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阎婆惜献媚,曾头市风云起
    那门一声“哐当”巨响,直嚇得阎婆惜三魂荡荡,险些儿瘫软在地。
    待定睛看清来人是宋江,那惊恐霎时化作一股不屑!
    她冷笑一声,腰肢儿一挺便立了起来,水蛇腰扭著,两只玉葱也似的手便叉在了那杨柳细腰上。
    只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衝著宋江便是一声尖利讥誚,那声音又脆又辣,直钻人耳朵眼儿:“哟!我道是哪路毛神踹门!敢情是日头打西边冒了烟,还是灶王爷的驴儿踢翻了醋缸子?宋大押司!您老贵脚踏贱地,竟捨得踹奴家这破门板子了?”
    “老娘今儿个规规矩矩做活计,怎么宋三郎今日不和男人鬼混找女人来了?”
    宋江强吸一口气压住,脸上便罩了一层寒霜,眼神阴鷙如冰窟窿,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休要装样!方才你在门外,做那听墙根的勾当,鬼鬼祟祟,当我不知?说!你都听见了什么?想怎地?”
    阎婆惜见他点破,索性撕下脸皮,粉颈一扬,下巴頦儿抬得老高,露出雪白一段颈子:“哼!既被你戳穿了,倒省了奴家的口水!宋押司,你既不喜欢女人,又不把奴家当人,不如发发慈悲,放条生路!”
    “一百两黄澄澄的金子,一纸休书,外加这处小院的房契地契!东西到手,奴家拍屁股就走,滚得远远儿的,再不碍你的眼!至於你那些勾当一是劫生辰纲还是捅破了天,老娘全当是野猫叫春,半个字也烂在肚子里!如何?”
    一百两金子,肉疼!可比那东窗事发、身首异处————宋江咬著后槽牙,面上却挤出几分犹豫,慢吞吞道:“————好!依你!金子————容我几日筹措。休书立时便写。不过————”
    他话锋陡转,“你也得应承我一件事!”
    阎婆惜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地一声,粉面上满是讥誚:“哈!宋押司,你倒跟奴家谈起条件来了?行啊!咱们这就去县衙大堂上说道说道,请那青天大老爷也听听,你宋押司要提的是哪门子好条件”!”
    “且慢!”宋江忙截住话头,脸上那笑愈发意味深长,“这个条件,包管你听了也欢喜!”
    “听著:我院里埋著几坛陈年三月红,那劲儿头,比刀子还辣!今晚————你替我走一遭,去后头那位提刑西门大人房里,使出你那千娇百媚的手段来,想法子把他灌他个烂醉如泥!醉得他明日里日上三竿也爬不起床!”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若是有那本事,哄得他兴头上来,弄得两腿软筋酥,下不得床————那更是天大的功劳!不过,只怕————人家西门提刑大人位高权重,眼界高,瞧不上你!”
    阎婆惜被这话臊得脸蛋“唰”地红透,心头又羞又怒,全因为那句瞧不上你。
    可那既然牵扯到这位俊雅风流的西门大人,心尖儿却不由得一颤,脱口问道:“这又是为哪般?”
    宋江不屑的笑道,带著蛊惑:“为哪般??明日一早,倘若那西门大人亲自押送那囚车上路!你————难道忍心让你那心尖儿上的西门大人,在路上受些损伤?”
    “让我安安稳稳的劫囚车,让你心尖儿上的大人毫髮无损地多歇息半日,少担些风险,少操些閒心不好?”
    阎婆惜眼前瞬间闪过西门大人那风流俊俏、勾魂摄魄的模样,再想到囚车一路的刀光剑影——心中暗暗为西门大人担心。
    宋江见到阎婆惜这怀春模样,暗骂一声荡妇,又说道:“等这次事了,你要跟张生跟张生,要跟著西门大人就跟著西门大人,我决不拦你!”
    阎婆惜心念电转,那金子、自由、小院,还有护西门大人周全的念头在肚子里翻腾。
    她贝齿轻咬下唇,那唇瓣便显出几分娇艷欲滴的媚態来,迎著宋江那算计的目光,终於將心一横,柳腰儿一扭,带著几分决绝又几分自矜的媚意,点头道:“好!奴家————依你便是!”
