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切”了一声。
    “他不愿意?
    他敢不愿意吗?
    他不修渠,他的桑树就得死光!
    那可是几万两银子的买卖!
    他就算出六千两,他也是赚的!”
    “可是。”底下那个黑瘦汉子还是不放心,皱著眉头喊道,“那李宗翰可是个土匪性子!
    就算他答应了买水票,要是他大半夜带著百十號家丁,拿著刀逼著我们低价卖给他咋办?
    我们手无寸铁,敢不卖吗?”
    “问得好!”
    王德发惊堂木一拍。
    “这就引出了咱们周通周相公定下的第一道铁壁!
    水票实名,私易无效!
    李宗翰想买水,必须来咱们设立的公议所里,当著全村人的面公开叫价!
    谁要是敢在私底下强买强卖,被查出来,江寧商会直接断他的生丝销路!
    让他那些桑树全砸在手里!”
    “好!”眾人发出一阵喝彩,这下不用怕被人私下威胁了。
    但很快,又有一个精明的老汉提出了疑问。
    “那要是咱们帮他把渠修了一半,这孙子突然心疼钱,说不修了,赖帐不给了呢?
    他有钱有势,咱们总不能去衙门告他吧?”
    “嘿嘿,这就得靠第二道铁壁了!”
    王德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签契约那天,李宗翰必须把价值六千两的桑田地契,当著大伙儿的面抵押在衙门!
    这叫以地画押!
    他要是敢中途赖帐,或者动武抢水闸,那对不住了!
    那块地直接没收,分给修渠的弟兄们当补偿!”
    “我的乖乖!”那老汉听得直拍大腿,“连退路都给堵死了?这招真绝!”
    “还有更绝的呢!”
    王德发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拋出诱饵。
    “大家想想,要是李宗翰嫌水贵不买,大半夜派几个狗腿子偷偷去大坝上挖个口子偷水。
    这黑灯瞎火的,咱们抓不到他本人,咋办?”
    “这……”眾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这是个大难题。
    是啊,防贼防一夜,哪有天天防贼的道理?
    “这时候,就得祭出咱们的第三道铁壁,首告免罪,重赏逆徒!”
    王德发竖起三根手指。
    “契约规定,不管是谁去偷水,只要有人敢实名举报,並拿出证据!
    官府不仅免了举报人的罪,还要罚偷水的人一百两银子!
    而且!
    这一百两罚金里的一半,也就是五十两!直接当场奖赏给那个举报的人!”
    “哇!”
    听到这五十两的赏金,茶棚里的人都疯了。
    “五十两!
    我干十年也赚不到啊!”
    “我这就去白龙渠边上守著!
    李宗翰敢派人来,我就当抓財神爷了!”
    看著沸腾的人群,王德发得意地笑了笑,然后猛地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极其庄重的表情。
    “但有一条,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这也是咱们致知书院定下的死规矩!”
    “那就是天灾禁止交易!”
    “如果老天爷不开眼,旱情越来越重,水库里的水连那道红线都保不住了。
    那时候,就算李宗翰出一两银子一桶水,谁也不许卖!
    所有的水一滴也不准浇桑树!
    全部分给大伙儿浇口粮田,保命!
    谁要是为了银子,敢把全村人的救命水卖了,那就是杀人犯!
    衙门直接砍头!”
    “说得好!”
    那个黑瘦的汉子大吼一声,眼眶红了。
    “这才是人说的话!
    要是连命都没了,要银子有啥用!
    这规矩,我们服!
    谁敢破这规矩,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服!”
    “我们都服致知书院的规矩!”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这几百个原本隨时可能变成暴民的底层百姓,就这样被王德发用最粗鄙最直白的话语,变成了一群坚决拥护水权交易的守法良民。
    角落里,孟砚田看著这一切。
    他握著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著,茶水洒在了桌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孟砚田在心里狂呼。
    那个关於政令如何通达民心的死局,在这一刻被一个胖子用一场评书轻轻鬆鬆地解开了。
    “原来如此……”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
    我不懂的不是教化,我不懂的,是百姓那最朴素的求生求利之心啊!”
