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
    赫连璟挑眉,打断她的话。
    男人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眶和还带著泪痕的脸颊,语气里的不悦更明显。
    “宋姑娘眼底的情意都快溢出来了,这也是误会?”
    “方才太子殿下亲手给你递东西,你那般宝贝地攥著,倒是让本千岁瞧著,像是找到了良人,连之前的慌乱都忘了。”
    浣溪见赫连璟语气不善,连忙站起身挡在宋琼琚身前,小声道。
    “九千岁,您误会我家姑娘了,太子殿下只是……”
    “这里没你的事。”
    赫连璟淡淡瞥了浣溪一眼,那眼神里的威严让浣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重新看向宋琼琚,见她垂著头,耳尖又泛起緋红,却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被他说得无措。
    他心底的慍怒才稍稍压下几分,可语气依旧带著冷意。
    “宋姑娘若是想敘旧,也该选个合適的地方。”
    “这御园的游廊人来人往,若是被旁人瞧见,不知道又要传出多少閒话。”
    “还是说,宋姑娘不在乎这些,只在乎太子殿下的真心?”
    宋琼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指尖死死攥著裙摆,心里像是被堵了根鱼刺。
    明明是太子自己缠上来的,凭什么赫连璟要这样说她!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凭什么要受人这样的污衊。
    她张了张嘴,滚在喉咙间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又能怎么办呢?
    这里不是梦境,她对面的,可是向来辣手无情的九千岁。
    可看著他眼底的慍怒,她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红著眼眶,小声道。
    “九千岁……不是这样的。”
    暮色將御园的游廊染成淡金色,赫连璟看著宋琼琚通红的眸子,那里面盛著的委屈与无措,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方才因嫉妒而脱口的刻薄话语,此刻在耳边反覆迴响,让赫连璟瞬间没了之前的慍怒,只剩下满心的懊悔。
    面对这双泛红的眼睛,他纵有再多的不快,也狠不下心再苛责半分。
    他丝毫不见外地撩开红袍下摆,在宋琼琚身边的长椅上坐下,衣料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他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墨玉扣,脑海里反覆回放著方才的画面。
    宋琼琚与太子並肩而坐,太子递出那只陈旧的香囊。
    她红著眼眶落泪,两人低声交谈时的模样,亲昵得让他心口发紧。
    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了。明明自己一向自持沉稳,在朝堂上见惯了尔虞我诈,连泰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
    可今日见了那一幕,竟会如此失態。
    用“思春”那般孟浪的词汇去形容宋琼琚,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比谁都清楚,宋琼琚自小规行矩步,待人温和善良。
    无论是礼仪举止还是品性德行,都堪称世家贵女的典范,又怎会是那般轻浮之人?
    可那股如猫抓般的难受,却骗不了人。
    一想到宋琼琚对著太子展露的脆弱,想到太子握著她的手时的温柔,他心里就像被打翻了醋罈,酸意与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失了分寸。
    他甚至还做出了后宅妇人爭风吃醋的行径,躲在廊柱后偷看,见不得两人亲近,还出口伤人。
    这根本不是他,不是那个权倾朝野、冷静自持的九千岁赫连璟。
    “罢了,罢了。”
    赫连璟在心里默念,指尖的力道渐渐鬆了些。
    他终究还是逃不过,逃不过对宋琼琚的在意,逃不过这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
    他对她的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如今这沉甸甸的、不敢宣之於口的喜欢。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那是用蜀锦织就的,上面用银线绣著细小的缠枝莲纹,是他平日里隨身携带的物件。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轻轻扔进宋琼琚怀里。
    动作带著几分刻意的隨意,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在意。
    宋琼琚怔了一瞬,看著落在膝上的锦帕,指尖微微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帕子,柔软的布料触到指尖,带著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她將帕子按在眼角,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锦帕,心中的委屈与慌乱,也隨著泪水渐渐平復。
    “姑娘莫怪。”
    赫连璟的声音放得极柔,带著几分歉意。
    “是本座方才言辞激烈了些,失了分寸。”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是在整理心绪,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只是姑娘仔细想想,太子殿下既然能为了朝堂局势,用自己的婚事去笼络崔家,算计朝臣,自然也能为了更大的利益,算计你,算计宋国公府。”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宋琼琚,眼底满是认真。
    “这天家富贵,看著光鲜亮丽,实则藏著无数的算计与权衡。”
    “今日他能对你剖白心意,说心里有你,明日或许就能为了稳固储君之位,將你推出去,作为拉拢其他势力的棋子。”
    “你以为的真心,在皇权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宋琼琚拿著锦帕的手微微一顿,她虽然在梦境里和赫连璟相处四年。
    可在这现实中,她却只跟赫连璟见了四面。
    他为什么会突然和她说这样推心置腹的话,难不成,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姑娘是聪明人。”
    赫连璟的声音又轻了些,带著几分循循善诱。
    “有些话不需本座多说,你心里自然能够明白。”
    “太子对你的情意,或许有几分是真的,但更多的,是掺杂了利益与算计。”
    “你若是当真陷进去,將来受委屈的,只会是你自己,还有整个宋国公府。”
    他看著宋琼琚渐渐清明的眼神,心中的纠结也稍稍缓解。
    他不敢直白地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劝诫她,让她看清天家无情的本质,让她不要重蹈覆辙。
    他寧愿她误会自己多管閒事,也不愿看著她被太子的“真心”蒙蔽,最终落得个身不由己的下场。
    宋琼琚放下锦帕,虽然满腹疑惑,面上却还是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向赫连璟,声音带著几分沙哑。
    “九千岁的意思,我明白了。多谢九千岁提醒,不然我……”
    “不必言谢。”
    赫连璟打断她的话,语气又恢復了几分平日的淡然,却掩不住眼底的关切。
    “本座只是不愿见你这般聪慧的姑娘,栽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你若是想通了,便早些回府吧,免得家人担心。”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最后落在宋琼琚身上,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才转身离开。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带走了他的身影,却留下了锦帕上淡淡的龙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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