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白神色稍松,“若你的天赋真如所言那般惊人,怕是天人强者也要爭著收你为徒。”
    在这九州江湖,师徒名分虽不及血脉至亲,却也仅次於父子之谊。
    修为愈深者,择徒愈严——毕竟传承之事,关乎一生心血,岂能轻付庸才?
    想到这一层,李太白对那“地府”
    的戒备也减了几分。
    “大伯、六伯,不必多虑。”
    吴风抬手引向镜面,“耿鬼是师尊赐下、用以贯通两界的灵兽。
    镜彼端的世界,无论发生什么,外界皆不可察。”
    二人对视一眼,终是隨他迈入镜中。
    镜內天地清旷,宛如另一重人间。
    李太白甫一落地,长剑已出鞘。
    “来吧。”
    他衣袂不动,声如剑鸣,“將你所悟剑法尽数施展。
    我只以指玄境与你过招。”
    “其实……天象境也无妨。”
    吴风摸了摸鼻子,“侄儿未必接不住。”
    “好,那就天象。”
    李太白頷首,剑锋倏扬,青莲剑歌隨之流转。
    诗句化入剑气,如潮如岳,扑面压来。
    吴风眼中神采一漾,那缕属於李太白的剑气已扑面而至,带著青莲绽放般的清冽道韵。
    他指尖微抬,一枚剑丸自掌心浮起,迎了上去。
    初时,两人皆以为只是寻常切磋,点到即止罢了。
    谁知剑光方一相接,彼此心底便同时一震。
    对方的剑路里藏著深不见底的江河,招式间流转的意韵,竟是自己从未真切触碰过的天地。
    吴风所施展的,早已不全是藏剑山庄所传的旧法。
    那些典籍中的招式,经他之手已焕然新生,更融入了诸多游歷不同世间所得的剑理——有无形无相的剑气,有吞天纳海的北冥剑意,有六脉纵横如星河垂落的无量式,亦有如葵花逐日、九转归元的绵密剑路,杀生十三式的凌厉决绝,縹緲似红尘起落的无常剑影……还有自诗境中化出的剑招:一点浩然气可卷千里长风,小楼夜雨可凝为剑上寒露,醉后不知云水倒转的恍惚剑意,人间惆悵客的孤寂剑心,悬崖百丈冰的凛冽剑势……诸般气象,纷至沓来。
    这正合了李太白的脾性。
    而青莲剑仙的底蕴,又何尝逊色半分?若非为凝聚九十九道先天剑意,炼成那枚青莲剑丸,他早已迈过陆地神仙的门槛。
    此刻信手挥洒,种种剑意便如光阴长河中的碎影,接连不断地掠过吴风的眼前——柔剑意似水无骨,傲剑意冲霄凌云,红尘剑意缠绕著人间烟火,风云剑意变幻莫测,绝情剑意冷冽如霜,水之温润,雨之绵密,莲花之洁净,落叶之飘零,杀意之凛然,影之幽邃……近百种剑意,在他剑下绽放如百花齐放。
    这些剑意如清泉灌顶,不断洗炼著吴风对剑道的领悟。
    与李太白交手之间,他周身气韵流转不息,时而如云岫出岫般飘渺,时而如古松盘根般沉静,时而锋芒毕露似出鞘寒刃,时而含蓄內敛似玉韞珠藏。
    “柔剑意……以阴柔为基,化力於无形,飘忽难定……”
    “傲剑意……先养一身傲骨,再成冲霄剑魄……”
    “风云剑意……天象无常,翻覆皆在剑锋流转……妙!”
    “莲花剑意……花开见性,不著色相,不染五蕴,我即莲心,亦为莲子。”
    “红尘剑意……红尘本无念,人间原无情。
    歷遍千般劫,醉里臥红尘。”
    “杀之剑意……我花开后,百花皆寂;此剑既出,万籟无声。”
    若非亲眼得见,谁敢相信世上竟有人能在一次交锋中,便將旁人近百种截然不同的剑意一一参透、融入己身?
    可李太白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他注视著这年轻侄儿在剑光中不断辨识、揣摩、洞悉,直至將那些剑意化为己有,心中震动难言。
    同时,吴风手中变化无穷、精妙绝伦的剑法,亦让他目眩神移,讚嘆不已。
    其实李太白早已集齐九十九道先天剑意,就连藏剑山庄那三部天品剑典,他也已悟透了七八成精髓。
    岁月流转,剑心未成。
    多年尝试皆化为泡影,那枚象徵著剑道圆满的剑丸始终未能在他掌心凝结。
    李太白不止一次暗自叩问:莫非族中世代相传的《青莲剑丸心力天衍密录》有误?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条无人能至的歧途?
