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家属院。
    钱院士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开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未来光子学实验室建设方案》。
    这是际华集团刚送来的。
    老头戴著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看。
    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文件里列出的设备清单和研究方向,太嚇人。
    euv。
    极紫外线光源。
    超高精度光学镜片研磨系统。
    双工件台同步控制架构。
    这些词,在国內的基础物理界,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过。
    太超前了。
    国外那些顶尖实验室,也才刚刚摸到门槛。
    一个搞电影的娱乐公司老板。
    张嘴就要搞这些东西。
    老头把文件合上。
    拿起桌上的红机电话。
    拨了几个长途號码。
    打给他在欧洲和美国的几个老同学。
    都是搞了一辈子光学的老熟人。
    几通电话打完。
    老头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问清楚了。
    方案里写的技术路径,跟阿斯麦、蔡司这些国际大厂正在憋的大招,完全对得上。
    连光源的能量转换效率上提出来的设想,都比美国人还超前。
    这不是外行瞎编的。
    这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第二天。
    研究所大会议室。
    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
    十几个专家围著长桌,乱成一团。
    “这项目没法接!”
    一个戴眼镜的副研究员拍了桌子。
    “euv光源?咱们连duv的边都没摸著,直接跨代搞euv?”
    “风险太大!这钱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咱们所的研究方向是基础光学,这方案里写的全是应用层面的东西。”
    “跨度太大,接不住!”
    反对的声音占了一大半。
    钱院士坐在主位,没吭声。
    旁边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教授。
    两人是几十年的老交情。
    老教授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压低声音。
    “老钱,看明白没?”
    钱院士偏过头。
    老教授指著那几行关於“多重曝光与镜片组协同”的描述。
    “这根本不是什么基础光子学研究。”
    “这套系统拼起来。”
    “是一台机器。”
    老教授吐出三个字。
    “光刻机。”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隨后吵得更凶。
    “搞光刻机?开什么玩笑!”
    “咱们拿什么搞?连个合格的单晶硅都切不明白!”
    “现在讲究国际分工,造不如买!”
    “买现成的多省事,非要自己砸钱去蹚雷?”
    “纯粹是异想天开!”
    钱院士站起身。
    把方案捲起来,夹在腋下。
    “散会。”
    老头没理会其他人的话。
    径直走出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
    老头拨通了文化部李建国的电话。
    “李处长,我是老钱。”
    “那个张红旗,我要见他。”
    “面对面谈。”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李建国在那头答应得很痛快。
    “老哥哥,红旗这几天在香港忙。”
    “我让他给您备了一份材料。”
    “下午就给您送过去。”
    “您先看看。”
    下午。
    一份牛皮纸袋送到了钱院士的办公桌上。
    没有署名。
    只有几个字。
    《全球半导体產业未来十年趋势及技术封锁预警报告》。
    执笔人:陈默。
    钱院士拆开纸袋。
    抽出报告。
    只看了两页,老头就坐不住了。
    报告里没有长篇大论的废话。
    全是乾货。
    数据,图表,资金流向,专利壁垒。
    把西方国家在半导体领域的布局,扒得乾乾净净。
    报告里明確提出。
    未来十年,个人计算机和移动通讯將迎来大爆发。
    晶片需求会呈指数级增长。
    而光刻机,就是卡住晶片產业脖子的那只手。
    报告预判。
    西方国家很快会收紧对华的技术出口。
    瓦森纳协定將会把高精度光刻机列入绝对禁运名单。
    到时候,给再多钱,也买不来一台先进设备。
    连维修零件都会被卡死。
    老头一页一页翻。
    手心出了汗。
    这份报告对国际政治经济形势的吃透程度。
    对技术发展路线的精准踩点。
    比国內那些专门搞战略研究的智库还要深。
    这是一份能救命的报告。
    老头把报告锁进保险柜。
    研究所里。
    两派人马还在吵。
    “造不如买”的声音越来越大。
    都说拿五千万美金去搞一个虚无縹緲的光刻机,是败家子行为。
    不如把钱分给现有的几个成熟项目。
    出成果快,好交差。
    钱院士没再参加那些扯皮的会议。
    他让助手买了一张去京城的火车票。
    他要去见见这个张红旗。
    见见这个敢在西方国家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偷技术的年轻人。
    他要当面问问。
    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京城。
    后海。
    际华文化传媒集团的院子。
    大槐树底下。
    张红旗坐在石凳上。
    手里拿著一叠刚从洛杉磯传真过来的单子。
    麦佳佳在那边干得很漂亮。
    借著拍科幻大片的名义。
    又扫货了两家做精密机械臂的小厂。
    钱花了不少。
    但在美国人眼里,这只是个香港富婆在好莱坞撒钱玩。
    没人把这些破產小厂的设备跟光刻机联繫起来。
    院门响了。
    李波推门进来。
    “红旗。”
    “老钱要见你。”
    张红旗把传真件收起来。
    递给旁边的王先农。
    “什么时候?”
