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牌照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智驾確实不错,玩著手机就自动开回了家。
    周一上午十点,智能驾驶系统平稳地操控著车辆,向寧青区教育局驶去。
    杨帆此行是为短暂的教师生涯画上最后的句號,去办理辞职手续。
    区教育局大楼前的小停车场略显空旷。
    区教育局大厅光线有些昏沉,杨帆走向人事科的窗口,递上材料。
    玻璃后的中年女办事员头也没抬,接过文件时指尖带著公事公办的麻木。
    她机械地翻看著,目光扫过姓名栏的“杨帆”二字时倏然抬头,脸上那层职业性的麻木瞬间剥落,换上热切的笑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杨帆…杨老师?您稍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这声“杨帆”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附近几个窗口的办事员闻声抬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在略显空旷的大厅里盪开—:
    “是他?”
    “那个杨帆?”
    “金石小学的?”
    很快,一些办公室的门悄悄开了条缝,或是有人从工位格子间探出头,视线带著毫不掩饰的窥探、好奇。
    都想看看这个直接掀翻寧海教育系统盖子,让市局、区局班子集体接受调查的当事人!
    所有人都在打量这个看似温文平静的音乐老师,想从他脸上找出点“翻天”的痕跡。
    “杨老师,您的手续都办妥了,这是您的离职证明和档案转递单。”
    窗口后,中年女办事员將几份盖好鲜红印章的文件谨慎地推出来。
    她左右看了一下,然声音压得极低,幸灾乐祸的道:
    “现在……不止我们寧海,听说全省……都在严查呢,上面动真格的了。
    听说好些人进去问话,还没怎么著呢,自己就先嚇破了胆,把陈芝麻烂穀子都倒了个乾净!这些人早就该收拾了!”
    “谢谢!”
    杨帆接过文件夹,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頷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讥誚,只有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周遭窥探的目光无所適从。
    他转身离开,皮鞋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迴响。
    12月25日晚。
    一架从北方海滨城市飞来的航班穿透云层,缓缓降落在寧海府川国际机场。
    贵宾通道出口,夏天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粉丝与媒体视线里。
    她穿著一件长款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脸上带著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色。
    连续数天密集的跨年晚会排练、品牌活动、gg拍摄行程,她如同高速旋转的陀螺,终於在这一刻缓缓停下。
    李球球推著行李箱跟著她,脚步轻快。
    应付完接机粉丝和媒体,保姆车载著她们驶向归家的路。
    ……
    奥迪霍希流畅地行驶在寧海通往粤州的高速公路上,智驾系统平稳地掌控著方向,窗外冬日的高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缎带向远方延伸。
    杨帆的手虚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偶尔扫过后视镜。
    副驾驶座上,夏天慵懒地蜷著,穿著光腿神器的小腿盘在宽大舒適的真皮座椅里,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她专注的脸庞,上面排列著十首粤语歌名:
    《曖昧》、《暗涌》、《爱与痛的边缘》、《容易受伤的女人》、《约定》、《漫步人生路》、《执迷不悔》、《给自己的情书》、《千千闕歌》、《海阔天空》。
    她指尖划过屏幕,细细看著词曲文档,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最终抬起头,侧身看向杨帆:
    “老公,这些歌的质量……特別是《漫步人生路》、《千千闕歌》和《海阔天空》三首歌曲,比《传奇》里的歌还好,每一首都好有味道。”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卷著垂落的一缕髮丝,带著点撒娇的苦恼:
    “可是我的粤语…真的不太標准啊!”
    杨帆的目光从前方空旷的路面收回,落在她脸上,眼神温和却带著专业的坚持:
    “那就练!必须要標准发音,粤语歌的韵味,一半在词,一半在腔调,含糊不得。
    先说,不要动我的编曲,到时候录歌,《海阔天空》的电吉他我亲自来。”
    他太清楚这些歌的分量,它们值得最完美的呈现。
    夏天闻言,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像只偷到糖果的猫:
    “知道啦,杨老师!”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隨即话题一转,带著兴奋:
    “那…词曲作者为什么不是我,反而用时空旅者?”
    杨帆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容道:
    “嗯,全国人民都知道你粤语不標准,然后你写出这些歌,你说別人信不信?你还要不要点脸了。”
    “哈哈哈!”
    夏天被他笑骂逗笑了,身体在座椅里轻轻晃动,笑声清脆地填满了豪华车厢,驱散了高速行驶的单调噪音。
    笑够了,她重新看向杨帆,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得意光彩:
    “老公,说真的,词曲演唱都是一个人的感觉……就很有feel,就很爽!”
    杨帆笑笑道:“后面是为你定製的编曲,你可以先听听。”
    夏天起身亲了杨帆右脸一下后甜甜道:“谢谢老公!”
