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顶层雅阁,一席酒宴终是摆开。
    斗酒僧一手提著朱红酒葫芦,一手攥著卤得酱红的蹄髈,啃得如同饿了三载。
    李太白却自怀中取出一卷以青帛包裹的书册,递至吴风面前。
    “早年漂泊至东海侠客岛,观潮生潮灭,偶有所悟,遂录得此卷。
    虽称不上玄奥通天,却也堪列天品。
    將来你若回山庄,便將它收入藏书楼罢。”
    侠客岛?吴风心头骤震——莫非当年石破天所遇的那部太玄经,竟是六叔留於世的痕跡?
    ***
    须知那太玄经,本是江湖传说中一部超脱常理的神功。
    世人都道金氏笔下的武林格局低微,唯独此经,却能將武学境界推至云霄。
    吴风不曾想到,这位青衫落拓的六叔,不但是青龙会之首,竟还是太玄经的真正执笔人。
    他暗自唏嘘:若六叔与大伯性情对调便好了。
    眼下这位伯父的跳脱模样,实在难以撑起藏剑山庄的门庭。
    “听你三姐传讯,你已炼成家传的青莲剑丸?”
    李太白交付书卷后,目光沉静地望向吴风,眼底似有星芒浮动。
    “好侄儿,先別答他!”
    斗酒僧猛吞下最后一块肉,油手急摆,“除非这傢伙老实交代——他那法相虚影,究竟是何时凝成的?”
    六伯斜睨了对面一眼,指尖摩挲著杯沿,啜饮少许,方才悠悠道:“说来也无甚稀奇,我这法相虚影,二十余年前便已成形了。”
    “荒唐!”
    对面那人將酒杯重重一搁,“二十年前你才多大?三十出头罢了!这等话拿去誆谁?若真如此,这些年怎不见你叩问那陆地神仙的门槛?”
    斗酒僧寸步不让,语带锋锐。
    李太白神色淡然,如拂过山巔的流云。
    “无非是觉得,既未炼成青莲剑丸,便不该贸然登临那般境界罢了。”
    “你也知晓,我藏剑山庄五百年来,再无一人炼出剑丸,这早已成了族中心病。
    我既生来握剑,若连一枚剑丸都炼不出,岂非辜负了这双手?”
    斗酒僧闻言一怔,旋即缓缓頷首。
    “原来如此……《青莲密录》有载,剑丸需经天地淬炼,方能显其真威。
    你若先成了陆地神仙,反倒借不得那淬炼之力了。”
    “正是此理。”
    李太白坦然应道。
    若非如此,他又何必二十余载枯坐剑庐,將汹涌境界死死压在丹田间?
    “好个痴人!”
    斗酒僧又是羡又是嘆,几乎要落下泪来,“二十年前便有望登仙,竟为了一枚剑丸,生生囚了自己这般岁月!”
    昔年他也曾翻阅过那捲密录,终究被其中艰深嚇退,弃如敝履。
    谁料这六弟非但未退,反而为此甘受漫长禁錮。
    人与人之间的天渊,有时竟比云泥更遥不可及。
    “若不能成就真正的青莲剑仙,那陆地神仙……不要也罢。”
    李太白语声平静,却自有一股斩铁截冰的傲意。
    一旁静听的吴风心中波澜微涌。
    不愧是诗成惊风雨的謫仙人物。
    这般心气,这般执念,確非常人可及。
    从武学而论,六伯这份天资与剑心,也全然配得上他的孤高。
    三十余岁便立他人毕生难至之境——那位在江湖中已称天才的狄青麟,若置於六伯身侧,怕也只如萤火比之皓月。
    心绪翻涌间,吴风不再迟疑。
    他抬起眼眸,清声开口:“六伯既要观我剑丸,自无不可。
    只是不知……您想看的,是哪一枚?”
    既是至亲在侧,有些秘密,便不必再深藏於鞘中了。
    藏剑山庄最幽深的密室內,青玉灯盏映著三道拉长的影子。
    吴风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太白与那位被称作斗酒僧的长辈,像是被无形剑气定在了原地,两双阅尽千山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刚才说了什么?哪一枚剑丸?
