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云是个实在和尚,传授一套【云中飞】的身法之后,復又传了一套平地提气的法门。
    【云中飞】和名字一般简单直接,乃是將內气运转於足间,瞬时爆发出来的诀窍。
    若是寻常武夫去练,还要先在足间系上重物,日日跃起,使双足血气奔行,自然生出气劲,三四年时间方可练成。
    了端却不需要如此麻烦,他已修成小周天,自有真气凝结,较之凡俗武夫的內气不知好用多少,只消依著了云的指点灌注真气,便能发挥出六七成功效,只是脚踝到底未经太多锻炼,却是不能频繁使用。
    武夫所修內气乃是壮养筋骨,以澎湃血气生发经脉气机,渐渐匯成內气,却无神气引导的过程,虽是易於修习,上限却也极低,终究不似打通小周天所修成的真气般神妙无穷。
    所以哪怕是蜀山中最为著名的天纵奇才李英琼,本来先已练成一身武艺,却因修的只是內气,入道之时却还要静心修行坐功,从头练起。
    只是周天真气虽是神妙无穷,在修行到一定境地之前,却未必是顶尖武夫的对手,毕竟武夫常年锤炼身体,体魄强横,血气又较易搬运养炼,轻易便是千钧气力,周天真气乃是求道之基,並不以气力加持见长,这也是蜀山世界的一个特色了。
    而这套平地提气的法门却又有所不同,却是专用真气升跃,原地不动,不见动作,便使身形冉冉上升。
    这般的武功显然已经脱离了凡俗武学的范畴,乃是了云从【五禽躡空步】中化出的运气精要,亦是修行飞剑的根本能为,可想而知其中繁难,饶是了云倾力指点,了端一时也未能学会。
    见了云还要再教,了端连忙摆手求饶,忙道来日方长,不妨明日再学,了云这才罢了。
    虽是初时未曾发觉不对,但稍一练习,顿时察觉其中的异处,本来打算拒绝,了云却是定要教授,逼得急了,甚至还要跟了端动起手来,无奈之下,却也只得硬著头皮学了。
    了云性虽粗直,事情却是看得分明,这门【劈空掌法】虽是院中僧人俱有机会传授,但此刻学到,却是无异於雪中送炭的恩情。
    他天资亦是不差,慧能等人见著一个了一已是嫉恨非常,又焉能容他了云出头?这【劈空掌法】虽是能学,但照这般推諉,却是不知何时才能学到,此时传授,便是省了他数年空耗光阴。
    再者,此时寺中渐成危局,先前所学,只【混元拳法】一门威力大些,可敌手儘是些百步杀人的剑仙,岂会容他近身?
    所学法术太过耗损真气不说,也未有几个能够直接伤人的,仅能稍稍拖延一会,若遇险情,仍不免是个死局。
    所以了净才会刻意同了一交好,想要遇难之时能向对方求援,万一撞上闯入寺中的剑仙,只他一道剑光飞来,说不定便能挣回一条性命。
    不过这份底气到底是別人给的,终究不如修在自家身上放心。
    【劈空掌法】能隔空伤人,威力又颇为不俗,对於此刻的了云来说,却是真正急需的手段,便是用【五禽躡空步】和【混元拳法】一併交换,他也是毫不犹豫的。
    並且这门武功又是了端私下从了一那里习得,再担著极大的干係传授於他的,这让了云如何能不感动?
    將身上的纱布缠好,了端划著名一根木棍,撑著板车慢悠悠向香积厨行去。
    这门平地提气的功夫虽好,但於他此时实在是不合用,稍稍熟悉,便不能再学了。
    若是不得已独走荒山,必定少不了爭斗,他长久在寺中,並无同人搏杀的经歷,往后这些时日,却要同了云多多交手,涨些实战经验才是。
    不过若是那位石仙子能將自己带走,却是不用花费这些力气了,说起来,了方也已经画了一个下午,应当颇有成果了吧。
    这样想著,他用木棍戳开香积厨的大门,將眼一扫,看著了方形容憔悴、生无可恋的模样,顿时一怔。
    “不行,还是差点意思。”了净拿著手中墨色鲜明的画作一阵皱眉。
    “我想要的那种,就是比较有气质的,气质你懂吧,一看即是不同凡响。”
    “晓月禪师必然是一位大人物,这个月却不能隨意应付,必须要足够独特。”
    “觉著不对,这个不行。”
    了方脸上、衣上、袖上到处沾著墨汁,本是颇为在意仪表的他此刻却是双眼恍惚,拿著毛笔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他已经画了满月、残月、纤月、缺月、淡月、鉤月乃至无月,凡是能够想到的形状俱是画了个遍,可了净只是皱著眉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一个觉著不对。
    若不是打不过了净,他早已將笔一扔,抡著拳头给对方脸上打两个满月出来了。
    听见吱呀的声响,了净知晓是了端过来,仍是看著眼前的一沓月亮没有回头,口中已是嚷著,“贤弟来的正好,快些来帮我参谋一番。”
    “这个晓月,他到底该是什么个月亮?”
