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渠上游,李家村。
    与下游那些因为缺水而乾涸龟裂的农田不同,李家村背靠著全江寧最大的桑林,虽然也受了旱,但因为截留了白龙渠绝大部分的水源,桑树依然鬱鬱葱葱。
    李家大院。
    这座宅院建得像个小型堡垒。
    高耸的青砖围墙上,每隔几步就站著一个手持长棍的青壮家丁。
    大门紧闭,朱漆门环上闪烁著冰冷的铜光。
    李宗翰自然不傻。
    他知道自己截流犯了眾怒。
    所以这几日,他早把全村的几百个男丁都召集了起来,发了银子,发了兵器,把宅子围成了铁桶。
    对他来说,这致知书院就是个搅屎棍。
    白龙渠这烂摊子,歷届官府都处理不了,他们李家就靠著霸占渠道发財。
    但现在,这致知书院进来搅局了!
    “哼,什么致知书院?
    什么风教录?”
    內堂里,李宗翰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写几篇文章就想让老子把到嘴的肉吐出来?
    做梦!
    老子在这李家村就是天!
    今天谁来也不好使!”
    ……
    宅院外百步开外的一棵大树上。
    叶敬辉正像一只狸猫般潜伏在茂密的枝叶间。
    他手里拿著那把从不离身的强弓,一支狼牙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虽然陈文说这次是文斗,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面对李宗翰这种隨时可能狗急跳墙的乡野豪强,陈文特意安排了叶敬辉暗中护卫。
    “一、二、三……明哨三十,暗哨十五。”
    叶敬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李家大院,心中默默盘算。
    “这阵仗,是准备吃人啊。
    顾小子,你可得当心点。”
    距离李家大院不远处的一个隱蔽山坡上,也站著两个人。
    陆文轩一袭白衣,目光紧紧盯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既有期待,也有一丝担忧。
    他得知顾辞真的要单刀赴会之后,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的心,索性便来到此地等候。
    之前听他说过去蜀地的经歷,在蜀地商帮面前,他依然游刃有余。
    说是借了自己送他那把扇子的光,可一把扇子能起多大作用呢。
    这一次面对豪强,他想亲自看看顾辞的手段,说不定还能学习一二。
    “豪强闭门,刀斧森严。
    这第一道坎就不大好过。
    顾兄,那老东西摆明了要给你个下马威,你这纵横家要如何叩开这扇死门呢?”
    而在距离陆文轩不远的一丛灌木后,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孟砚田,也正面色凝重地注视著这剑拔弩张的李家大院。
    “竟然集结了这么多护院家丁,这李宗翰是打算对抗官府到底了。”孟砚田心中暗嘆,想起在茶棚里那个胖子说的话,不禁眉头皱得更深。
    “一个人来见这种亡命之徒?
    简直是胡闹!
    这等阵势,別说是一个秀才,就是知府亲自来了,若是没带足兵马,恐怕也进不去这扇大门啊!”
    就在两人心思各异之时,他们的目光同时被一个缓缓走在青石板路上的身影吸引了。
    顾辞来了。
    他没有带隨从,甚至连个拿东西的书童都没带。
    就这么一个人,一袭白衣,手里拿著那把画著《寒江独钓》的摺扇,閒庭信步般地走进了这片肃杀的包围圈。
    那份从容,那份气度,在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来者何人?”
    大门上方的门楼里,一个家丁头目探出半个身子,厉声喝道,手里还示威性地晃了晃长棍。
    顾辞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摺扇轻轻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致知书院,顾辞。
    奉先生之命,特来拜会李员外。”
    “顾辞?”
    听到这个名字,墙头上的家丁们有一丝忌惮。
    这个名字在江寧城里太响了。
    谁不知道这位是双料案首,之前在魏公公的包围下硬是孤身一人从蜀地带回万担生丝。
    更別说他们书院山长跟官府更是关係很深。
    家丁头目咽了口唾沫,不敢怠慢:“你等著!我去通报!”
    片刻之后。
    “吱呀。”
    李家大院那扇厚重的朱漆正门,並没有打开。
    反而是大门旁边一扇狭小的角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留著八字鬍的管家探出头来。
    他上下打量了顾辞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哎哟,原来是顾公子。
    失敬失敬。”
    管家虽然嘴上客气,但身子却死死挡在门口,没有半点要让开的意思。
    “顾公子来得真不巧。
    我家老爷昨夜为了村里抗旱的事,操劳过度,这会儿正歇著呢。
    老爷吩咐了,若是有客来,就请到偏厅奉茶等候。
    顾公子,您要是不嫌弃,就委屈一下从这角门进来吧?”
    这是极大的羞辱。
    按礼数,走正门是贵客,走侧门是下人,走角门,那是给狗留的洞。
    李宗翰这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顾辞。
    你一个没有官身的秀才,在我这儿,连走正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杀威棒。
    墙头上的家丁们,都等著看好戏。
    山坡上,陆文轩的摺扇猛地在手心敲了一下。
    “好毒的老狗!
    让你钻狗洞,你若是钻了,气势全无,进去也是任人拿捏。
    你若是怒而离去,正中他下怀,这谈判也就吹了。
    进退维谷啊。”
    孟砚田也是暗暗摇头:“这就是乡野豪强的手段,不跟你讲理,只辱你的斯文。
    这谈判,第一关就不好过啊。”
    树上的叶敬辉眉头一皱,手指已经扣紧了弓弦:“这帮不长眼的东西,敢这么辱没顾小子!
    要不是先生有交代,老子全给你们带走!”
    然而,顾辞却笑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火摺子,又拿出一根线香。
    “刺啦。”
    火摺子亮起,点燃了线香。
    顾辞弯下腰,將那根线香稳稳地插在了角门前的青石板缝隙里。
    一缕青烟裊裊升起。
    “顾公子,你这是干什么?”管家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搞懵了。
    “我不进去。”
    顾辞站直了身子,掸了掸衣袖。
    “劳烦管家去给你家主子带句话。
    我顾某人,就在这儿等。
    这炷香烧完,我转身就走。”
    对於顾辞来说,从正门进,不仅代表礼数,更关键的是,这代表著双方谈判的姿態。
    如果是自己急著要进,那主动权便到了李宗翰手里,这是自己有求於人的姿態。
    但如果是对方主动邀请自己进去,那形势便完全不同。
    对於谈判来说,这开场的姿態和气势非常关键。
    如果输了气势,那谈判还未开始便已输了一半。
    管家看他这番气定神閒的状態,完全看不懂,只觉得这书生傲慢。
    他冷哼一声:“顾公子好大的脾气。
    你爱等就等,我家老爷睡不醒,谁也不敢去叫。”
    “你最好去叫。”
    顾辞猛地逼近一步,手中的摺扇几乎点到了管家的鼻尖上。
    那股纵横气场全开,瞬间压得管家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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