    这个念头尚未完全浮现,眼前的景象便给出了雷霆般的解答。
    一点寒芒先至,隨后,剑出如龙。
    不,並非一条龙。
    是九颗星辰,自吴风眉心灵台处次第跃出,划破室內的沉寂。
    为首那一枚,煞气凛然,赤红如血,仅是悬停便让周遭温度骤降,正是诛仙剑丸。
    它静踞 ** ,如同君临天下的王者。
    环绕其周身的,是八道色泽、气质迥异的流光:一道无形无质,波动如水;一道幽深如北冥之海;一道似蕴藏无尽指劲;一道快疾诡譎,难以捉摸;一道带著迴环往復的奇异轨跡;一道裹挟著撕裂空气的锐啸;一道飘忽不定,似真似幻;最后一枚,则闪烁著超越常人理解的、冰冷而精微的光泽。
    九枚剑丸,一枚为主,八枚为拱,组成一个缓缓旋转、蕴含无尽玄奥的剑阵,在吴风身前三尺虚空处静静沉浮。
    剑气虽含而不发,但那沛然莫御的威压与顛覆常理的景象,已让密室四壁的青石无声绽开细密的裂痕。
    斗酒僧喉结滚动了一下,茫然地转向身侧的李太白,声音乾涩:“老六……你掐我一把。
    我怕是昨夜那坛『醉千秋』还没醒,入了什么荒诞剑境。”
    李太白目光须臾不离那九枚剑丸,下意识地頷首,语气飘忽:“嗯,想必是梦。
    如此景象,也只合在梦中得见。”
    “既是在我的梦里,”
    斗酒僧眼睛忽然亮起奇异的光,带著孩童般的狡黠与期盼,“那你能不能喊我一声爹?”
    李太白终於收回些许心神,瞥了他一眼,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诚意满满地回应:“你先叫,我立刻就叫。”
    斗酒僧嘴唇嚅动,那个称呼几乎就要衝口而出。
    电光石火间,他却猛地抬起手,毫不留情地照著自己脸颊狠狠摑下!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密室里迴荡。
    ** 辣的痛感如此真实。
    不是梦。
    於是,他脸上的茫然迅速被一种更深邃、更剧烈的震撼所取代,那神情仿佛看到了剑道法则本身在他面前粉碎又重组。”九……九枚?!”
    他猛地转向吴风,声音因极度的难以置信而有些变调,“青莲剑丸密录,山庄传承五百余载,视为至高传说的禁忌典籍,歷代先祖无人能真正练成……你年方十八,不仅练成了,还……还是一次九枚?!小子,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吴风迎著两位长辈灼灼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略作思索,道:“或许……是天赋使然?我自己亦不甚明了,只是於剑法一道,观之则似有灵犀,领悟起来,比旁人似乎快上些许。”
    “些许?”
    李太白终於开口,他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越,但深处却压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庄內所藏那三门镇派天品剑诀,《天河倒卷》、《寂灭枯荣》、《浮生掠影》,你参悟透彻,各用了多少时日?”
    吴风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纯净的疑惑,反问道:“参悟剑法……还需特意计算时日么?不是看过一遍,便自然明其意、知其髓了么?”
    这话半是配合眼下情境,半是陈述事实。
    自那日灵台清明,得窥“剑仙临凡”
    之真意后,世间剑法在他眼中,確已如同摊开的书卷,一览无余,直达天人剑意之境界。
    李太白沉默了。
    他定定地看著自己的侄儿,又看看那悬浮的、如梦似幻的九枚剑丸,深邃的眼眸中似有万千剑影生灭。
    良久,他衣袖无风自动,一股縹緲出尘却又凌厉无匹的气势缓缓升腾。
    “此间狭小,施展不开。”
    李太白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隨我去城外旷野。
    今日,六伯须亲自出手,好生『考校』一番你的剑术,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只有亲眼见证,亲手衡量,他才能真正相信,或者接受——李氏血脉中,竟真的诞生了一位如此匪夷所思的剑道奇才,其光芒之盛,恐怕已照破了藏剑山庄数百年的歷史长卷。
    吴风却微微一笑,並未因长辈的严肃而慌乱,反而从容摆手道:“六伯且慢。
    何须远赴城外?侄儿所知一处所在,或许更为適宜。”
    话音未落,他心念微动,那悬浮的诛仙剑丸忽地轻轻一颤。
    出了城,未必就真的避开了所有耳目。
    譬如皇宫深处那位人称葵花老祖的存在,未必不会察觉。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自己的镜中天地最为稳妥。
    他当即示意耿鬼打开通往镜世界的门户。
    耿鬼身形刚现,一旁的斗酒僧已拎起酒葫芦,双眉一轩。
    “好重的阴煞之气,待老衲来度你一回!”
    耿鬼见他神情肃穆,不由“呀”
    地惊叫,抱头便往桌下一钻,瑟瑟发抖。
    “老大,这关头就別闹了。”
    李太白揉了揉额角,语气透著无奈,“元婴加入那个叫『地府』的组织,你我不可能毫不知情。”
    他转向吴风,目光沉静:
    “元婴,六伯只问一句——那『地府』,当真值得你託付信任?若你说是,今日我与你大伯便隨你走一趟这幽冥之门。”
    吴风心中暖意涌动,却也有些好笑。
    这两位长辈,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看来自己这“天才”
    的戏,还得继续唱下去。
    “六伯,我的剑道资质,您也是亲眼见过的。”
    他神色从容,“地府之主,实为家师故交。
    前往那处,並无风险。
    何况一位天人境的高人,又何须算计我们这些小辈?”
    “这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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