”陆清晏回头看他,“他们只是被煽动的,抓了反而落人口实。”
    “那怎么办?”
    陆清晏想了想,道:“你去把那几个小商人请来,就说我要见他们。”
    方书办愣了愣:“请?”
    “请。”陆清晏道,“以礼相待。”
    半个时辰后,三个小商人战战兢兢地站在市舶司衙门的后堂里。
    他们都是三十来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討生活的。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也不敢乱看。
    陆清晏坐在上首,示意他们坐下。
    三人不敢坐,推让了半天,才挨著椅子边坐下。
    “几位在泉州做生意多久了?”陆清晏问。
    “两、两年。”
    “三年。”
    “一年半。”
    陆清晏点点头,又问:“生意如何?”
    三人对视一眼,一个胆子大些的道:“还、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
    那人咽了口唾沫,道:“就是听说大人要出新规,抽分要提高,我们……我们有点怕。”
    陆清晏看著他,忽然笑了。
    “谁说我要出新规?”
    三人愣了愣。
    “阿卜杜勒说的?”
    那三人脸色变了变,不敢接话。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几位,本官在泉州一年半,可曾说话不算话过?”
    三人摇头。
    “可曾胡乱加过抽分?”
    三人又摇头。
    “可曾故意刁难过谁?”
    三人还是摇头。
    陆清晏看著他们,缓缓道:“那你们为什么信阿卜杜勒,不信本官?”
    三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陆清晏转身,走回座位,从案上拿起一本簿册。
    “这是你们三人今年的报关记录。”他翻开,“你们每次报关,抽分都按规矩来,没有多收一分。你们的泊位,也是按船大小、货多少分的,没有故意给差的。本官对你们,和对费尔南多他们,有区別吗?”
    三人抬起头,眼里渐渐有了光。
    “没、没有……”
    陆清晏合上簿册,看著他们。
    “阿卜杜勒在泉州十几年,跟郑明德什么交情,你们知道吗?”
    三人点点头。
    “郑明德为什么倒台,你们知道吗?”
    三人又点点头。
    “那你们还信他?”陆清晏的声音沉下来,“他要你们去闹,是为了你们好吗?”
    三人低下头,脸上都有了愧色。
    那个胆子大些的,忽然站起身,深深一揖。
    “大人,小的们错了。小的们不该听信谗言,给大人添麻烦。”
    另外两个也跟著起身,连连作揖。
    陆清晏抬手止住他们。
    “知道错了就好。”他道,“回去好好做生意,该交的税交了,该守的规矩守了,没人会为难你们。”
    三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方书办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人高明。”
    陆清晏摇摇头。
    “不是高明。是人心。”他道,“那些人怕的不是规矩,是不公。只要让他们知道规矩是公道的,他们就安心了。”
    四月二十,阿卜杜勒终於坐不住了。
    他亲自登门,说要见陆大人。
    陆清晏让他进来。
    阿卜杜勒站在书房里,没了往日的囂张,脸上带著几分赔笑。
    “陆大人,之前的事,都是误会。我阿卜杜勒在泉州十几年,从来都是守规矩的。那些谣言,都是別人传的,跟我没关係。”
    陆清晏看著他,没有说话。
    阿卜杜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乾笑两声,又道:“大人,我今日来,是想跟大人商量个事。”
    “说。”
    “我有个朋友,在广州做生意,听说泉州市舶司规矩好,想转过来。可他在广州那边,有些……有些旧帐,怕大人不答应。大人若能通融通融,他愿意孝敬大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陆清晏低头看了一眼。
    一千两。
    他笑了。
    “阿卜杜勒先生,”他拿起那张银票,看了看,又放下,“你那个朋友,在广州欠了多少税?”
    阿卜杜勒脸色变了变。
    “一千两?两千两?还是更多?”
    阿卜杜勒的笑容僵住了。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阿卜杜勒先生,本官敬你在泉州做了十几年生意,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你若以为,本官是好糊弄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把那张银票推回去。
    “拿回去告诉你那个朋友——想来泉州,可以。先把广州的帐清了,拿著清帐的文书来。否则,本官不伺候。”
    阿卜杜勒脸色铁青,抓起银票,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眼里满是怨毒。
    “陆大人,你会后悔的。”
    陆清晏看著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门关上了。
    暗四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道:“大人,这人留不得。”
    陆清晏点点头。
    “我知道。”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头的天色。
    乌云从海那边涌过来,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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