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牢房里呆的时间並不长。没有钟錶无法准確计算,但感觉最多不超过半个小时。
    “嗡——!!!”
    监狱內部的高音喇叭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声音通过遍布每个角落的扩音器传出来:
    “所有人注意!所有囚犯,立即离开监室门口,退到监室最里面!重复,立即离开门口,退到最里面!五秒钟后,监室门將统一自动开启!”
    广播重复了两遍。
    远离仓门?我下意识地退到了监室最里面的墙角,背靠墙壁,警惕地盯著那扇沉重的铁柵栏门。之前进来时没注意,这门竟然是电动的?
    “五、四、三、二、一……”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沉闷的机械解锁声响起,走廊两侧所有监室的铁门,同时缓缓地向右滑开!
    广播再次响起:“所有人,依次走出监室,在走廊列队!不许拥挤!不许交谈!违者严惩!”
    短暂的沉寂后,走廊里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接著是越来越多的脚步声。
    一个个身影从各自的监室里走了出来。
    我也迈步走出了监室。
    走廊里很快就挤满了人。有像我一样,还穿著来时便装的“新囚犯”,大概一百七八十人,都是昨晚从营地押送过来的。
    也有穿著统一橙黄色囚服,剃著光头或板寸的犯人,他们大多数皮肤黝黑,眼神凶悍,身上带著各种伤疤和纹身,一看就是在这里关押了不短时间的老囚犯。
    我目光快速在人群中扫视,很快在我前面隔著三四个监室的地方看到了林世杰!
    他也刚走出来,正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看到我眼睛一亮,张嘴似乎想喊我,但看到走廊里虎视眈眈、手持警棍和自动步枪的狱警,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微微点头,示意明白。然后开始寻找柳山虎和孟小宾的身影。在对面的队伍里看到了他们俩!他们也看到了我,彼此都鬆了口气,人还在,暂时安全!
    刚想朝林世杰那边走过去匯合,一个穿著橙黄色囚服、脸上有好几道疤痕的黑人囚犯,横著一步挡在了我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我,眼中闪烁著不怀好意的光芒,用英语充满挑衅地说道:
    “嘿,嘿,嘿……看看这是谁?一个gook(对亚洲人,尤其是东南亚人的歧视性称呼,类似“亚洲猴子”)?新来的?懂不懂规矩?想插队?嗯?老子会把你揍得连你妈妈都认不出来!”
    他故意把“gook”这个词咬得很重,带著毫不掩饰的种族歧视和恶意。周围几个同样穿著橙黄囚服的囚犯也凑了过来,抱著胳膊隱隱將我围在中间。
    我没有说话,身体微微侧开,示意他先过。
    也许是我过於平静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他脸上的狞笑稍微僵了一下,似乎想从我的反应中找到一丝怯懦的痕跡,但他失望了。
    那黑人囚犯见我没反应,似乎觉得无趣,他嗤笑一声用肩膀故意重重地撞了我一下,然后大摇大摆地插到了我前面的队伍里。
    我踉蹌了一下,稳住身形,默默地跟在了队伍后面隨著缓慢移动的人流朝著走廊尽头走去。
    在几名手持m4卡宾枪的狱警看守和呵斥下,我们这几百號人沿著压抑的走廊缓缓移动,最终被带到了一个极为宽敞、挑高很高的大厅——监狱的食堂。
    食堂的墙壁上,掛著用英文书写的標识——“b区食堂”。看来我们被关押在这座军事监狱的b监区。
    b区食堂非常大,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里面整齐地排列著一百多张简易固定在地上的四人长方形铁桌。
    粗略估算,足以容纳四五百人同时用餐。食堂没有窗户,光线全靠头顶密密麻麻的惨白日光灯管照明,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怪味。
    我们被勒令排队,在几个打饭窗口前领取食物。食物很简陋——每人一个铁皮餐盘,里面是黏糊糊的、看不出原料的豆子糊,两片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麵包,还有一小勺燉菜,以及一杯带著漂白粉味道的凉水。
    打完饭,我端著餐盘看到林世杰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正对著我招手。我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我压低声音问道。食堂里噪音很大,各种语言混杂。
    林世杰用叉子(塑料的,很软)拨弄著盘子里那团令人毫无食慾的豆子糊,皱著眉头同样低声道:“我也不清楚。看这样子,是打算先把我们关起来慢慢甄別身份。再决定怎么处理。可能是为了弄清楚我们和金门集团的具体关係!”