    了端凑过头看了一眼,了方的画技颇好,虽是笔墨不多,却恰能画出种种月相的韵味。
    只是这个觉著不对……可太难满足了。
    他想了一想,慢慢说道,“师兄何必求全?依小弟之见,这晓月不过取个意思,小心恭维他几句,也便罢了。”
    “师兄此前不是有个日月照耀的提法?依小弟之见,便仍依师兄的意思,只是舍了日轮不要,作出个月满江天的意思,岂不是合適?”
    了净顿时眼前一亮,连声称讚,“好,好,好!”
    “就依贤弟所说!”
    他从一沓宣纸中翻了一番,取出一张绘著圆月的,满意说道,“便是这个了!”
    了方瞥了一眼,手中毛笔生生攥成两半,眼前一黑,差点气晕过去。
    这张圆月,正是他第一张画的稿子!
    了端有些怜悯地瞥了他一眼,向一旁看去,桌上摆著一堆木板,上面小心雕刻出种种花纹形状,形態素雅,颇有生趣。
    他不由得连连点头,这几个小和尚是正经受过学业的,方丈特意招进寺来,平日便陪著那些官员富户们雅上一雅,手上到底是有些本事。
    其实按理来说他也会一些书画技艺,只是宿慧觉醒后,前世的记忆渐渐占据主导,让他提笔,属实是有些彆扭。
    这些模具既已做出,接下来便该是试著做些糕点了,这两日却是务必做出稳定成品,不能耽误年关使用。
    了净看著手上的圆月,心中大是欢喜,糕点的事情他早就安排下去,只是这晓月的形状迟迟不能定下,这才拖延到了现在。
    如今这一难关既是解决,剩下的便都不是什么难事了。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一回的经验,后面的他也能依据著摆布出来,便是再有拿捏不准的,不还是有了端贤弟在此吗!
    了端贤弟,真大才也!
    了端笑了一下,轻轻补充道,“做好之后,记著先给了一师兄送一份过去,也好让他有个知晓。”
    了净连连点头,心中更是满意,“是极,是极。”
    他將手一招,“等下摆酒来,我同贤弟饮上一杯!”
    了端却是低声一嘆,小声说道,“不忙,师兄,我却有件事情要你相助。”
    了净见他如此小心,便也將面上喜色稍稍收了一收,诧异道,“贤弟但说便是。”
    “这不是了缘已然死了么。”了端轻声咳上两声,“小弟这一身伤势,却也疼痛得紧吶。”
    了净立时便明白过来,对方这是想趁著那几个凶僧此刻无人撑腰,报那挨打之仇了!
    他略一犹豫,当即爽快道,“好说,贤弟想如何行事?”
    “我带几个兄弟將他们痛打一顿,也给他们打个骨断筋折?”
    “那哪行呢,咱们俱是讲道理的,讲究的便是一个以德服人。”了端连连摆手,现出一脸正气凛然。
    “明白了,明白了。”了净连连点头,回身吩咐道,“取我的擂鼓瓮金锤……擂鼓瓮金德来。”
    “我这双大锤……大德分量颇重,贤弟使动时候定要小心。”了净小心嘱咐道,“让他服了便罢,万不可闹出人命,不好解决的。”
    了端有些哭笑不得,“师兄,却也不必如此有德。”
    “那你待怎生解决?”了净不由得有些诧异,先前见著了端拼著重伤也要打回一个顏面,自然知晓对方不是一个心气良善的。
    不对,慈云寺这般风清气正的好去处,哪有一个心气良善的?
