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如此聒噪,东府出什么事了?”贾政闻言,眉头立刻皱紧,旋即將手中的书卷放在一边,对贾瑛道:“你先回房换身衣裳,我先过去看看。”
    “是,儿子换身便服即刻赶来。”
    贾瑛应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猜到七八分。
    他快步走出书房,穿过荣国府的庭院,径直回到絳云轩。
    一进院门,他便唤来小廝茗烟。
    这事十有八九可能就和茗烟有关。
    茗烟一路小跑过来,一见到他就立刻跪了下来,脸上带著几分慌乱。
    “二爷,您回来了!”
    贾瑛皱了皱眉,然后把他拉进屋內,当即问道:“茗烟,东府出什么事了?”
    茗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道:“二爷,我……我本是按您的吩咐,盯著珍大爷的动静。前几日东府的焦大喝醉了酒,在街上嚷嚷,说珍大爷又去纠缠蓉大奶奶了。然后我想著二爷你当初不是吩咐过我必要的时候可以下手吗?所以我今日就趁珍大爷在外会客,就……就找人下了点药,没想到下手重了,他这会儿流血不止……”
    “你这是什么药?还能让人流血不止?”贾瑛大为震撼,心说这药也太恐怖了吧。
    “是……听说是一些改良后的五石散,可以使人燥热,也就是就是壮阳……”茗烟尷尬地挠了挠头,“珍大爷看起来是下边那玩意儿流血了。”
    “没想到,没想到今天二爷回来了。不过也好在二爷回来了,二爷定要救我啊!”
    贾瑛沉默片刻,他知道自己曾对茗烟耳语,若贾珍再闹出风声,便“给他个教训”。如今茗烟忠心地执行了命令,就算捅了篓子他也得替他肩负起这个责任。
    於是他拍了拍茗烟的肩,语气平静道:“茗烟虽然这事儿办地粗糙了一点,但你终归是个忠心听话的,这事二爷我替你担著。去换身乾净衣裳,別和別人提起这件事,让人看出破绽就不好了。”
    茗烟连连点头,隨即退了下去。
    贾瑛隨后也没等丫鬟过来,便一个人换了身常服,快步赶往寧国府。
    此刻的寧府正堂里已聚了不少人,丫鬟婆子们窃窃私语,气氛压抑。他们见到贾瑛后都纷纷行礼,贾瑛却没有多言,而是慢慢地穿过正堂,来到贾珍的院落。
    只见贾珍面色惨白地正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的同时下身还盖著薄被,似乎有血跡隱约渗出。
    他的妻子尤氏正伏在榻边抽泣,儿子贾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儿媳秦氏则立在窗边,远远地看著贾珍。
    却没有见到贾政的踪影,莫非他去找贾赦了?
    贾瑛没再多想,立刻上前几步,故作悲声道:
    “珍大哥!”
    “珍大哥,我来迟了!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劝你保重身子,如今我刚立了些微功,正要与你把酒言欢,你怎么就……”他语带悲切,眼角却瞟向贾珍反应,见他一时没出声,又对著屋內一眾妇人道:
    “珍大哥,你要是走了,这东府该怎么办啊?”隨后他挤出两滴眼泪,並迅速抹乾,摆出一副坚毅果决的样子,“珍大哥放心,你就算真的走了,也有我在这替你顶著这塌掉的天呢,汝妻儿吾代为养之,汝勿虑也!”
    他这话一出,贾珍忽然睁开双眼,嘶声道:
    “宝兄弟,我、我还没死呢……”
    “你倒是命硬。早知道我就不说这话了。”贾瑛见状便暗自骂道。
    有的人一死,比他活著所做的贡献还要大。
    不过他面上却愈发悲痛:“大哥醒了最好,千万撑住,家中还需你主持大局啊!”
    贾珍:不是刚刚还说勿虑也吗!
    贾蓉这时也凑过来:“二叔,老爷今日在醉仙楼会客,饮了杯酒便倒地不起。郎中说是中了毒,但查不出源头。”
    “当真如此可恶?”