    杨帆擦了她糊上的口水,看著她精致漂亮的脸蛋道:
    “上次让你开始练习另外的唱法,將声音的“点”从鼻腔和头部,向后、向下移动,增加胸腔支撑和口腔共鸣,並彻底改变咬字和节奏习惯。
    本质上是要求你暂时放弃已经形成极其强烈个人风格,去重建一套几乎相反的演唱体系。
    一定要明白,改变唱法不是否定自己,而是拓展声音的边界。
    如果真的能做到,那呈现出来的將不再只是一个“空灵的夏天”,而是多了一个拥有夏天嗓音底色的、全新的、国际化的声音艺术家。
    那將会是非常震撼的!
    英语也要提上日程了,虽然你的英语正常交流没有问题,但许多发音也不標准,同样要练。
    这张粤语专辑发了后,华语乐坛你就没有对手了,所以再下张专辑我准备给你写一张英文歌专辑,让全新的夏天后到国际上去冲一衝。”
    看著杨帆充满信心的样子,夏天双眼泛著桃花,娇嗔道:
    “好了,知道了,知道了。
    新的唱法已经安排了,请了三位欧美的大师指导,跨年活动后就开始系统化的学习。
    杨老师安排的两个语言课程也马上学,我马上让慧姐安排。”
    ……
    昨晚夏天回到家,两人一商量,决定自驾回粤州看看爸妈。
    於是,清晨起床,兴奋的两人装好行礼和给双方父母及妹妹的礼物,就开始了说走就走的探亲之旅。
    导航显示1500多公里的路程预计要18小时车程,杨帆计划用一整天稳稳噹噹地开过去。
    霍希极好的隔音处理隔绝了大部分路噪,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伴著两人在冬日的高速公路上坚定前行。
    前半天两人还精神抖擞地聊天、听歌,隨著里程表数字的不断攀升,后半天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长途奔波的疲惫无声蔓延。
    夏天开始在后排的零重力座椅上昏睡,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好在智驾系统与车载按摩功能分担了大部分压力,加上夏天中途替他开了四个多小时。
    抵达粤州时,杨帆虽倦意明显,倒也不算太累。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车子终於平稳地滑入一片绿树掩映、警卫肃然的別墅区。
    厚重古朴的铁艺大门无声开启,广粤三號院出现在视野尽头。
    两层半的米白色小楼带著广粤特有的骑楼风格,庭院里的九里香依旧鬱鬱葱葱。
    车刚在院前停稳,入户门便猛地被推开。
    钟小琳几乎是衝出来的,身上还繫著沾著麵粉的碎花围裙,手里甚至捏著一小截没来得及放下的葱。
    隔著霍希的前挡玻璃,杨帆清晰地看到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翕动著,像是想呼唤什么,却又被翻涌的情绪堵住了嗓子。
    她脚步急切地奔到车边,高跟鞋在庭院小径上踩出细碎而慌乱的声响。
    几乎同时,杨政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深灰色羊绒家居服,身形依旧如松柏般挺拔,双手看似隨意地背在身后。
    但杨帆坐在驾驶座上,隔著数米的距离,清晰地捕捉到了父亲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
    他的目光牢牢地钉在杨帆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强装的平静,但深处翻涌的,是沉甸甸的、被岁月压实的思念。
    他就那样站著,像一座沉默的山丘,只有脚下无意识向前挪动的、几乎看不见的半步,泄露了內心汹涌的波澜。
    杨帆深吸了一口粤州冬日微凉的空气,推开了厚重的车门。
    风里立刻裹挟进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厨房烟火与温暖馨香的气息。
    “妈妈,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庭院短暂的寂静。
    “帆帆!”
    钟小琳的眼泪终於再也盛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张开双臂,紧紧地、几乎是踉蹌地抱住了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仿佛要將这些年错失的拥抱都补回来。
    和母亲短暂的拥抱后,杨帆轻轻鬆开她,一步步走向已来到台阶下的沉默身影。
    他在杨政面前站定,距离比父子间惯常的疏远近了许多。
    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清晰而稳定的字眼,终於衝破了多年的隔阂与疏离:
    “爸。”
    这一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漾开无形的涟漪。
    杨政背在身后攥紧的手,在一声呼唤中缓缓鬆开。
    紧绷的下頜线也鬆弛下来,眼底那层强装的平静被彻底击碎,只余下温热的暖流在无声涌动。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微哑,他的手抬了起来,在杨帆肩上用力按了按,那份力道沉甸甸的,是无声的释怀,是血脉重新相连的確认。
    “回来就好。”
    他最终只说出这四个字,短促却如磐石落地,胜过千言万语。
    “爸!妈!”清脆甜美的声音打破了父子间无声的交流。
    夏天从副驾下了车,脸上带著明媚舒展的笑容,快步走向钟小琳,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动作自然流畅。
    “哎!可累著我的乖儿了!”钟小琳立刻紧紧回握住夏天的手。
    眼角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却已绽开,目光在儿子儿媳脸上来回逡巡,满是失而復得的欣慰。
    “杨帆!嫂子!”