    他语气稍微轻鬆了一点:“不过你放心,我那个在疾控中心的老相好只要超过四十八小时联繫不上我,她就会向联合国相关机构反映情况。我们俩那个『援非志愿者』的身份是实打实掛上號的,他们很快就能查到我们的下落。迫於国际组织的压力,索马利亚政府也不敢一直非法羈押我们。”
    这倒是个好消息。林世杰提前布下的这枚閒棋,现在可能成了我们的救命稻草。
    这时,柳山虎、孟小宾,以及林世杰的两个手下阿武和龙森,也各自端著餐盘陆续找到了我们,在旁边的桌子坐下,形成了一个小圈子。看到自己人基本都安然无恙,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龙森坐下后没有立刻吃饭,他凑近林世杰说道:“大佬,我观察了一下,这里很多老囚犯,手上、脖子上,都有特定的纹身。有些是青年党(索马利亚主要的伊斯兰极端武装)的標誌性纹身,有些是传统海盗的『水手纹身』(锚、骷髏、海蛇等)。这地方,恐怕是索马利亚政府军专门用来关押被俘的叛军和海盗的军事监狱……”
    他的意思很明显。把我们这些人和真正的恐怖分子、海盗关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也说明了当局对我们的“定性”可能非常不友好。这里的管理恐怕极其粗暴。
    整个食堂里,人声鼎沸,嘈杂不堪。我们这两百来號穿便装的“新囚犯”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一片区域,彼此虽然不熟,但刚刚一起经歷过生死,勉强算是一个鬆散的团体。
    陈正那一百多號投降的僱佣兵,则聚集在食堂的另一角,他们虽然也穿著便装,但那股子军人的彪悍和纪律性还在,自成一体,与其他人涇渭分明。
    而剩下的那一百多號穿著橙色囚服的老犯人,则三三两两地散布在食堂各处,用各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著我们这些“新人”。
    昨天晚上我们这些人还跟陈正手下的僱佣兵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干仗。今天早上却被一起收押在这个不知名的监狱,坐在同一个食堂里,吃著同样的猪食……这情景荒谬得让人想笑。
    “操,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林世杰自嘲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食堂另一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爭吵声!声音很大,用的是索马利亚语,我们听不懂。
    只见一个穿著橙色囚服、身材干瘦的老黑囚犯正和一个穿著便装的白人对峙著。两人互相推搡,唾沫横飞,似乎在爭抢打饭的先后顺序。
    两个狱警闻声,提著警棍大步走了过去,试图分开两人。
    那个白人显然也是个火爆脾气,加上刚经歷生死,精神处於极度亢奋状態,被老囚犯一激,再也按捺不住,不等狱警完全靠近,他就猛地一拳狠狠砸在了老囚犯的脸上!
    “砰!”
    老囚犯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蹌后退,鼻血瞬间飆出,仰面栽倒在地!
    这一拳,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导火索!
    “打起来了!”
    “新来的打人了!”
    “干他们!!”
    所有穿著橙色囚服的老囚犯瞬间被激怒了!他们似乎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几十上百个橙衣囚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抓起手边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餐盘、塑料叉子、甚至是凳子腿(有些凳子是不固定的),无差別地朝著周围所有穿著便装的“新囚犯”扑了上去!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衝突,瞬间升级为大规模混战!整个食堂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操!干他们!” 林世杰看到几个橙衣囚犯朝我们这张桌子扑来,大骂一声,手里的铁饭盘直接朝著一个扑向他的黑人脸上砸去!
    柳山虎、龙森、阿武,这几个前特种兵或顶尖保鏢出身的人,此刻展现出了恐怖的战斗力!他们出手快、准、狠!面对扑上来的囚犯,几乎都是一招制敌!
