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40章 被弃
    两人对视一眼后,宇文楼面上露出一个轻鬆的笑。
    “督军醒得这样早?”
    陆铭章从地上站起,拂去衣衫上的脏灰:“不早了,出发罢。”
    一语毕,屋里没人起身,兵卫们仍倦臥的倦臥,颓靠的颓靠,並不把陆铭章的话听到耳朵里。
    直到宇文杰站起,那些人才一个接一个地站起,小屋有了杂乱的动静。
    陆铭章缓缓压下眼,面上无波无澜,出了小屋,眾人翻身上马再次启程。
    经过一夜暴雨,路面泥泞,地面散落著枯枝败叶,还有路边坍塌的坡体。
    他们仍是照著原先的路线行进,也就是官道。
    宇文杰和陆铭章行於队中,队首开路,队尾隨护。
    “一夜没休息好,到了下个驛站得好好洗个澡,换身衣。”宇文杰侧头看了並行的陆铭章一眼,“督军好似一夜未眠。”
    陆铭章手綰韁绳,兜著风,不高不低地道出四个字:“难以入睡……”
    宇文杰捕捉到风声中的话,一声不再言语。
    他虽不知这位先生到底是何人,但以他料想,这位先生的结局不会好。
    陛下將他当刀使,可再利的刃也有钝的一刻,那时,这位先生可能不是被弃用,而是被丟进火炉熔了。
    这样一个机敏之人又怎会料不到自己的结局。
    宇文杰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惋惜,但人各有命,他也只是奉命行事,管不得太多,正在思忖间,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宇文杰刚问完,队首有一人纵马到跟前,抱拳道:“將军,前面的路被封了。”
    “被封了?!”
    “是,那条路……”不待兵卫说完,宇文杰已拍马而去,往前面探看路况。
    陆铭章紧隨其后。
    行到路口,才知刚才兵卫说的“路被封了”是怎么回事,只见一棵粗壮的大树从根处断裂,横拦在路口,树木过於粗大,人力无法移动。
    “应是昨夜雷电劈倒的。”宇文楼说著,环目四顾起来,看向另一条岔路,指说道,“只能走这条路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看过去:“这条路並非官道,沿途无驛站,只怕会遭遇匪寇。”
    “督军过滤了,手下这么些人,还担心匪寇?只有匪怕兵的,没有说兵怕匪的。”
    陆铭章用指肚在韁绳上摩挲,再抚了抚马颈,说道:“宇文將军说得是,那便行这条野道罢……”
    ……
    馨香盈室,华靡的轩子內,湘思听著自己丫头的回话。
    “那边一直暗中探著,倒没什么异常。”留儿又道,“那个幕僚已然离京,不知做什么去了,有好长一段时日没见到人,婢子想著就是再探下去,也探不出个什么来。”
    湘思没有出声,总觉得有什么被忽略了,先是那个幕僚的马车进入星月居,然后是佑哥儿叫“阿姐”。
    “阿姐,阿姐……”
    就在她喃喃念出声时,试图把这些零碎的片段合理地串在一起。
    留儿开口道:“那个幕僚家中有一娘子,马车里会不会坐得是她?”
    湘思听后,脑子里的弦“嗡”地被拨动,嘴里再次念出,只是这一次腔音清明了:“阿姐。”
    只是,这还不能说明什么。
    “再派人去盯著,那宅子里的女人有任何动静,立马告诉我。”她还需要亲自证实一件事,只要这件事被证实,就有好戏看了。
    这日,派出去的人来回报,说那女人出门,往城中的静心寺去了,湘思立马让人备了马车,跟了过去。
    因著不是节庆,寺庙里的人不算多。
    佛前的拜垫上跪著一女子,女子微微頷首,双手合十,闔著眼,对著佛像祈愿。
    风一来,吹得她耳边纤细的碎发像是待飞的翅膀。
    自那日进宫,无意间听元初透露陆铭章去的是东境,而非北境,她的一颗心就没有安定过。
    他没有告诉她这些,瞒得严严实实。
    昨夜她又梦魘了,梦很乱,到处都是泥污,陆铭章双臂被反捆,身上的素衣已污得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他的头髮也全是泥,脚上的鞋没了,就那么赤脚踩在泥水中。
    绳索捆著他,绳的另一端被一个马上之人牵著,他们像驱赶奴隶一样驱赶著他。
    她不是被惊醒的,也不是被人唤醒的,是心太疼了,生生疼醒的。
    一醒来,天还黑著,衾被是冷的,脸上湿凉一片,枕头亦是湿凉一片。
    她也没法找人说,唯一能吐露心声的娘亲也不能相见,想著等天亮到庙里烧烧香,兴许在佛前能平平心绪,求一求。
    “就是那女子。”留儿给自家主子睇了个眼色。
    湘思立於佛门之外,看著那个背影,低眼想了想,提裙迈过门槛,细碎著步子,走到拜垫前,敛裙跪下,双手做合十状,眼睛却斜了过去。
    然后快速收回眼,低下头,那双合十的手,本该合住善念,却滋生出了恶,那恶迫不及待地要从掌心涌出,而她的一双手像是关压不住一般,兴奋地隱隱发颤。