    “人已经上火车了,明天一早到站。”
    李波拉过石凳坐下。
    “老头看了你那份方案和报告。”
    “坐不住了。”
    “所里现在分歧很大,一帮人吵著造不如买。”
    “老头压力不小。”
    张红旗点点头。
    “造不如买。”
    “这话听著耳熟。”
    “等人家不卖了,就明白这话有多坑人了。”
    张红旗站起身。
    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明天我去接站。”
    “这老头,是咱们这盘棋里的定海神针。”
    “得请好。”
    第二天。
    京城火车站。
    人头攒动。
    钱院士提著个旧人造革包,走出出站口。
    老远就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站在吉普车旁。
    穿著件普通的夹克。
    没带秘书。
    没带隨从。
    就一个人。
    张红旗迎上去。
    接过老头手里的包。
    “钱老。”
    “我是张红旗。”
    钱院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年轻。
    太年轻了。
    跟报纸上那个挥金如土的娱乐大亨,完全对不上號。
    “报告是你的人写的?”老头开门见山。
    “是。”
    “方案也是你定的?”
    “是。”
    老头看著他。
    “清楚你要搞的东西,有多难吗?”
    张红旗把包放进后备箱。
    拉开车门。
    “清楚。”
    “比造原子弹还难。”
    “原子弹是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能搞出来的。”
    “这东西,得把全世界的顶尖工业凑一块儿。”
    老头没动。
    “那你还敢搞?”
    张红旗迎著老头的视线。
    “不搞不行。”
    “现在不搞,以后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钱老,上车吧。”
    “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吉普车发动。
    匯入京城的车流。
    乐春坊。
    张红旗的四合院。
    后窗开著,能看见什剎海的水面。
    屋里没別人。
    林彩英端了两杯茶进来。
    放在桌上。
    冲钱院士点点头,退了出去。
    把门带上。
    钱院士端起茶杯。
    没喝。
    “所里有人说,你这是在洗钱。”
    “也有人说,你是在买名声。”
    “我不管別人怎么说。”
    老头把茶杯放下。
    “我只问你一句。”
    “这事儿,你能坚持多久?”
    “搞基础科研,是个无底洞。”
    “三年,五年,十年,连个回头钱都见不到。”
    “你是个商人。”
    “商人的耐心,我信不过。”
    张红旗拉过一把椅子。
    坐在老头对面。
    “钱老。”
    “我不是个只看钱的商人。”
    “际华集团赚的每一分外匯。”
    “我都会砸进这个坑里。”
    张红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推到老头面前。
    “这是我们刚从苏联弄回来的东西。”
    老头翻开文件。
    手指捏紧了纸页。
    谢尔盖·费多罗夫的亲笔信。
    还有几页关於光学镜头研磨的绝密参数。
    “人已经接出来了。”
    张红旗说。
    “现在在欧洲一个安全屋里。”
    “过几天,走特殊渠道送回国。”
    “不仅是他。”
    “还有他带的整个团队。”
    老头抬起头。
    “你把谢尔盖弄回来了?”
    “对。”
    张红旗点头。
    “还有美国的aerotech。”
    “我也买下来了。”
    “设备已经在海上飘著了。”
    “名义是好莱坞电影特效器材。”
    老头不说话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哪里是在搞科研。
    这简直是在打仗。
    “钱老。”
    张红旗敲了敲桌子。
    “外面的事,我来平。”
    “钱,我来出。”
    “设备,我来买。”
    “人,我来抢。”
    “国內的摊子,得您来撑。”
    “那些喊著造不如买的人,不用理他们。”
    “咱们自己干咱们的。”
    老头把那份苏联传回来的文件合上。
    “好。”
    老头只说了一个字。
    “实验室的架子,我已经搭起来了。”
    “第一批研究员,都是我信得过的学生。”
    “名单我带来了。”
    老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递给张红旗。
    “设备一到,马上开工。”
    张红旗接过名单。
    看了一眼。
    收进抽屉。
    “钱老。”
    “这事儿得保密。”
    “对外,咱们还是搞电影特效的。”
    老头端起茶杯。
    “明白。”
    “我就是个给你们电影公司打工的技术顾问。”
    两人隔著桌子对坐。
    一老一少。
    在这个安静的四合院里。
    把国家未来几十年的科技命脉。
    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香港。
    半岛酒店。
    徐德胜推开张红旗长包房的门。
    赵铁柱跟在后面。
    “红旗。”
    徐德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欧洲那边有动静了。”
    “傅叔传来的消息。”
    “荷兰那边,有家叫asml的公司,最近在四处找投资。”
    “他们母公司飞利浦,嫌他们是个无底洞,准备把他们剥离出去。”
    张红旗转过身。
    asml。
    终於露头了。
    “铁柱。”
    张红旗开口。
    “联繫陈默。”
    “让磐石资本准备资金。”
    “老徐。”
    “你跑一趟欧洲。”
    “跟傅叔匯合。”
    “找个生面孔的壳子公司。”
    “去跟飞利浦接触。”
    “记住,不要暴露咱们的底细。”
    “就装作是中东或者欧洲的土豪资本。”
    徐德胜应了一声。
    “懂。”
    “装大款嘛,这活儿我熟。”
    张红旗走到地图前。
    看著荷兰那个位置。
    这块最难啃的骨头。
    要下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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