    “当真可恶啊!不知道是谁教唆的。”
    “是啊,不知道是谁。”贾瑛感慨一声后便环视四周,见秦氏悄悄抬眼看他,目光复杂。他心知她的处境,却不好点破,只对尤氏道:“嫂子放心,我这就命人去请太医。珍大哥的事,便是我的事。”
    这时,贾政与贾赦也赶了过来,果然贾政是去找自己的兄长了。
    “你不必去了,我们已经让人把太医叫过来了,如今王太医正在路上。”
    却见贾政面色凝重,又问贾珍可曾得罪过人。贾珍支吾不语,尤氏却哭诉道:“老爷们不知,他平日在外应酬,但是口无遮拦。难免与一些人结怨。”
    眾人闻言,纷纷议论起来,贾政猜是仇家报復,贾蓉疑是府中下人作祟,明明人不多,却搞得如七嘴八舌一般。
    而贾赦哪里不知道自己这个侄子根本不会应酬,他和自己的最大区別就是他们一个在府外作乐,一个在府內作乐罢了。只见他五十步笑百步地冷哼道:“荒唐!自家的事还没理清,倒惹上外头的麻烦。”
    他说的“自家的事”指的自然是贾珍要回去金陵祭祖的事情,他在这之前就因为一些琐事一推再推,如今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现在还求祖宗保佑什么?保佑他那二两肉能长出来吗?
    “大伯、老爷,此事不宜声张啊。不如先稳住珍大哥的伤势,再暗中查访。”贾瑛对贾政、贾赦说道。
    贾政沉思了一会儿道:“是啊,珍儿伤势不轻,需好生休养。今日之事不可外传,以免惹来非议。”
    周围之人听后也连连称是,商议著先封锁消息,再暗中查访凶手。
    牢贾这时又突发奇想地对贾政道:“老爷,珍大哥如今这般,府中事务需有人暂代。不如让蓉儿先帮著料理,我也可从旁协助。”
    另一边的贾蓉听了后眉头一皱。
    他可不想管事啊,东府的帐都烂完了,他何必要自惹麻烦呢?
    不过他又没办法直接抗议,不然贾珍肯定要臭骂他一顿,於是索性想著日后有什么事直接丟给二叔办去得了,听说他升了宫廷侍卫,权势也比他大多了,头脑也应该比他好用。
    “如此甚好。你既在军中歷练过,遇事稳重些,多帮衬著些蓉儿。”贾政頷首道。
    贾瑛应下,又转向尤氏和秦氏,对他们温声相对:“嫂子且宽心,有我们在这里即可,不妨先回房歇息。”
    尤氏作为贾珍的妻子,东府的主母,自然没有答应,而是让秦氏先行回去了,她这几日看起来身子都不怎么样,虽然贾蓉不是自己亲生儿子,但贾珍要是突然死了,那她一个妇人也只能依靠他了,还是多关心关心他们夫妇吧。
    “好孩子,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陪著老爷。”
    “是。”
    秦氏闻言抬眼,眸光在贾瑛脸上轻轻掠过,隨即又低下头去。她扶著丫鬟宝珠的手缓步退出房间,临到门口时却停顿片刻,回头望了贾瑛一眼。
    ……
    天色更晚一些,眾人便陆续散去,贾瑛想到秦氏那最后的眼神,只觉得哪里不大舒服,便藉口要查看府中防卫,信步走到东府后园散散心。
    月色初上,园中疏影横斜,忽见假山后转出一个人影,不是秦氏更是何人。
    “瑛叔叔。”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
    贾瑛驻足,与她隔著三步距离:“这么晚了,你怎地独自在此?”
    “屋里闷得慌,便出来走走。今日之事……多谢叔叔周全。”
    “珍大哥是我的兄长,这些都是分內之事。”
    忽有夜风拂过、一时梅香暗涌。秦可卿忽然轻挪莲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步之遥。
    “她真的很像可卿,不对,应该说她就是可卿……”
    她抬头看他,眼中带著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然:“叔叔,那日天香楼……”
    “那日什么事都没发生。”贾瑛打断了她,声音沉稳,“你记错了。”
    秦可卿怔了怔,隨即明白他是在保全她的名节。她细声细语道:“叔叔可知,有些事不是装作没发生就能真的当作没发生。”
    贾瑛沉默片刻。月光下,他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胭脂味道。
    “回去吧。”他终於开口,“夜深露重,仔细著凉。而且,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他转身欲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秦可卿的手很快鬆开,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意外。
    “我害怕。”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怕老爷醒来后……”
    贾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有我在,你怕什么。”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秦可卿眼中泛起水光。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独自在树下站了许久。
    贾瑛走出园子,深深吸了口气。方才那一刻,他几乎要陷入那双与太虚幻境中可卿相似的眼眸。但现实不是幻境,秦可卿是他的侄媳妇,这条界限不能隨意越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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