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老太太住的主屋在后院。
    陆云苏放轻了脚步。
    还没走到房门口,一股浓郁的、带著苦涩气息的中药味,就顺著门缝钻进了鼻腔。
    这味道太熟悉了。
    是当归、远志、还有酸枣仁的味道。
    安神定志的方子。
    看来,老太太这次真的是伤了神。
    陆云苏在门口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抬起手,在厚重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篤、篤。”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有人急匆匆地放下了手里的碗盏,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脚步声放得很轻。
    “吱呀——”
    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张虽然有些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温婉的脸庞。
    是徐婉寧。
    这位平日里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乾净利落、带著一股子江南水乡书卷气的姑娘,此刻看起来却有些狼狈。
    她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家居棉袄,头髮只是隨意地在脑后挽了个纂儿,有些碎发垂在脸侧。
    那张原本就白皙的小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眼下掛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乾裂起皮。
    一看就是好几宿没合眼了。
    见到门口站著的陆云苏,徐婉寧先是愣了一下。
    原本有些呆滯的眼神,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瞬间迸发出一丝惊喜的光亮。
    隨后,那光亮又迅速被一层水雾覆盖。
    “苏苏……”
    她的声音很哑,却努力挤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你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一边说著,一边侧过身子,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屋里的病人。
    陆云苏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握住了徐婉寧那只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
    “婉寧,辛苦你了。”
    她的手很暖。
    源源不断的温热顺著掌心传递过去。
    徐婉寧眼圈一红,却还是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反手握紧了陆云苏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不辛苦。”
    “你能平安回来,就是对姨妈最好的药。”
    “快进来吧,姨妈刚才还念叨著做梦了。”
    陆云苏点了点头,抬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为了让病人休息,厚重的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只留下一道缝隙,透进几缕惨白的雪光。
    屋子里烧著炕,温度很高,混杂著那股挥之不去的中药味,让人有一种胸闷气短的压抑感。
    陆云苏的目光,落在了那张雕花的架子床上。
    那一瞬间。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床上躺著的人,真的是那个曾经在江城叱吒风云的章老太太吗?
    那个总是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严厉却对他这个“半路孙女”格外疼爱的老人。
    此刻。
    就像是一株在寒冬里彻底枯萎的老树。
    她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身形瘦小得可怜,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上面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呼吸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像是隨时都会断掉的一根游丝。
    听到门口的动静,床上的老人似乎有所感应。
    她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原本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变得浑浊不堪,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翳,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婉寧……”
    老人的声音嘶哑微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婉寧……是你吗?”
    徐婉寧连忙鬆开陆云苏的手,快步走到床边,跪坐在脚踏上,熟练地握住老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姨妈,是我。”
    “婉寧在这里。”
    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您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章佩茹没有回答。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了徐婉寧的肩膀,直勾勾地盯著站在不远处的陆云苏。
    眼神里带著一丝陌生,一丝疑惑,还有一丝本能的防备。
    “那是谁?”
    她问。
    陆云苏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大步走了过去。
    她在床边蹲下身,视线与老人平齐。
    伸出手。
    轻轻地覆盖在了老人另一只乾枯的手背上。
    “奶奶。”
    陆云苏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
    “是我。”
    “我是苏苏。”
    “陆云苏。”
    “我回来了。”
    章佩茹盯著她的脸。
    看了许久。
    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探究,像是要从这张年轻的脸庞上,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跡。
    可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老人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陆……云苏?”
    她喃喃地重复著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陆云苏是谁?”
    陆云苏看著老人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事情比周衍之说的还要严重。
    “奶奶。”
    陆云苏握紧了老人的手,不死心地又说了一遍。
    “我是您的孙女啊。”
    “周衍之的女儿。”
    “孙女……”
    章佩茹眨了眨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的挣扎。
    她像是陷入了某个混乱的逻辑怪圈里,怎么也走不出来。
    片刻后。
    她摇了摇头。
    语气很篤定,又带著几分小孩子般的执拗。
    “不对。”
    “你骗人。”
    “我没有姓陆的孙女。”
    “我家只有衍之……还有……还有那个谁……”
    她努力地回想著,却怎么也想不起其他人的名字。
    最后。
    她有些烦躁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乱认亲戚?”
    “出去。”
    “我要睡觉了。”
    陆云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这个曾经拉著她的手,慈爱地说“苏苏就是咱们家的小福星”的老人,此刻却用看陌生人、甚至有些厌恶的眼神看著她。
    那种无力感,让她有些窒息。
    “苏苏……”
    徐婉寧见状,连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云苏的肩膀。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心疼。
    “你別往心里去。”
    徐婉寧红著眼眶,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哽咽。
    “姨妈她这两天……越来越糊涂了。”
    “有时候连我都不记得。”
    “赤脚医生说,这是急火攻心引发的脑退化,受了刺激,记忆发生了错乱。”
    陆云苏作为医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中医讲,肾主骨生髓,脑为髓之海。
    年老体衰,肾精亏虚,髓海不足,本就容易神志恍惚。
    再加上这次她被抓的消息,给老太太带来了巨大的精神衝击。
    情志过极,气血逆乱,蒙蔽清窍。
    这就是典型的老年痴呆急性加重期。
    如果不能及时干预,这种记忆的丧失很可能是永久性的,甚至会越来越严重,直到完全丧失生活自理能力,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陆云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重新握住老人的手,这一次,她没有再急著解释自己的身份。
    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老人的寸关尺上。
    脉象细弱如丝,时断时续,且伴有结代。
    这是心气大虚,神不守舍之兆。
    就在这时。
    原本安静下来的章佩茹,突然又开始躁动起来。
    她的眼睛虽然浑浊,此刻却突然亮得惊人,像是在极度渴望著什么。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著,像是在寻找什么救命稻草。
    “婉寧!”
