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勒住马韁,翰墨斋那方朴素的匾额在晨光里泛著新漆的光泽。铺面虽不大,门前却已聚了三两书生模样的顾客,正低头翻检架上的新书。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林黛玉和薛宝釵的身影在窗隙间若隱若现。
    “到了。”他轻声道,既是说给车內人听,也是自语。
    而他这话音刚落,书坊里便走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只见他大步迎上,贾瑛惊讶地张了张嘴。
    “子鸣?你倒是好快动作,这么快就上任了?”
    这位昔日的义乌营同袍如今穿著整洁的棉布长衫,虽少了军中悍气,却仍保持著军人的挺拔姿態,任谁也看不出他手臂有伤,“贾兄弟有请,我岂能不来?不说这些了,刘先生正和一位姓吴的先生已在厢房里候了半晌,像是在爭论什么学问,声音时高时低的,我想他们是在等你吧——你们这些读书人的事我是一概不知的。”
    “史公子不在?”
    “史公子今天还没来。”
    贾瑛笑著点了点头,然后示意马车停在街角荫凉处。他先走到车旁,伸手欲扶黛玉下车,却见宝釵已先一步撩开车帘,鶯儿在一旁稳稳放下脚踏。然后黛玉才扶著贾瑛的手缓步而下,宝釵则从容相隨。
    二人目光在书坊门面上流转一瞬,俱是无声。
    “子鸣,这是薛姑娘和林姑娘。”
    “见过二位姑娘,”杨子鸣笑了笑,隨后他想起来那日在扬州自己和林黛玉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就是他们带队护她回去的,林黛玉显然也认出了她,所以礼貌地回之一笑。
    “本想先请你们先进厢房、再去雅室,只不过那里已经候了客人。”贾瑛解释道,“你们若嫌嘈杂,可先去后院雅室歇息,那里清静,一些新印好的杂书也放在那里。”
    黛玉轻轻点头:“但凭哥哥安排。”
    宝釵却淡淡一笑:“既来了,倒想听听当今才俊们的高论。宝兄弟不介意我们旁听吧?”
    “自然不介意。”贾瑛笑道,引著她们穿过前堂。书架间几个埋首寻书的学子抬头望见这一行人,几个经常来的自然能认出贾瑛,可另外两位容貌出眾的少女却从未见过,隨即他们又赧然垂首,假作专注。
    刚踏入中庭,便听得东厢房內传来刘大櫆那熟悉的洪亮嗓音,带著几分急切:“吴先生此言差矣!理在气先乃天理人性之根本。离了这纲常,则学问如无根之木,纵有万千枝叶,终难参天!”
    另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即刻反驳,应是吴敬梓。
    “刘先生拘泥了。程朱之说固是正途,然『格物致知』岂能止於书斋?我听闻:『读书不解,不如不读』。若不能验之於事功,施之於民瘼,空谈性理,与晋时之清谈何异?譬如医者,熟读《內经》却不敢切脉用药,岂非纸上谈兵?”
    贾瑛脚步微顿,心下明了。刘大櫆师承桐城方苞,虽然反感天人感应等神秘之说,但在根子上仍然尊重程朱;吴敬梓则因为程廷祚的影响而深受顏李学派薰染,更重实学践行。
    二人虽同倡“经世致用”、“明经致用”这类说法,但这学术根基的差异一时却如涇渭之水,难以合流。他示意黛玉、宝釵等在廊下稍候,自己则掀帘而入。
    屋內,刘大櫆与吴敬梓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张堆满书卷的梨木方桌。刘大櫆须髯微张,吴敬梓则神色平静,见贾瑛进来,二人皆起身拱手。
    “吴兄,那日你来神京之时,我却有失远迎啊。”贾瑛笑了笑。
    “贾公子不必如此多礼,眼下你来的来得正好!”吴敬梓的声音温润,我与刘兄正论『理气先后』之辨。刘兄恪守朱子『理在气先』之说,在下却以为『理在气中,气外无理』。不知你有什么高见。”
    刘大櫆立即接话:“贾生评评理!吴先生竟谓『气在理先』,若气在理先,则天地万物皆无定则,仁义礼智皆成虚设。”
    贾瑛听至此,不由得以他实用主义的精神来调解道:“二位之论,皆有至理。然学生浅见,无论『理在气先』抑或『理在气中』,所求者无非一个『用』字。学问之道,贵在贯通,而非割裂。我辈读圣贤书,若能取其精要,验之以行,方不负『经世』二字。”
    这番话一出,刘大櫆与吴敬梓皆露讶色。刘大櫆捋须沉吟:“贾生啊贾生,你这性子果然如此。凡是有两人相爭,你不是想一起批倒,就是欲折中调和……”
    吴敬梓则目带欣赏:“不过贾公子说的確实不错,学在贯通啊。”
    贾瑛心知这等学术之爭非片刻能解,且黛玉、宝釵尚在门外,便转开话题道:
    “咳咳,二位先生高论,容后再细聆教益。今日携舍妹等过来,原是想让她们挑些新书。后院已备下茶点,不如同往小坐?”
