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房里的空气,闻起来像铁锈和尘埃。
    2025年的马正军看著那个戴著白色手套的“江城”,看著他脱下手套,像扔掉一张废纸。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那个不成器的、被一把斧头嚇得动弹不得的过去,落在了自己身上。
    马正军的嘴角,反而向上扯了一下。
    有趣。
    他经歷过无数风浪,踩著尸骨和金钱走到了今天。
    他见过比这更血腥的场面,也玩过比这更复杂的权谋。
    一群穿著制服的年轻人,模仿著一个死人的腔调,演一出审判的闹剧。
    他不动声色,甚至想点一根烟。
    另一个江城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和其他人一样,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帐本,还有一支注射器。
    针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点微光。
    第1號江城对著马正军,略微偏了一下头。
    “別著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锅炉房。
    “下一堂课,是你的。”
    马正军笑了。
    他发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课?”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498张一模一样的脸,“你们这些小鬼,也配给我上课?”
    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昂贵的西装领口。
    “江海是个疯子,我承认。但他至少是个有脑子的疯子。”
    “你们呢?不过是他製造出来的一群提线木偶。”
    “怎么,现在要拿著我自己的钱,来定我的罪?”
    拿著帐本的那个江城走到了他面前。
    他翻开那本泛黄的帐本,动作熟练得像个跟了马正军几十年的老会计。
    “被告人,马正军。”
    那个江城开口了,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感情。
    “1998年7月,江城市第一纺织厂改制项目,通过虚假资產评估,侵吞国有资產三千二百万。”
    “款项通过七个私人帐户转移,其中一笔五百万的款项,打入了时任市经委副主任张建国的帐户。”
    马正军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证据呢?”
    会计江城没有理他,继续念。
    “1999年,江城市旧城改造项目,利用『天正律所』作为中介,洗钱一千二百万。刘天野父子抽成百分之十,你拿走百分之九十。”
    “2001年……”
    “够了。”马正军打断他,他觉得有些乏味,“这些东西,就算全都摆在桌面上,又能怎么样?你们想靠这个扳倒我?”
    他看向第1號江城。
    “孩子,这个世界不是看帐本的。是看谁手里有权,谁的拳头硬。”
    “你们有498个人,是,人多。但你们能走出这个锅炉房吗?”
    “只要我一个电话,这个地方会被夷为平地。你们,还有你们这些所谓的证据,都会变成灰。”
    他的话里充满了自信,那是浸淫权力几十年养成的底气。
    拿著注射器的那个江城走上前,拔掉了针帽。
    “第三项议程,宣读判决。”第1號江城说。
    马正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著那支注射器。
    “想给我用药?逼我招供?”他嗤笑一声,“我经歷过的审讯,比你们吃的饭都多。没用的。”
    “这不是逼供。”
    第1號江城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標本。
    “这是执行。”
    “执行?”
    “江海的课上教过,摧毁一个人,不是让他死。是拿走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第1號江城顿了顿。
    “你最引以为傲的,不是钱,不是权。是你这颗自以为能算计一切的脑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注射器上。
    “这里面的东西,不会让你痛苦,不会让你说胡话。”
    “它只会放大你的记忆。”
    马正军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收缩。
    “它会让你,清清楚楚地,重新活一遍。”
    “你会记起1993年,你骗林雪梅说你掌握了她父亲贪污的证据时,她脸上血色褪尽的样子。”
    “你会记起你把斧头砍向江河脖子时,骨头碎裂的声音。”
    “你会记起你看著江海被你逼进绝路时,他眼里的那份平静。”
    “你会一遍又一遍地,活在那些你以为已经遗忘的瞬间里。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滴血,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
    “你的大脑,就是你的牢房。你的记忆,就是你的刑期。”
    “无期徒刑。”
    锅炉房里,死一样的安静。
    马正军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他不怕死。
    但他无法想像,自己被永远困在过去的画面里。
    那比任何酷刑都可怕。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他喃喃自语。
    江河冲了过来,一把抓住第1號江城的胳膊。
    “住手!”他嘶吼道,“你们不能这么做!这是恶魔的行径!把他交给法律!让他接受审判!”
    第1號江城没有挣扎,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江河。
    “法律?”
    他反问。
    “你等了三十二年,等来了什么?”
    “他,”第1號江城指著马正军,“他就是法律的漏洞。江海用一辈子告诉我们,要对付这样的人,你必须自己成为规则。”
    “而我们,就是新的规则。”
    江河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看著眼前这群人,忽然觉得,自己和哥哥江海,都错了。
    他们创造出来的,不是復仇者。
    是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更纯粹的怪物。
    马正军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著癲狂。
    “好,好!江海的好儿子!来啊!给我打针!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套把戏,能有多厉害!”
    他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挑衅。
    第1號江城没有动。
    他看著状若疯癲的马正军,缓缓摇头。
    “今天的作业,不是我们来批改。”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拿著那支注射器,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走向那个从刚才开始,就缩在角落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的女人。
    林雪梅。
    第1號江城在她面前蹲下。
    他把那支装满了“记忆”的注射器,轻轻放进了她冰冷、颤抖的手里。
    林雪梅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被烫到一样。
    “你的作业,是开卷考试。”
    第1號江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別的东西。
    那不是情绪,而是一种冷酷的逻辑。
    “考题,就在你眼前。”
    “而你,”他看著林雪梅,“是主考官。”
    林雪梅缓缓抬起头。
    她的头髮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
    她的手,握著那支注射器,像是握著全世界的重量。
    她的目光,越过第1號江城的肩膀,穿过沉重的空气,落在了那个让她一生都活在地狱里的男人身上。
    马正军脸上的狂笑,凝固了。
    他看著林雪梅手里的那支针。
    他看著那个被他玩弄、被他践踏、被他毁掉了一切的女人。
    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林雪梅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了绝望。
    那片死寂的深潭里,燃起了一点火。
    那是仇恨。
    最原始,最纯粹的仇恨。
    这个由他亲手塑造的,最完美的受害者,现在成了他的审判者。
    “林雪梅……”马正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雪梅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著那支针,在498双眼睛的注视下,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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