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来一往,倒把这些年来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衝散了大半。
    老十最后是笑著离宫的,带著诸多赏赐。
    脸上更带著这许多年来久违的畅快笑意。
    没过两日,老十便又得了准许,入老九府邸探看。
    翌日天不亮,他便当真拽著一个满脸不情不愿的老九,一同入宫谢恩来了。
    九爷素来体面讲究,那日却被拖得衣摆都乱了,脸色更是阴得能滴出水来。
    兄弟两个站在御前,別彆扭扭地谢了恩。
    但再多一句软话,却是无论老十如何拽他衣袖,都说不出来了。
    胤禑见状,也不强求,乾脆走到俩人当中,伸开双臂。
    在老九一脸莫名其妙的注视下,道:“都是亲手足,不能有隔夜仇,这样,九哥你跟十哥一道,给朕搭个轿子,从这头抬到那头去,从前你与十哥仗著辈分和年纪欺负我的那些事,我都既往不咎了。”
    老九:……
    面刺皇帝什么罪名来著?
    ……
    但无论如何,老九也是一身轻鬆从宫里离开的。
    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这一日,宫中张灯结彩,乾清宫设下家宴,红绸宫灯一路沿著廊廡铺展开去,將满宫风雪都映出一点融融暖意来。
    今上还特旨准了老九与老十齣府赴宴。
    消息传出去时,宗室里便已悄悄起了一层波澜,待两人当真出现在殿上时,席间目光更是明里暗里投过去不少,在心中纷纷猜测,来年开春,朝局怕是又有变动了。
    衍知坐在胤禑身侧,目光轻轻一扫,便將席上眾人神色尽收眼底。
    对面不远处,老十七最是热络,
    他今日格外高兴,连举杯都比平日勤快几分,来回穿梭著替几个哥哥打圆场、活气氛,像个天生的和事佬。
    他自然该高兴。
    甄嬛已被指给了他做十七福晋,只等来年择吉完婚。
    佳人即將入怀,哪怕胤禑给他安排了足够从开春干到秋收的差事,他也是快活又乐意的。
    与他的春风得意截然相反的,是一旁的胤禛。
    他仍旧坐得端正,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仿佛那桩求娶不得的事从未在他心上掀起过波澜。
    老十七笑著来敬酒时,他甚至还能抬杯应下,唇边带著恰到好处的一点笑意。
    仿佛自打赐婚旨意下来以后,將书房里一套最值钱的茶壶都砸成粉碎的人不是他一样。
    坐在他身侧的宜修神色也是分外平和,甚至称得上如沐春风。
    她垂眸逗弄著一旁渐渐长大、也越来越与她亲近的弘昼,唇边笑意温柔得很,像是对周遭这一切都看得极开。
    只是那偶尔扫过胤禛的眼里,仍有一线极淡的嘲弄,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一个女人而已,不过与姐姐有几分相像。
    怎值得他鋌而走险,与手足兄弟起嫌隙呢。
    殿上丝竹渐起,觥筹交错,笑语声渐渐漫开。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除夕,也是许多人重新被拉回这场盛大棋局后的第一个年。
    风雪仍在宫墙之外,旧帐未清,新局方开。
    可至少这一夜,人人都要做出一副团圆和乐的模样来。
    衍知端起酒盏,偏头看了胤禑一眼。
    胤禑恰好也在看她,眼里还带著一点未褪尽的、只对她才有的亮意。
    她忽然就笑了。
    这一回,不是皇后该有的端庄得体,也不是中宫惯常用来敷衍眾人的温和笑意。
    而是衍知自己的笑。
    胤禑看得一怔,隨即也跟著笑起来,举杯同她轻轻一碰。
    杯盏相击,恍若两心相印。
    ——
    前头宫宴盛大热闹,后宫中,沈眉庄也早早使了银钱,命人备下了一桌酒菜。
    又著人去请了安陵容。
    采月含笑过来请的时候,安陵容手里还在看著松阳来的家书。
    是萧姨娘找人代写的,信里说,她先前托人送回去的银两已经收到了,赶在年前买了新棉,做了身厚实暖和的冬衣,又续了从前的旧被,夜里再不用挨冻了。
    又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掛心,在宫里只管安安稳稳当差,凡事谨慎些,別爭强,也別露怯,毕竟是为皇家做事。
    安陵容看完最后一行,眼底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
    她是真的欢喜。
    从前在家里时,逢年过节於她而言,不过是听著外头热闹,自己只能小心翼翼地和母亲缩在那间陋室之中,连炭火都不敢多用几块。
    如今,她总算能叫母亲过个暖和年了,还是凭的自己本事。
    虽说没能成为皇帝身边的嬪妃,从此一步登天,可皇后娘娘待下头人实在宽厚。
    她办差利落,娘娘都看在眼里,赏赐也从不含糊。
    尤其前些时日,因她心细,从几本名册和帐册里理出了蛛丝马跡,顺著查下去,竟牵出了內务府几个硕鼠,抄家时搜罗出来好大一笔金银財宝。
    那样多的东西,自然绝大多数都归了中宫。
    可单有一小匣珠宝,皇后却特意吩咐留下来,让她们几个分了。
    她得了一支赤金簪子和两对成色极好的玉鐲,一样也没捨得留,转头便折了银票,托人送回松阳去了。
    想到这里,安陵容心里越发熨帖,采月来时,更是欣然应下。
    想了想,又拿了匣子里亲手做的一个双面绣荷包,这才起身。
    自入宫以来,眉姐姐待她便很是照拂。
    就连这回寄回家的家书里,附上她如今官印拓印的主意,也是沈眉庄替她想出来的。
    这一招看似不声不响,实则比千言万语都管用得多。
    她那位买官出身、平素最讲体面也最重利害的父亲,在见了那拓印之后,果然立时老实了许多,这回竟也给她写了封信,还是装在母亲那封信袋里。
    字里行间竟难得透出几分小心与客气,还特意问起她在宫里的近况。
    安陵容心里明白,那不是什么迟来的父爱,是她自己挣来的一点叫人不敢轻慢的分量。
    可即便如此,她也已经很知足了。
    至少,从今往后,母亲在安家,再不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人了。
    想到这里,安陵容越发感激沈眉庄,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一路隨著采月往碎玉轩主殿去。
    这里原本就清幽,离东西六宫都足够远。
    她们三个到底不是妃嬪,自不能入住东西六宫的正经宫室。
    可又与那些从宫女里提拔上来的女官不同,尤其眉姐姐,三品大员的女儿,若与寻常宫人混住一处,也实在不成体统。
    碎玉轩却是正好。
    此处不算大,却分了正殿与两处偏殿。沈眉庄住正殿,安陵容与夏冬春各住一边偏殿,彼此离得不远,平日里有事照应起来方便,真要闭门清净,也各有各的空间,不至於日日都撞在一处,生出许多口角。
    这样不远不近的分寸,正合宫中生存之道。
    安陵容进门时,屋里暖意扑面而来,带著些汤羹与炙肉的香气。
    沈眉庄已换下白日里那身办差时的官服,只穿著一身寻常的藕荷色旗装,坐在灯下替她烫酒。
    见她来了,便笑著抬头道:“总算来了,我还想著你若再不来,这酒便要温过头了。”
    安陵容忙抿唇笑了笑,走上前去唤了一声:“眉姐姐。”
    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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