    刘、吴二人自是应允,不过他们非要要求再多聊一会儿再过去,贾瑛只好先退出厢房,见黛玉和宝釵仍静立在原地。
    “可是听得乏了?”贾瑛温声问黛玉。
    黛玉轻轻摇头:“倒也有趣。只是这等爭论,终究是男子之事。”
    “此言差矣,这圣贤之道是不分什么男女的。”
    说罢,他一面引著她们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后院行去,一面答道:“不过他们二人的书生气確实有些过重,你们若是听得倦了,便先到后院坐坐吧。”
    而贾瑛口中所说的后院果然清幽,数丛翠竹掩映著三间小小精舍,窗明几净。架上整齐陈列著新印的各类书籍,除经史子集外,更有算学、农桑、水等杂学著作。
    贾瑛见黛玉却没有观赏后院之景物,而是走到一列诗文集前,信手抽出一册,正是刘大櫆当日所要求刊印的《南华经》,也就是《庄子》。
    “顰儿也爱庄周之文?在扬州时我却没见你读过。”
    “哥哥说笑了,不过是偶尔翻看,聊解烦闷罢了。自扬州之难后,我每每读至『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等语,便颇觉超然。”
    贾瑛听出她话中寥落,正欲宽慰,宝釵却已拿起一旁架上的《古今人物通考》翻看,转头看向贾瑛:“这书的署名正是『台城柳』,宝兄弟可知是何人?应当是应天人士,可我在应天却没见过,宝兄弟可认识。”
    黛玉闻言,也凑近看去,那正是她当日在船上所读的《古今人物通考》。
    她暗暗想到:“表哥曾和我提及此书,他想来必定时常翻阅。不过据那南下的旅人所说,这书从出版到刊印不过一月时间,莫非他和这『台城柳』有私交?所以他才说有什么『西方有石名黛』,想来那是草本中的內容,没有正式刊印。”
    贾瑛见她们的神情各异,不禁笑道:“好了,別猜了。这书是我写的。”
    “嗯?”林黛玉微微歪头,有些困惑地看著贾瑛。
    “不这书是我閒暇时胡乱撰述,託名『台城柳』来刊印。本是想著记录些神州风物,兼采异闻,当时说是要写古今人物,后面想到写花草木石难道没有感情吗?也一併写进去了。”他走到另一侧书架,取下一册装帧更精致的木刻套印本,“这是族学里琮弟、环弟他们帮忙刻的初版,顰儿若感兴趣,不妨看看。”
    “原来当真是杜撰的?”黛玉听后微微一笑,“不过却是哥哥亲自杜撰的,我在来神京时便翻过几页。”
    “这怎么能叫杜撰呢?”贾瑛苦笑一声,然后將一块刻本递过去。“仔细一想,你问我为什么没有我和你说的那句话,应当是琮儿他们抄漏了。”
    宝釵和英莲则暗暗听著他们的对话,想著贾瑛和林黛玉说的是哪一句话。
    而一旁的黛玉在听了贾瑛那番话后默默接过那书,他看著刻板上那几个略显稚拙的刻字,再翻看內页工整却难免疏漏的版刻,终於確信这確实就是贾瑛手笔。
    古人將刻本分为官刻、家刻与坊刻,其中官刻之本最为精良,坊刻、家刻次之,而贾瑛的刻可能却好像集合了后两者的缺点,显得相对粗糙。
    她抬头望著贾瑛,眼中既有钦佩,又有戏謔:“原来哥哥便是这『台城柳』……我只当你终日忙於军务、衙署,不想还有这等雅趣心思。”
    宝釵在一旁静静听著,此时方含笑开口:“宝兄弟真是深藏不露。”
    “宝姐姐言过了,”他转而又看向黛玉,“顰儿觉得这书如何?你不是读过那?那觉得可有需增补刪改之处?”
    黛玉垂目凝视书页,良久方道:“文笔尚可,只是有些典故引用略显生硬,譬如论及崑崙玉脉与荆山璞石之別,再者志怪部分,虽有趣味,然过多荒诞之言,恐遭士人詬病。”
    贾瑛听得心服,这正是他这“半吊子”穿越者的软肋,知识庞杂却不够精深,纵然有太虚幻境给他补课,他也没办法在短期间內超过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儒生。
    於是他真心赞道:“妹妹一语中的,我记下了,日后修订时定要请你把关。”
    黛玉见他如此郑重,倒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脸去,假意打量著书架上的其他书册,“我不过信口胡说,哥哥何必当真。”
    然而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她心底的一丝欣悦。
    宝釵在一旁静静听著,温言笑道:“林妹妹心思玲瓏,点评文章自是切中肯綮。不过宝兄弟,你这书既已刊印流传,便不止是文章雅事,更是一桩生意。那日我与你说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嗯……还在考虑!”
    薛宝釵失笑两声,又说道:“是应当斟酌再三,你看这初版刻印虽朴拙,倒也別具风味。只是若要销往江南,纸张、墨色、装帧都需再精致些。”
    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英莲,此时拿起一本新出的《山海经》插图本,小声道:“瑛哥哥,这书里的图画得真好看,九尾狐、精卫鸟……和小时候听说的故事一样。”
    贾瑛见她喜欢,心下慰藉,又温声道:“你喜欢便拿去瞧。若有不懂的字句,只管来问我,或问你林姐姐、宝姐姐都成。”
    说实话,他还是觉得叫甄英莲为妹妹有种异样的感觉。
    正在这时,杨子鸣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贾兄弟,史公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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