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婆罗洲。
    一片广袤的橡胶园,藏在连绵起伏的山丘之间。
    橡胶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橡胶园深处,有一片建筑。
    几栋木楼,几间仓库,还有一座两层的小洋楼,是这里最气派的建筑。
    小洋楼二楼,一间宽敞的客厅。
    窗户开著,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標满了记號。
    茶几上摆著几碟水果,一壶茶。
    阮雄坐在沙发上。
    他四十来岁,比阮彪壮实得多,满身横肉,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看起来比阮彪凶悍十倍。
    他穿著一件宽鬆的绸衫,敞著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
    手边放著一把枪。
    柯尔特左轮,银色的枪身,在阳光下闪著光。
    阿黑和嘎差站在他面前,低著头。
    谢婉英站在他们旁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服,头髮挽起,脸上没有妆,安静得像一幅画。
    阿黑已经把话说完了。
    阮彪怎么死的。
    那个北佬是谁。
    金公主怎么被炸的。
    一字不漏。
    阮雄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阿黑。
    “那个北佬,叫什么?”
    阿黑摇头。
    “不知道。都叫他北佬。听说是大陆来的,在深水埗一家修理铺做过工。”
    阮雄点了点头。
    他看向谢婉英。
    “你是?”
    谢婉英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起头,看著阮雄。
    那双眼睛很亮。
    “我是阮彪的女人。”
    阮雄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著这个女人。
    阮彪在婆罗洲,有老婆,有孩子。
    这事,他当然知道。
    那个弟媳妇,他见过几次,老老实实的乡下女人,就知道种地养孩子。
    阮彪在外面找女人,他也不管。
    男人嘛,正常。
    但那些女人,都是逢场作戏。
    玩完就扔。
    从来没有一个,敢找上门来。
    这个女人,敢。
    阮雄靠在沙发里,看著谢婉英。
    “阮彪在婆罗洲,有老婆。”
    他说。
    谢婉英点头。
    “我知道。”
    阮雄看著她。
    “那你来干什么?”
    谢婉英说:“给他报仇。”
    阮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欣赏,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报仇?”
    他说,“你一个女人,报什么仇?”
    谢婉英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很亮。
    “大哥,”
    她说,“阮彪是我的男人。他死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阮雄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这个女人,看著这张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行。”
    他说,“你有心。”
    他伸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木匣子。
    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
    港幣。
    厚厚一摞。
    “拿著。”
    他把木匣子推到谢婉英面前。
    “回港岛去。好好过日子。”
    谢婉英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钱。
    很多。
    够普通人活好几辈子。
    但她没有伸手。
    她抬起头,看著阮雄。
    “大哥,”
    她说,“我不要钱。”
    阮雄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要钱?”
    谢婉英点头。
    “不要钱。”
    阮雄看著她。
    “那你要什么?”
    谢婉英说:“我要留下来。”
    阮雄愣住了。
    “留下来?”
    谢婉英点头。
    “对。留下来。”
    她说,“在您身边。”
    阮雄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这个女人,看著这张没有任何惧色的脸,看著这双直视自己的眼睛。
    这个女人,確实厉害。
    敢一个人跟著两个打手,漂洋过海来婆罗洲。
    敢站在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敢不要钱,要留下来。
    阮雄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长了一些。
    “你叫什么?”
    谢婉英说:“谢婉英。”
    阮雄点了点头。
    “谢婉英。”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背对著所有人。
    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阮彪是我亲弟弟。”
    他开口,声音低沉。
    “他死了。我要报仇。”
    他转过身。
    看著谢婉英。
    “你留下来。帮我。”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是,大哥。”
    阿黑和嘎差站在旁边,对视一眼。
    两个人眼睛里,都闪过复杂的情绪。
    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阮雄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他看著阿黑和嘎差。
    “你们先下去。”
    两人点头,退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阮雄和谢婉英。
    阮雄看著她。
    “谢婉英。”
    谢婉英抬起头。
    阮雄说:“你跟我说说,那个北佬。”
    谢婉英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
    “他很能杀。”
    阮雄看著她。
    “能杀?”
    谢婉英点头。
    “对。他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用的刀。一刀一个。”
    阮雄的眼睛眯了起来。
    “十五个人。一刀一个。”
    他点了点头。
    “还有呢?”
    谢婉英说:“他杀了肥波。肥波是九龙城寨的老大。也是一个人,一把枪,杀穿一个场子。”
    阮雄沉默了几秒。
    他伸手,拿起那把柯尔特左轮。
    在手里转著。
    银色的枪身,在阳光下闪著光。
    “这样的人,”
    他说,“在港岛,能混起来,不奇怪。”
    他看著谢婉英。
    “你跟著阮彪,见过他?”
    谢婉英点头。
    “见过。”
    “什么样的人?”
    谢婉英想了想。
    “普通。”
    她说,“看著跟普通工人一样。但那双眼睛,很深,很静。什么都没有。”
    阮雄的手停了一下。
    阮雄把枪放下。
    他看著谢婉英。
    “你留下来,想做什么?”
    谢婉英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过什么。
    “大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说。
    阮雄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行。”
    他说,“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儿。”
    谢婉英低下头。
    “谢谢大哥。”
    ——
    楼下。
    阿黑和嘎差站在一棵橡胶树下,抽著烟。
    “阿黑,”
    嘎差说,“那个女的,不简单?”
    阿黑看了他一眼。
    “你管她简单不简单?大哥留下她,就是她有用。”
    嘎差沉默了一秒。
    “彪哥活著的时候,她跟著彪哥。彪哥死了,她跟著大哥。这女人……”
    他没说完。
    阿黑抽了一口烟。
    慢慢吐出。
    “嘎差,”
    他说,“咱们是来给彪哥报仇的。其他的,別管。”
    嘎差点头。
    “我知道。”
    两人继续抽菸。
    看著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
    楼上。
    谢婉英站在窗前。
    看著窗外。
    橡胶树一排一排,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阳光很烈。
    但她不觉得热。
    她想起阮彪。
    想起疯狗。
    想起阿豪。
    三个男人。
    都死了。
    都死在那个人手里。
    现在,她站在第四个男人面前。
    阮雄。
    比前三个都强。
    手下两千多人。
    割据一方的军阀。
    他会替她报仇吗?
    会的。
    因为死的,是他亲弟弟。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她转过身。
    看著阮雄。
    “大哥,”
    她说,“您打算什么时候去港岛?”
    阮雄看著她。
    “急什么?”
    他站起来。
    走到她身边。
    一起看著窗外。
    “那个北佬,”
    他说,“跑不了。”
    谢婉英没说话。
    她只是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想著港岛。
    想著那个人。
    那个杀了三个男人的男人。
    等著吧。
    她会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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