    直到戴缨起身离开,湘思才睁开眼,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头顶的神佛,低垂著慈悲的眉眼,冷冷地看著世俗的一切。
    有人生,有人死,不知谁的性命在这一斗场流逝……
    湘思出了庙门,留儿往自家娘子面上看去,说道:“娘子心情不错。”
    湘思嘴角始终噙著笑,没说什么,就在刚才,她侧目看了那女子一眼,只这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女人就是那条串联的索子,看到她,所有的疑惑有了解答。
    太像了,这年轻女子和杨三娘有著相似的眉眼,再一联想佑哥儿叫的那声“阿姐”。
    回到王府,湘思径直去了前院的书房,问过院里的小廝,才知元载还未回府。
    “王爷几时回?”湘思又问。
    “回娘子的话,小的不知,按照以往来说,该是晚间才回。”
    湘思抿了抿唇,转身出了院门,回了自己的小院,屋里的丫头重新上了茶点,並沏上热茶。
    湘思往桌上的糕点瞥了一眼,染了蔻丹的食指在桌面无心地点了点,然后站起身,带著留儿往星月居去了,一进星月居便听见小儿咯咯的笑声。
    杨三娘正弯著腰,扶著儿子学走路,怕他走累了,又將他抱到怀里,抬眼间,就见月洞门处立了一人。
    她將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把孩子交到麦子手里:“带小郎去別处玩。”
    麦子接过孩子,走到月洞门处,微微垂首,就要从湘思身侧经过,却被她出言拦住。
    湘思转过身,看向麦子手里的小儿,笑道:“佑哥儿,我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这般大的孩子,你问他什么,他能回答的,就用一字回应:“好……”
    “阿姐是谁啊……”湘思有意拉长尾调。
    元佑一听“阿姐”两个字,在麦子怀里跟著叫了一声:“阿几,抱。”
    杨三娘赶紧走来,笑道:“哥儿又胡说不是,怎能叫阿姐呢,这是湘娘子。”说罢,对著湘思道,“妹妹莫怪,想是哥儿见你年轻,叫阿姐哩!”
    接著又对麦子打趣道:“看来学走路得先放放,先把说话教会才是正经。”
    “娘子说的是,婢子这就抱哥儿下去,多同他说说话,听著听著,学起来就快了。”麦子抱著孩子出了院门。
    湘思眼梢斜睨,见人走了,转过目光,不看杨三娘一眼,径直朝屋里行去。
    杨三娘隨在她的身后。
    二人进到屋里,仍是对坐於窗下,窗扇大开著,吹进来的风有些冷人。
    “妹妹若是不介意,我將窗扇闔上。”杨三娘说道。
    “劳姐姐心细,有时候啊……见不得人,確实该遮掩些。”湘思握起四指,屈著,低下眼看了看指甲上的蔻丹,一腔漫不经心的调。
    杨三娘只作不知,微笑著走到院里,对门前的丫鬟吩咐:“把窗打下来。”
    丫鬟应是,走到窗下,將面朝院子的几扇窗掩下。
    杨三娘走回湘思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立於她身后的留儿,笑道:“也不叫你在跟前伺候,我同你主子说私心话,你去躲个懒。”
    留儿看了眼自家主子,见她点了点头,这才朝二人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屋里一时静下来。
    香炉的菸丝往空中笔直升起,升到一个点,再破碎消散。
    “姐姐能耐。”湘思端著茶盏呷了一口,再不紧不慢地放下。
    “妹妹说什么,什么能耐?”
    “自己进了王府不说,还把自家女婿也兜到王爷身边,难怪姐姐能得王爷恩宠,原是背后有个谋士呢!”
    杨三娘指尖一颤,面上带笑,问道:“这话可不能玩笑,什么谋士,又何来的女婿?怎的听得让人迷糊。”
    “姐姐何必揣著明白装糊涂。”湘思把语调一压,声音变冷的同时,脸色也变了,“这般年岁,却还能笼住王爷的心,这中间不知使了什么伎俩,倒还真叫我好奇。”
    “要说这温柔小意呢,这后院中哪个不温柔,哪个不小意,要说知情知趣……又有哪个不懂眉眼高低?再说美貌……”
    湘思拿眼往杨三娘面上一睃,继续含笑道来,“再鲜艷的顏色终会被岁月所败,在妹妹看来,年轻就是美,姐姐老了,不是么?”
    杨三娘笑而不语,等她继续往下说。
    湘思起著调,嘆道:“所以姐姐怎么笼住王爷的心,系住王爷的魂儿呢,妹妹思来想去,也只剩风月情浓时,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了……”

章节目录

解春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解春衫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