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部后院。
    一间不对外开放的会客室。
    窗外是几竿翠竹,屋里只有两杯清茶。
    钱院士坐在红木圈椅里,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著对面的张红旗。
    “那份报告,我看过了。”
    老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在桌上。
    “写得很好,很有远见。”
    “但是。”
    老头话锋一转。
    “光有远见,没用。”
    “半导体,光子学,这是硬骨头,是天底下最精密的学问。”
    “不是靠钱,靠想像力,就能搞出来的。”
    他盯著张红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你,一个拍电影的。”
    “懂这些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甚至有点不留情面。
    张红旗没接话。
    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一张摺叠起来的a3大小的绘图纸。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毛糙。
    张红旗把纸,在桌上摊开。
    推到钱院士面前。
    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
    用铅笔画的线条清晰,標註密集。
    钱院士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图上画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机器结构。
    分成了四个核心模块。
    张红旗的手指,在图上轻轻点过。
    “光源。”
    “物镜系统。”
    “掩膜台。”
    “硅片台。”
    钱院士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当然认得出来这是什么。
    这是光刻机的核心架构。
    但让他心惊的不是这个架构图本身。
    而是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的標註。
    全是英文和德文的缩写,夹杂著公式和参数。
    “光源:lpp-euv,功率要求大於250w,能量转换效率大於5%。”
    “物镜:13片非球面反射镜,材料,ule玻璃,表面粗糙度小於0.1纳米。”
    “掩膜台:磁悬浮,同步运动精度小於2纳米。”
    钱院士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些参数,每一个,都像一颗子弹。
    精准地打在他几十年的科研认知上。
    国內现在连duv都还在理论摸索阶段。
    这张图,直接跳到了euv。
    而且,给出的指標,比他从国外老同学那里听到的最前沿的实验室数据,还要激进,还要精確。
    这根本不是一份方案。
    这是一份来自未来的施工图纸。
    钱院士的手,下意识地伸过去。
    想要抚摸那张图纸。
    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有点抖。
    他的视线,落在了图纸的一个角落。
    那里画著一个反射镜组的截面图。
    旁边有一行小字。
    “mo/si多层膜反射镜,每层厚度3-4纳米,总层数大於80层。”
    老头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多层反射镜。
    这个概念,只在国际最顶级的几个光学实验室里,有过最模糊的设想。
    连篇正式的论文都没有。
    可这张图上,不仅有。
    连材料,厚度,层数,都写得清清楚楚。
    就像画图的人,亲手做出来过一样。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缓过来。
    他又看到了光源部分的另一条標註。
    “等离子体激发高能光子。”
    钱院士靠在椅背上。
    半天没喘过气来。
    他彻底明白了。
    之前看的那份报告,还有那份嚇人的实验室建设方案。
    背后,都有这张图的影子。
    这不是外行人的异想天开。
    这是內行到了极致,高到了云端之后的俯瞰。
    “这些东西……”
    老头的声音,有些乾涩。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张红旗把图纸重新折好,收回包里。
    “钱老,来源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条路,是对的。”
    “未来十五到二十年,全世界的光刻机,都会往这条路上走。”
    “我们现在起步,不晚。”
    钱院士沉默了。
    他看著张红旗。
    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半点吹嘘和浮夸。
    平静得就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心里那个最大的疑团,解开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买名声,更不是在洗钱。
    他是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给这个国家的科技,指一条路。
    一条没人走过,却无比正確的路。
    一股热血,从老头的心底,猛地涌了上来。
    几十年了。
    搞科研,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没钱,不是没人。
    最怕的是走错路。
    一步错,十年功,全白费。
    现在,有人把一张终极地图,拍在了他面前。
    告诉他,照著走,准没错。
    这种感觉,让一个搞了一辈子科研的人,浑身发烫。
    “好。”
    钱院士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乾。
    “你指路。”
    “我来走。”
    “所里那些杂音,我来摆平。”
    “实验室,我亲自带队。”
    老头把茶杯重重放下。
    “但是,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盯著张红旗。
    “图纸再好,也是空的。”
    “造这台机器,需要的零件,技术,设备,全在西方国家手里。”
    “瓦森纳协定那把刀,就悬在我们脖子上。”
    “他们禁运。”
    “我们拿什么造?”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张红旗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著院子里的竹子。
    “正面冲,冲不过去。”
    “我们得换个打法。”
    他转过身。
    “钱老,您听说过『垃圾堆里的黄金』吗?”
    钱院士没明白。
    “苏联,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帝国垃圾堆。谢尔盖那样的国宝级专家,为了几根香肠就要卖掉自己的勋章。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黄金』,从垃圾堆里捡回来。”
    “美国,那些因为经营不善,或者技术太超前而倒闭的小公司,也是垃圾堆。他们的技术,设备,在华尔街眼里一文不值。但在我们眼里,就是拼图上不可或缺的一块。”
    “欧洲,日本,同样如此。”
    “际华集团在好莱坞拍电影,在华尔街搞金融,在全世界做生意,都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张红旗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全球捡漏,曲线救国。”
    “用电影公司的名义,买光学的。”
    “用离岸基金的名义,买机械的。”
    “用二手设备回收公司的名义,买电子的。”
    “一块一块,偷回来,运回来。”
    “在您的实验室里,把它们拼起来。”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钱院士看著张红旗。
    他终於看懂了这盘棋的全貌。
    这是一场,在全世界范围內展开的技术走私。
    用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做掩护。
    去偷,去抢,去买。
    把那个工业皇冠上的巨人,一块一块,从全世界的坟墓里,给盗出来。
    这个年轻人的胆子。
    比天还大。
    “我明白了。”
    钱院士站起身。
    向张红旗,伸出了手。
    “这个活儿,我接了。”
    “需要我做什么,你开口。”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一老一少。
    一个代表著这个国家最顶尖的科学大脑。
    一个代表著一股无法无天,却又目標明確的资本力量。
    从这一刻起。
    那台未来的机器,在中国的大地上。
    有了第一块,最坚实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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