    了端挪了挪身子,凑到了净身边悄声说起自己的打算。
    了净捏著下頜,连连点头,忽又想到一事,旋又提醒道,“这几个人原是跟从了缘,了缘即死,现在却受著了一指使,你动他们倒是无妨,不过到底要跟了一通上一声。”
    了端指著那一块块精致的模具,轻轻笑道,“这便是那个交代了。”
    了净满意点头,旋即大手一挥,“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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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斋堂之中,一群凶恶和尚围坐一处,桌上摆著一盘盘满满的肉菜,这几人却是唉声嘆气,连手上筷子都未动几下。
    起先他们因是对了一甚是恼恨,受著了缘的暗许,故意寻事將了端他们打了一顿,狠狠落了了一的顏面。
    了一虽是气恼,却因著了缘撑腰,了缘背后又是四大班首的面子,却不好拿他们怎么样,寺中专管规纪的纠察又和了缘俱是一系,也只是轻拿轻放,稍稍训斥了一顿便罢。
    只是了端那廝实在用心险恶,竟將他们引到仙师居处,引了仙师不喜,他们本是了缘手下接待仙师的,自然知晓其中的利害,虽是了缘担保说情,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了许久。
    原本见仙师並未再行惩戒,心中还是稍稍放鬆下来,却没想到,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他们引以为凭靠的凶尾蝎了缘师兄,竟是突然死了!
    听说还是穿膛破肚的惨状,生生叫人家开了心!
    连了缘师兄都这个下场,他们还能有个好?本来这些人俱是爭著抢著服侍各位仙师,此刻却是恨不得转身就走,及早跳出这个火坑了。
    只是此时这个情状,却又不好走脱了,正当他们各施手段之时,却又忽然传来一个消息,那爱寻人开心的仙师竟是被对头杀了!
    还未来得及高兴,又听说了一那廝因是在眾位仙师面前狠狠露了一次脸,甚是討得方丈满意,接待眾位仙师的重任全交到他身上。
    他们先前已是那般得罪,这下还能有个好?
    果然,今日了一便是对他们大肆针对,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指著他们使,虽是心中怒气横生,却也只能不得不低头了。
    今天便如此难捱,接下来的时日该怎么过!
    正在哀愁之时,忽然听到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传来,几人浑不在意地扭头一看,却是当场愣住。
    正是那被他们打得浑身是伤的了端,缠著一身纱布,被两个高壮和尚推著向他们行了过来!
    一旁吃饭的和尚见著了端的模样,连忙起身將板凳踢开,还嫌不够,竟是连桌子都一併推去一旁,给了端腾出一条宽阔道路来,一个个饭也不吃了,只是立在一旁,面上俱是戏謔神情。
    了端面上带著淡淡微笑,仿若无事发生一般,缓缓向著那几名凶僧行去。
    他自认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从前不是,之后更不是,挨了的打,吃了的亏,自然要想办法找补回去。
    慧明的那一掌暂时没法清算,不过总有机会,这几个傢伙的帐,却是不妨此刻清算一番了。
    再者,慧明四人和了一之间暂时处在一个微妙的僵持阶段,这却不好,这般平和,怎生施行他的计划?
    他了端今天必定要帮帮场子!
    木轮在地面上发出吱呀响声,了端已然来到了几名凶僧的对面。
    为首的正是那日率先挑事的凶僧,见了端毫不掩饰恶意的眼神,他心中一沉,硬著头皮开口,“原来是了端师弟,不知有何贵干?”
    他实在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得罪了一,虽是心中窝火,还是不由自主地將语气放软几分。
    了端上下打量了他一样,忽然开口一笑,缓缓將一只手伸了过去,似是要握手言和的模样。
    凶僧见状,悄然鬆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他毕竟在慧明那里还有几分情面,如今慧明师兄主持寺中事务,了端想来也是不敢太过得罪他。
    这世上哪有化不开的仇怨呢,大不了他给了端赔点东西嘛,同门之间,就该以和为……
    了端却是一把抓住了他面前盛满肉块的海碗,劈手砸在他的面门之上。
    “还吃?收你们来了!”
    凶僧全未料到了端突然翻脸,猝不及防之下,被砸了个结结实实,滚烫的肉块混著淋漓肉汁从他脸上滑落,不由得双目瞪圆,一股怒气直衝天灵。
    了端已是將手一招,对著身后两个高壮和尚淡淡说道。
    “去,把他们的饭都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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