    动作没有丝毫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力求在最短时间內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我和林世杰、孟小宾也没閒著,互相掩护用拳脚抵挡著侧翼的攻击。孟小宾虽然手臂有伤,但动作依旧灵活,专攻下三路。
    能来参加金门集团年会的,哪个手下没点能打的亡命徒?尤其是那些保鏢们,本身就是精锐。面对老囚犯的突然袭击,立刻组织起了有效的反击。毕竟能活著从昨晚的枪林弹雨中走出来,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的。
    而陈正那边那一百多號僱佣兵,单兵格斗和近距离搏杀能力,比这些海盗和叛军出身的囚犯只强不弱!面对扑上来的橙衣囚犯,他们配合默契往往一个照面就能放倒好几个对手。
    陈正被他的亲信紧紧围在中间,正面无表情地看著周围的混战。
    很快,食堂的地板上就躺满了穿著橙色囚服的身影在痛苦呻吟。我们这边虽然也有人受伤,但比起老囚犯的伤亡,要小得多。
    狱警们显然也没料到会爆发如此大规模的骚乱,面对四五百人的混战根本控制不住局面。只能拼命吹哨,用警棍抽打靠近的囚犯,同时开始集结。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食堂!盖过了所有的打斗和喊叫声!
    “所有人趴下!立刻!否则开枪了!” 扩音器里传来狱警的怒吼。
    紧接著食堂的几个入口,瞬间涌入了二十多名全副武装、戴著防暴头盔和透明盾牌的狱警!他们手中除了警棍和盾牌,还有人端著发射器。
    “嘭!嘭!嘭!”
    几声沉闷的爆响!几颗圆柱形的罐体被发射到食堂中央的半空,然后“嗤”地一声,喷吐出大量刺鼻的、灰白色的浓烟!
    “是催泪弹!”
    “妈的!眼睛睁不开了!”
    辛辣刺鼻的浓烟迅速瀰漫开来,刺激得人眼睛流泪,呼吸道火辣辣地疼。
    “咳咳……妈的……” 林世杰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睛红肿。
    我也被熏得眼泪直流,狱警们戴著防毒面具,开始粗暴地殴打囚犯们,试图控制场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清晰地响起,带著一种刻骨的仇恨和煽动:
    “兄弟们!別打了!打这些垃圾有什么用?!真正的仇人在那里!”
    “是陈正!是金门集团!是他勒索我们,还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如果不是他,我们根本就不会被关进这个鬼地方!”
    “对!就是他!杀了他!如果他能活著出去,那倒霉的就是我们!”
    “一起上!趁乱干掉陈正!永绝后患!!”
    这喊话极具煽动性!瞬间点醒了所有人!是啊,眼前的老囚犯固然可恨,但真正的生死大敌是陈正!一切的根源都是他!如果让他活著离开这座监狱,在场所有人恐怕真的会遭到无休止的报復!
    新仇旧恨,加上对未来的恐惧,瞬间凝聚成了更加强烈的杀意!
    “对!杀了陈正!”
    “一起上!干掉他!”
    所有人仿佛找到了共同的目標,调转矛头,不顾狱警的阻拦,嘶吼著朝著陈正和他手下僱佣兵所在的那片区域,亡命般冲了过去!
    真正的目標,是陈正!是那个將他们拖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场面变成了有明確目標的围攻!两百多號红了眼的亡命徒,对阵一百多训练有素但手无寸铁的僱佣兵!
    惨烈程度,瞬间升级!
    我看到了一个人被僱佣兵扭断了脖子,也看到一个僱佣兵被四五个人扑倒在地,拳头、脚、疯狂地落在他身上,直到他再也不动。我还看到一个僱佣兵在绝境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凶性,竟然一口咬住了敌人的喉咙,鲜血狂喷!
    陈正被他的手下团团围在中间,脸色阴沉得可怕,看著那些疯狂扑来,想要他命的人。
    他身边的僱佣兵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虽然人数处於劣势,却如同礁石般抵挡著一波又一波的衝击。
    柳山虎和孟小宾没有隨著人群盲目衝锋,而是一左一右紧紧护在我身边,防止有人趁乱对我不利。
    林世杰眼中杀机毕露,他对身边的龙森和阿武厉声下令:
    “龙森!阿武!你们两个找机会摸过去!趁乱把陈正给我做了!小心点,陈正的身手极好!”
    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这种场面下干掉陈正,嫁祸给混乱是最好的选择!一旦成功未来也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是!大佬!” 龙森和阿武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借著浓烟和人群的掩护迅速向陈正摸了过去。
    我也立刻转头对身边的柳山虎和孟小宾沉声吩咐:“你们两个也去配合龙森他们!”
    柳山虎和孟小宾同时点头:“明白,老板!”
    “注意安全,事不可为,先自保。” 我最后叮嘱了一句。
    四名最顶尖的好手,目標直指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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