    孟砚田看著那些欢呼雀跃的农夫。
    “把大道理揉碎了,变成他们听得懂的水票、分红、保命红线。
    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將万民与这复杂的制度死死捆绑在一起。
    这才是真正的上下同欲者胜!”
    他转头看向还在长凳上口沫横飞的王德发,只有深深的折服。
    “这等人才,若是之后进入朝堂,何愁大夏朝的政令不通?”
    孟砚田此时心潮澎湃。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普通的青灰布衣,站起身来,走向了人群中央,来到了王德发的长凳前。
    他想亲自试探一下,这套看似完美的方案,是不是真的没有破绽。
    “这位小兄弟,请了。”
    孟砚田拱了拱手。
    王德发正在享受眾人崇拜,看到孟砚田猛然一愣,这孟老头怎么也要站出来发言了?
    王德发心里狂跳,但他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半点,反而装出一副市井混混的模样。
    “哟,这位老爷子,您有啥指教啊?
    是不是也想买点水票?”
    孟砚田微微一笑,没有理会王德发的调侃,而是拋出了一个问题。
    “小兄弟刚才讲的这套方案,確实精妙,可谓是把人性的贪婪和底线都算到了极致。
    但老朽有一事不明。
    这方案再好,也是一纸空文。
    那李宗翰是什么人?
    家財万贯的土皇帝。
    你们凭什么觉得,他会乖乖地签下这份处处制约他的契约?
    如果他就是不签,就是寧愿花钱养家丁跟百姓打仗,也不愿意跟你们合作。
    那你们这什么水权,什么商会,岂不是都成了镜花水月?”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的百姓也都安静了下来。
    是啊。
    方案再好,人家李宗翰不买帐咋办?
    王德发看著孟砚田那双眼睛,心里暗暗佩服先生的神机妙算。
    这个问题,昨晚在议事厅,顾辞他们早就推演过八百遍了。
    “老爷子,您问到点子上了。”
    王德发收起嬉皮笑脸,跳下长凳,走到孟砚田面前。
    他没有回答,而是指向了上游李家村的方向。
    “他李宗翰签不签,不是咱们说了算,也不是官府说了算。
    是大势说了算。”
    “此时此刻,咱们致知书院的大师兄,双科案首,江寧互助商会秘书长,当年在蜀地叱吒风云的顾辞顾大公子,正拿著那份契约,一个人坐在李宗翰的宅子里喝茶呢。”
    王德发不动声色地吹嘘了一下顾辞,也让在座的听眾对接下来的谈判更有信心。
    果然,他这句话一说完,眾人便又议论纷纷。
    “这位顾公子我听说过!
    年纪轻轻的,可有能力了!”
    “这要是我家孩子就好了。”
    “原来都准备开始谈判了!
    支持支持,我们支持!”
    “我们支持!
    那姓李的要是不签,我们都不答应!”
    “对,不签我们都不答应!”
    一时间,群情激愤。
    王德发一看,也十分兴奋,这舆论造势的目的,看来已经达到了!
    民心已经站到了他们这边。
    他对孟砚田继续说道:
    “老爷子,您若是真的好奇他签不签。
    不妨到时候去白龙渠的堤坝上看看。
    看那闸门到底是开,还是不开。”
    说完,王德发嘿嘿一笑,转身走回了人群。
    孟砚田顺著王德发手指的方向,看向了李家村。
    他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一个人去见李宗翰?”
    孟砚田內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
    “好一群后生!”
    “理论堪称完美,民意已经鼎沸。
    但纸上谈兵终觉浅。
    陈文,老夫会在这白龙渠边等著。
    若是你们那个叫顾辞的少年,真能让那土皇帝乖乖签字放水,把这死水变成活水。
    那真是解了老夫这一辈子都纠结的难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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