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郭德生看著霍正英:
    “霍老,您见得多,您说,英国人接下来会怎么办?”
    霍正英端著茶盏,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在南洋做生意。那时候英国人还没撤,马来亚、新加坡,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
    “他们有一个本事,我记了几十年。”
    几人都看向他。
    “撤退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埋雷。”
    霍正英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人心上:
    “马来亚独立前,他们故意把华人和马来人的矛盾挑起来,走的时候还留下一部宪法,把『马来人特权』写进去。”
    “星加坡脱离马来西亚,他们又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之间埋下水源纠纷的雷。”
    “印度独立,他们把印度和巴基斯坦按宗教分开,留下一块克什米尔,到今天还在打仗。”
    他放下茶盏,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
    “英国人统治一个地方几百年,最擅长的不是建设,是临走的时候,让这个地方没法好好过日子。”
    鲍玉港的脸色变了。
    “霍老,您是说——”
    “我不是说。”霍正英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们,英国人是什么德性。”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报纸:
    “阿鼎这一仗打贏了,让英国人做空港幣的算盘落空。但英国人不会就这么认输。”
    “做空不成,他们会换別的办法。”
    李釗基眉头紧锁:
    “什么办法?”
    霍正英摇头:
    “我要知道,就不用坐在这里和你们喝茶了。”
    他看向鲍玉港和李釗基:
    “你们两个是太平绅士。港督请你们去开会,肯定是要『谈谈港岛的未来』。”
    “你们觉得,他会谈什么?”
    鲍玉港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我听说的版本是,港督想召集所有太平绅士,商量怎么『稳定港岛局势』。”
    “稳定局势?”郑宇通皱眉,“现在港岛有什么不稳定的?股市在涨,楼市在涨,匯率稳得像个铁砣,外面涌进来的热钱一天比一天多——这还需要稳定?”
    鲍玉港苦笑:
    “老郑,你说的那是『港岛』的局势。”
    他顿了顿:
    “英国人眼里的『局势』,是另一回事。”
    郭德生听懂了:
    “你是说,英国人觉得自己的『局势』不稳了?”
    鲍玉港点头:
    “对。《金融时报》那篇文章一发,欧洲大陆一跟进,全世界都知道了——有人在伦敦金融城割了三十七亿美元的韭菜。”
    “割韭菜的人是谁?港岛的鼎峰集团。”
    “被割的是谁?伦敦最老牌的资本。”
    “这意味著什么?”
    他自问自答:
    “意味著国际资本对港岛的信任,会越来越强;意味著以后再有热钱想进亚洲,港岛会是第一站;意味著伦敦作为『欧洲连接亚洲的桥樑』,地位被动摇了。”
    “英国人能不急吗?”
    李釗基接话:
    “所以港督这次召集太平绅士,名义上是『稳定港岛局势』,实际上是想稳住英国人在港岛的影响力?”
    鲍玉港点头:
    “应该是。”
    郑宇通忽然问:
    “阿鼎会去吗?”
    这个问题让茶室里静了一瞬。
    是啊,邵维鼎是爵士,是太平绅士吗?
    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向霍正英。
    霍正英沉吟道:
    “阿鼎不是太平绅士。他那个obe是勋章,不是官守任命。”
    “但他有资格去吗?”郑宇通追问,“我是说,以他的身份地位,港督请不请他?”
    鲍玉港摇头:
    “应该不会正式邀请。他不是太平绅士,不在名单上。”
    “但——”他顿了顿,“港督如果想见他,完全可以私下约。”
    郭德生问:
    “那他会见吗?”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沉默中,李釗基忽然开口:
    “我听说,阿鼎和希利的关係……不算太差。”
    几人都看向他。
    李釗基继续说:
    “去年中英谈判最紧张的时候,希利私下找过阿鼎几次。具体谈什么不知道,但后来港府出台的一些政策,明显是在配合阿鼎那边的布局。”
    “比如那个『大湾区一体化』的宣传口径,最早就是港府这边放出来的。”
    鲍玉港眉头一挑:
    “你是说,希利和阿鼎有默契?”
    李釗基摇头:
    “不是默契。是希利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看明白港岛这艘船,已经不听伦敦的舵了。”李釗基说,“他与其硬撑著给伦敦当传声筒,不如早点认清现实,和阿鼎这边搞好关係,至少保住自己的任期平稳。”
    郑宇通若有所思:
    “所以这次他召集太平绅士,也可能是想——”
    他没说下去,但在座几人都听懂了。
    可能是想探探底。
    看看港岛这些上层人士,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霍正英忽然笑了:
    “有意思。”
    几人都看向他。
    霍正英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英国人统治港岛一百多年,从来都是他们说了算。现在倒好,堂堂港督,要召集太平绅士来『商量港岛的未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里带著几分冷意: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远处,中环的摩天楼群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而更远的地方,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几艘夜航的货轮正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火在夜色中拉出长长的光带。
    郭德生忽然说:
    “你们说,阿鼎现在在干什么?”
    郑宇通想了想:
    “应该在金门大厦吧。刚打完一场大仗,不得好好休息几天?”
    李釗基摇头:
    “我猜他在准备下一场。”
    “下一场?”郑宇通一愣,“什么下一场?”
    李釗基指了指茶几上的报纸:
    “你们看这篇文章最后那一段——『港岛要成为真正的国际金融中心,不是做伦敦的亚洲办事处,不是做谁的后花园。』”
    “这是《朝阳日报》的评论,但这话是谁的意思?”
    几人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霍正英缓缓说:
    “阿鼎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別人看到的是眼前这一步,他看到的是后面三步五步。”
    “这一仗打完了,但他想要的,绝不只是打贏一场金融战。”
    鲍玉港问:
    “那他想要什么?”
    霍正英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
    “他想要这座城。”
    “不是买下来,是让它真正属於这里的人。”
    这话太重了。
    重到在座几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很久,郑宇通才轻轻说了一句:
    “那他可有的忙了。”
    霍正英笑了笑:
    “忙就忙吧。年轻的时候不忙,老了想忙都忙不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几人。
    “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有些人有钱,有些人有权,有些人有名。但真正能改变一个时代的,少之又少。”
    “阿鼎,可能是这一个。”
    他转过身,看向鲍玉港和李釗基:
    “你们两个明天去开会,记住一件事。”
    两人都坐直了身体。
    霍正英一字一句地说:
    “不管英国人说什么,做什么,你们要记住,港岛的未来,不在伦敦,在对岸,在这座城里每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人手里。”
    “英国人想埋雷,让他们埋。但我们这些老傢伙还在,就绝不能让他们把雷埋得太深。”
    鲍玉港郑重地点头:
    “霍老,我记下了。”
    李釗基也点头。
    霍正英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
    “行了,茶也喝得差不多了,都散了吧。”
    几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鲍玉港忽然回头:
    “霍老,您说阿鼎会不会去见港督?”
    霍正英端著茶盏,没有抬头:
    “他要见,自然会见。他不见,谁也请不动他。”
    “咱们猜这个没用。”
    鲍玉港点点头,转身离开。
    茶室里只剩下霍正英一个人。
    他坐在窗前,看著山下那片璀璨的灯火,看著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阿鼎,你可真是给我们这些老傢伙,出了一道难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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