    一道靚丽的身影旋风般从敞开的大门里衝出来。
    钟月月穿著修身的休閒装,脸上是精心描画的妆容,每一根睫毛都卷翘得恰到好处,人未至声先到。
    她像只欢快的蝴蝶,带著一阵香风,直扑向夏天,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將喧闹与活力瞬间注入这全家团员的气氛之中。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將客厅里女眷们的谈笑声隔开了一层。
    红木书架沉稳地立著,空气里瀰漫著书卷和上好普洱的醇厚气息。
    父子俩同座在红木长椅上,杨帆目光平稳地迎向父亲。
    “你的病……我没给你妈妈讲。”杨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病”字吐得有些艰难,目光掠过杨帆的脸,“爸……对不起你。当初,我不该……说那些混帐话。”
    这声“对不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他没有说更多的解释,没有推諉责任,只有一句直白的、父亲对儿子的歉意。
    那些抑鬱的阴霾、绝望的深渊、前身濒临崩溃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句道歉时翻涌了一瞬。
    杨帆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还算平稳:
    “都过去了,爸。我现在,挺好的。”
    杨政重重地“嗯”了一声,那目光里的沉鬱並未消散,反而更深了些,带著对儿子那段黑暗岁月的后怕与心疼。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再开口时,话题有了微妙的转折,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慨。
    “你写那些歌,《我和我的祖国》、《如愿》、《我爱你华国》、《歌唱祖国》、《十五的月亮》……”
    杨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也透著含蓄的喜意:“上面……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看著杨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儿子身上蕴含的、超出他预期的巨大能量。
    “很好!非常好!挣了许多表扬!我和你岳父都获益了!”
    杨帆听懂了。
    这並非纯粹的讚扬,更像是一种对儿子所走道路价值的確认,甚至带著一丝因儿子成就而受益的、微妙的复杂感。
    “学校的那事,你做得对!”
    杨政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带著军人的决断,“虽然衝动了点,但你是年轻人!面对那种下作事,就该有掀桌子的勇气!该让他们知道疼!知道规矩!”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对儿子当时激烈反应的激赏。
    杨帆的心头一热。
    他没想到这个父亲对这件事的態度如此鲜明的……支持!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噁心感,仿佛在父亲这句“年轻人”的肯定下,得到了某种彻底的宣泄。
    杨政的目光重新落回杨帆脸上,带著探询道:
    “韩虹……是你朋友?”
    杨帆坦然点头:
    “是。我想通过她为公益做点事。
    天天的钱都在我这,我捐了30%,以后也准备以这个比例捐款。
    家里有天天挣钱,用都用不完,所以我就把我的歌,卖演唱权的收入全捐了。”
    杨政再次看著杨帆,看了许久,仿佛要再一次看清自己儿子,最后脸上露出强烈的讚赏,使劲的拍了杨帆的肩膀道:
    “好!好!做的好啊!放心去做,有什么困难、问题,老子给你担著!”
    杨政说完,又脸色满是歉意地道:
    “天天是个好孩子,你不要辜负她。
    你们隱婚这事……以前,是为两边考虑,怕节外生枝。
    现在……”
    杨政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带著些许如释重负的表情,“我的去向已经定了,年后回川渝,上一步。”
    杨帆瞳孔微缩。
    亲耳听到这个分量十足的结果,震动不已。
    这意味著父亲的政治生涯踏上了至关重要的台阶。
    “你岳父暂时不会动……所以影响不大了。你们俩,可以考虑找个合適的时候,不用再藏著掖著。”
    听到这个消息,杨帆立刻想像出夏天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多么雀跃。
    但他脑中念头急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稳:
    “爸,等您正式履新了,一切尘埃落定,局面完全稳住了,我们再公布,不急这一时,稳妥为上。”
    杨政定定地看著儿子。
    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杨帆平静的外表,眼前的儿子已经让他几次刮目相看了。
    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凭一腔热血、不顾后果的愣头青了。
    沉稳、大善、大局观、孝顺,完美的远超杨政的预期。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静。
    窗外,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被风捲起,轻轻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杨政的嘴角终於缓缓地、真正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极其少见的、带著欣慰和无比满意的弧度。
    他伸出手,再次用力地拍了拍杨帆的肩膀。
    “好!”
    这一个字,洪亮、篤定,充满了对儿子成长和担当的由衷讚许。
    “听你的。稳重,好!”
    杨帆內心: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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