    直到那一日,他亲身感受到侄儿吴风剑意中流转的灵光,窥见那枚已成雏形的剑丸玄奥,李太白方如醍醐灌顶。
    原来所缺的,並非枝叶,而是主干。
    这些年来,他遍览诸家剑意,沉浸於他人之道,却忘了提炼属於自己、也最为契合自身心魂的剑法根基。
    没有这一根主骨,纵有千般剑意,亦如散沙难聚。
    一念通明,顿悟忽至。
    李太白闔目静立,周身气机如湖面投石,涟漪渐起。
    而另一侧的吴风似受牵引,亦在同一刻陷入深定。
    二人如 ** 对峙,又如双星映照,静立原地,气息交融。
    最是难为斗酒僧。
    他见侄儿与六弟竟双双入道,心中既喜且忧,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机缘。
    只得默默退至一旁,盘膝守候,这一守,便是日夜轮转,星月交替。
    待到次日天光再临,两人才几乎同时睁开双眼。
    吴风目光所及,已能感知到六伯那颗曾经微瑕的剑心如今圆满如镜,澄明剔透。
    凝练剑丸,不过咫尺之遥。
    李太白缓缓吐息,眼中闪过复杂神采,望向眼前少年。
    他含笑嘆道:“困我多年的关隘,竟是由你点破。
    剑丸既成,余下之路便再无窒碍。
    不久之后,我便能真正迈出那一步了。”
    吴风闻言展顏,郑重行礼道:“侄儿恭贺六伯!陆地神仙之境已在眼前。”
    稍作停顿,他又轻声探问:“六伯当年化名白玉京,助今上稳固江山,是否……也与突破所需的气运有关?”
    “你竟知晓此事?”
    李太白微讶,隨即頷首,“不错。
    天象虽强,终究未脱先天藩篱;而陆地神仙,已是向天人境踏出的第一步。
    世人常將陆地神仙与天人视作两境,实则二者同属天人层次。
    不过是嫌『天人』与『大天人』之称过於板拙,才取了『陆地神仙』这中间之名。”
    他望向远处云靄,声调沉静:“你只需记得,天人一境,本就涵盖陆地神仙与陆地天人这两重天地。
    气运如江河,能载舟亦能覆舟,我要借的,正是那一缕人间山河之势,助我斩开天门。”
    “那么,武道一途,归根结底只分后天、先天、天人三重境界,可对?”
    吴风恭敬求问。
    “正是。”
    李太白頷首,语气悠远,“后天破入先天,尚属凡俗可为。
    江湖之中,但凡得授正法,经年苦修,总存一线契机。
    然自先天登临『天人』……此关隘,却如隔天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某种无形的桎梏:“寻常武者欲踏破此关,成就陆地神仙之境,非独需修为根基、悟性稟赋,更需自身命格足够厚重,足以承载天地之重。
    若气运衰薄,强求突破,反易遭乾坤厌弃。
    天地意志尚且不容,又如何能超脱其上?”
    “故而,唯有二途。
    其一,身负泽被苍生之大功德、大贡献,得天地默许。
    其二,便是借王朝鼎盛之国运,代偿天道之索取。
    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调微沉,“一旦借国运叩开天门,自身命格便与王朝气脉相连,休戚与共。
    国运昌隆,则修行顺遂,道途坦荡;然若皇朝倾颓,国运衰败,心魔便如影隨形,侵伐道基,乃至境界崩塌,亦非罕见。”
    吴风听到“王朝国运”
    四字,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翳。
    “如此说来,葵花老祖与朝中那几位陆地神仙,甘愿留守大明,便是因这国运绑定之故?”
    “不错。
    如葵花老祖这般人物,可称『入世』之仙。
    他们与王朝共沉浮,享国运之利,亦担其衰颓之险。
    而如通天神山之上那几位,则是『避世』之仙。
    他们破境未借外力,故不受王朝兴替牵累,却也因这份超然,被无形禁制所缚,不得轻易涉足九州俗世运转。”
    李太白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语气中带著些许苍凉的讥誚:“入世者,如葵花老祖、王阳明、刘伯温,难免为尘俗政务劳形苦心;避世者,则需如神山隱修,缄默自守,近乎画地为牢。
    看似选择殊异,实则……皆困於一方天地牢笼之中。”
    言罢,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这,亦是他自己迟迟不愿跨出那一步的、更深层的缘由。
    “难道……”
    吴风眉头微蹙,神色间染上几分复杂,“便没有既不必绑定国运,也无需困守神山的第三条路么?若陆地神仙之境如此多羈绊,突破又有何意趣?”
    “有。”
    李太白放下茶杯,目光陡然变得深远,“待你何时成就『陆地天人』,这方天地法则,便再难约束於你。
    只不过,”
    他摇了摇头,“天人何其縹緲难寻?即便踏足那般境界,心神所系,恐怕早已是更渺远的大道前方,谁又会有余暇回顾这红尘纷扰?正因如此,你我行走江湖,才几乎难见天人踪跡。”
    吴风默然片刻,眼中恍然之色渐明。
    他心下豁然开朗。
    说穿了,不过是……还不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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