    “婉寧!”
    她大声喊著。
    “我在,我在呢姨妈。”
    徐婉寧连忙凑过去,把自己的手塞进老人手里。
    章佩茹死死地抓著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掐进了徐婉寧的肉里。
    “婉寧啊……”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像个委屈的孩子。
    “我想淑兰了。”
    “我想你妈妈了。”
    听到“淑兰”这两个字。
    徐婉寧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章淑兰。
    那是她的母亲。
    也是章佩茹最小的妹妹。
    更是章佩茹这辈子心里最大的遗憾和痛楚。
    章淑兰生下徐婉寧后,落下了病根。
    在徐婉寧十岁那年,章淑兰就因为身子骨弱,撒手人寰。
    徐婉寧的父亲转头就娶了新媳妇,对年幼的徐婉寧非打即骂。
    是章佩茹。
    是这个大姨,带著人衝进那个家,把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徐婉寧抢了出来,从此带在身边,视如己出。
    这么多年过去了。
    章佩茹从来不敢在徐婉寧面前提起妹妹的死。
    那是她们两个人共同的伤疤。
    可现在。
    记忆错乱的章佩茹,却一遍又一遍地揭开这道伤疤。
    “淑兰去哪里了?”
    章佩茹抓著徐婉寧的手,眼神焦急地四处张望。
    “她怎么不来见我?”
    “你快去叫她!就说大姐想她了!大姐给她买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让她快来啊!”
    每一句话。
    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徐婉寧的心上。
    “姨妈……”
    徐婉寧泣不成声,她颤抖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那个残忍的事实。
    “妈妈她……她早就去世了啊……”
    “您忘了吗?”
    “妈妈走了好多年了……”
    “您还带我去给她扫过墓的……”
    章佩茹愣住了。
    原本焦急的神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像是听不懂徐婉寧的话一样,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去世了?”
    她喃喃自语。
    “淑兰去世了?”
    “胡说……”
    “她昨天还跟我说要给我做鞋子呢……”
    “怎么会去世了呢?”
    “我怎么不知道?”
    她摇著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惶恐。
    突然。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缓缓地。
    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
    枯瘦,乾瘪,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像是两根枯萎的树枝。
    章佩茹盯著自己的手。
    眼神从迷茫,渐渐变成了惊恐。
    “这……这是谁的手?”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
    “怎么这么老?这么丑?”
    她又猛地转过头,看向跪在床边的徐婉寧。
    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徐婉寧的脸。
    “婉寧……”
    “你怎么……也这么大了?”
    “你不是才十岁吗?你不是还要让大姨抱吗?”
    记忆的时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分不清活著和死亡。
    她只感觉到了无尽的恐惧和陌生。
    “这是哪里?”
    章佩茹抱著头,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怎么了?”
    “我是谁?”
    “谁来救救我……”
    “姨妈!姨妈您別这样!”
    徐婉寧哭喊著扑上去,想要按住老人的手,却被陷入癲狂的老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狼狈地撞在了床柱上。
    就在场面即將失控的瞬间。
    只能看到残影一闪。
    陆云苏修长的两指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若牛毛的长针。
    一步上前。
    左手如铁钳般扣住老人乱挥的手腕,右手持针,手腕极其灵活地一抖。
    稳。
    准。
    狠。
    银针带著一股子凛冽的寒气,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老人的太阳穴。
    那一瞬间。
    原本还在歇斯底里尖叫、挣扎的章佩茹,身子猛地一僵。
    紧接著。
    她那双充血的眼睛缓缓闭上,紧绷的肌肉鬆弛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回了枕头上。
    呼吸。
    从急促变得平稳绵长。
    昏睡过去了。
    陆云苏並没有立刻收手。
    她保持著那个姿势,两根手指轻轻捻动著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银针,感受著针尖传来的气血阻力。
    片刻后。
    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银针拔出,隨手別回了袖口里。
    “暂时没事了。”
    “这一针只是强行让她镇静下来,睡一觉,免得伤了自己。”
    听到这话。
    周家眾人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
    只是那脸色。
    依旧沉重得能滴出水来。
    徐婉寧瘫坐在床沿边的脚踏上,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
    她死死地盯著床上昏睡的老人,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湿透的手帕。
    她今年才十九岁。
    对於徐婉寧来说,章佩茹不仅仅是大姨。
    那是把她从那个吃人的家里救出来的恩人,是含辛茹苦把她养大的母亲,是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刚才那一幕。
    太可怕了。
    那个曾经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做人道理的优雅老人,变成了一个完全不认识她的疯子。
    这种感觉。
    就像是眼睁睁看著至亲在自己面前死去,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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