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半炷香工夫,他额角已沁出密密一层油亮汗珠。
    隨手抹一把脸,见肥肉蜷边微焦、油汁翻涌,他立刻喝道:“白菜下锅!豆fu切块!粉条铺匀!”
    大盆青白相间的菜叶、软韧豆腐、柔韧粉条尽数入锅,他又顛勺翻腾片刻,才朝亲卫一扬下巴:“添水——三碗半,莫多莫少!”
    蒸气腾腾扑上灶台,他边拨火边笑道:“先干煸出香,再加汤慢煨,嚼起来才够鲜、够韧、够扎嘴!”
    话音未落,人已挪到隔壁灶口,挽袖添柴,火光映得他眉梢都泛著暖意。
    没错,他亲手熬的,正是猪肉白菜燉粉条。
    他麾下虽只万余將士,可一锅两锅哪够分?
    孙定宗却硬是一锅接一锅地炒、燉、舀、盛,十来口大铁锅轮番上阵,直到腰背发僵、手指发颤,才拄著锅铲直起身喘口气。
    年过六旬的人,拼到这份上,已是筋骨能撑的尽头。
    此时天光已透亮,赴苏州城的队伍陆续回营。不少早归的兵卒一眼望见总督大人蹲在伙夫营灶前,灰布褂子沾著油星,鬢角汗湿成缕,正用铁勺刮著锅底焦香——霎时想起昨夜出征前,他站在辕门高喊“粮草我管,你们只管往前冲”的声音,喉头一哽,眼眶发热……
    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校尉小跑上前,抱拳稟道:“总督大人,江家的人到了!”
    “带到灶前来。”孙定宗眼皮都没抬,只俯身往灶膛里塞进三根干松枝,火苗“呼”地躥高。
    转眼间,江左良被领至灶台边。他悄悄拽了拽校尉衣袖,压低声音问:“將军不是说引我去见总督么?怎带到伙房来了?”
    校尉忍俊不禁,抬手一指灶前那个弓著腰、正用火钳拨炭的老者:“喏,那位就是!”
    “他……就是总督大人?”江左良怔住,目光上下扫过——粗布短褐、洗得发白,十指带茧,脚上一双旧布鞋还沾著灶灰。
    “老朽这张脸,不配当总督?”孙定宗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跟前,笑意温厚,眼角褶子舒展如扇。
    校尉慌忙抱拳行礼。孙定宗摆摆手,示意退下,仍盯著江左良,语气轻快:“是不是觉得,老汉活脱脱一个蹲田埂啃饃饃的老农?”
    “小人万万不敢!”江左良急忙躬身,“只是……真没想到总督大人这般平易近人,毫无官威!”
    “江左良?”孙定宗细细打量他几眼,目光沉静,“江家的后生。”
    “正是小人!”他垂首应声。
    孙定宗又蹲回灶前,添柴、拢火、拨灰,火光跃动映在他脸上,才缓缓开口:“你的事,老夫昨夜就晓得了。若非你里应外合,苏州城哪能一夜拿下?”
    “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江家过往种种,老夫也略知一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跳跃的火苗,“过去投了哪边,老夫不深究;如今肯掉转枪头、豁出性命助官军,这份胆气和诚意,老夫认!”
    江左良心头一热,双膝一屈就要跪拜,被孙定宗伸手虚扶一把:“不必谢——昨夜你们江家死守东门、断敌退路,功劳实打实,该赏!”
    他拍拍裤腿浮灰,直视江左良双眼:“小子有胆识、有担当,愿不愿留在老夫帐下,做点实事?”
    “小人求之不得!”江左良脱口而出,心口滚烫,半点没迟疑。
    “好好干,前程不会亏待你。”又叮嘱两句,孙定宗便挥手让他退下……
    一盆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豆fu燉粉条抬上案板,饿了一宿的將士们捧碗围拢,大口扒拉著吸饱汤汁的粉条,嚼著软烂喷香的肉片,油星顺著嘴角往下淌,满营都是吧唧吧唧的吞咽声。
    即便这些將士多数生在江南水乡,却仍对这顿粗糲饭菜念念不忘。
    毕竟,这是总督大人亲手操刀烹製的……
    除夕夜,松江府海岸码头寒风刺骨。
    谢无良驻足回望,松江城楼灯火如织,映得半边夜空微红。他喉头一紧,长嘆一声,转向身旁管事:“货都清点装船了?”
    “东家放心,一箱不落!”管事声音发颤,目光黏在城郭轮廓上,迟疑著问:“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不走?等铁链锁海、快船封港?”谢无良扯出个苦笑,“败势已定,再拖几日,整条海岸怕是要被钉死!”
    “可这儿终究是……”话未出口,管事眼圈一热,咬住下唇,再没吐出一个字。
    谢无良眼下乌青,肩背微驼,却挺直腰杆道:“先往南洋落脚,等风头散了,再回来重起炉灶!”
    “可那边是西夷的地盘,咱们人生地不熟,怕连立足都难!”管事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我的手段,你还不信?”谢无良嘴角一挑,笑意未达眼底,“甭管他们穿什么袍子、供什么神,只要认银子,就认得活路!”
    “登船!”他甩袖转身,靴跟刚碾上跳板——
    身后忽地响起一声轻唤:“谢公子,这就启程了?”
    谢无良脊背一僵,猛地旋身。锦衣卫指挥使韩笑不知何时已率人立在三步之外,玄色飞鱼服在火把下泛著冷光。
    “韩指挥使?”谢无良嗓音发乾,尾音微抖,惊疑里裹著压不住的慌乱。
    不过一息之间,韩笑已踱至近前。他抬眼打量谢无良,唇角微扬:“锦衣卫暗桩,连自己顶头上司都认不出了?”
    “哪敢!”谢无良乾笑两声,额角沁出细汗,“只是韩指挥使蒞临松江,怎不提前知会卑职一声?”
    “卑职?”韩笑嗤笑出声,目光如刀,“本官倒想问问,谢公子在江寧两年,搅得江南商路翻天覆地,这『卑』字,是从哪儿论起的?”
    “韩指挥使说笑了!”谢无良喉结滚动,眼神飘忽,“卑职这几月递去的消息,桩桩件件可都是实打实的……”
    “既未背叛,为何弃船登岸?”韩笑慢条斯理反问。
    “任务既毕,自然返京復命。”谢无良抿紧嘴唇,声音绷得发硬。
    “返京?”韩笑偏头一笑,朝后頷首。
    数名锦衣卫应声而动——一半人如鹰隼般围拢上来,刀鞘未出,杀气已凝;另一半则疾步跃上泊岸的货船,掀开舱盖,翻检货物。
    谢无良瞳孔骤缩,索性卸下温良面具,冷声道:“韩指挥使,真打算在这儿动手?”
    “怎么,谢公子嫌地方不够敞亮?”韩笑眼皮一掀,似笑非笑。
    “韩指挥使不妨掂量掂量——松江城不过五里之遥。此处稍有异动,城里兵马顷刻便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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