    宋江离开小院自去和雷横谋划。
    宋江前脚刚走,外头已是朔风捲地,搓绵扯絮般下起大雪来,將个鄆城县裹得粉妆玉砌。
    阎婆惜在房內,对著菱花镜细细梳妆,把那青丝抿得油光水滑,挽了个时兴的墮马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龄,脸上匀了上好的杭粉胭脂,描眉画眼,点染得樱桃小口一点猩红。
    又翻箱倒柜,寻出一件簇新的红綾子小袄儿,偏是那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半截粉酥酥的颈项並一大片腻白脯子,这等天气冻得那肌肤上竟隱隱透出些青紫的筋络来,衬著那抹胸上缘,更显出一段风流態度。
    她心下焦灼,只听得院门响动,知是那大官人回来了,喜得一颗心“扑通扑通”,险些儿跳出腔子。
    忙忙地抱起一坛泥头封的好酒,又拎起个精巧食盒,裊裊娜娜走到大官人房门外,娇滴滴稟道:“大官人万福,奴家来伺候大官人盥洗了。”
    房內西门大官人正被平安伺候著解外袍,闻声笑道:“进来便是。”
    阎婆惜左手抱著那坛酒,右手提著食盒,腰肢款摆,莲步轻移,推门进来。
    一股带著脂粉香的寒气也隨之涌入。
    平安一见这情形便知道用不著自己了,赶紧退下。
    灯下。
    大官人见阎婆惜那身打扮,那水红綾袄薄如蝉翼,紧裹著身子,偏生露著颈项胸脯,那腻白处被寒气一激,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隱隱透出些紫晕,倒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妖嬈可怜的情致。
    不由得“嗤”一声笑了,戏謔道:“这般大雪天,穿得如此单薄,就不怕冻坏了?还巴巴地带著酒食来。”
    阎婆惜飞了个媚眼儿,娇声道:“大官人取笑了。奴家想著天寒地冻,特意备了些暖身子的物事。”
    说著便將酒罈放在暖炉边温著,又將食盒打开,端出几样小巧玲瓏的下酒碟儿来,便將酒罈放在暖炉边温著。
    又將食盒打开,端出几样虽不贵重却做得极是清爽利落的市井小菜来:
    一碟是油煎得两面焦黄、撒了粗盐粒儿的豆腐乾,切作小巧的三角块儿,堆成个小丘mm
    一碟是自家糟醃的萝卜条儿,切成细丝,拌了滴香油,码得齐整;
    还有一碟是油光红亮、撒著芝麻的五香煮豆儿;
    俱是份量不多,却极是精致,色香味俱全,看著便引人涎水。
    她一一摆放在红漆小炕桌上。
    摆布停当,阎婆惜便挨著大官人身侧坐下,鼻头迷醉的拼命闻著大官人身上的男性味道。
    “大官人,”她启朱唇,声若蚊蚋,却又字字清晰,带著几分娇怯,“您看这酒,虽说是有主之物,可埋在那院中桂花树下整三载,坛口生来紧窄又泥封得紧,一丝风儿也透不进,偶尔垦开泥土也不过是抹了些露水未曾探入坛口便又封起,今日因大人而启封,香气保管醇厚扑鼻,绝比那大多新酿的女儿红还要带劲呢。”
    大官人故作听不懂笑道:“听起来你这日子有酒有菜过的还不错!”
    她说著,眼风斜斜一飞,覷著大官人脸色,又低声道:“唉,不过是个摆设,虚度了光阴罢了。外人瞧著热闹,里头实是————实是没经过几迴风雨,那滋味儿——真真难熬——”
    大官人玩著手中酒杯,那酒液在灯下晃荡,呷了一口,缓缓道:“你今日这般与我斟酒布菜,怕是別有深意吧?”
    阎婆惜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似那风中弱柳,身子骨儿登时筛糠也似的一软。
    “扑通”一声,她已软泥般跪在当地。
    “大人好眼力!实不敢瞒哄大人!”她脸上胭脂色褪了又涌,眼珠子却似钉住了大官人,半分不肯挪移,“委实是那黑三郎宋江————他,他掇奴家来缠住大官人,哄得您————灌得您酪酊大醉!他们————他们才好趁那天明,做下泼天勾当,劫了那死牢里的重囚!
    ”
    她竹筒倒豆子般將宋江、雷横的勾当抖落个乾净,气息咻咻,面上红白交加,眼神却死死勾著大官人。
    大官人放下酒杯,那杯底碰著桌面,发出“篤”的一声轻响。他盯著阎婆惜,似笑非笑:“哦?小娘子为何不依计行事,反倒一股脑儿,都倒给了我?”
    阎婆惜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不甘的怨懟:“大官人!您明知故问!揣著明白装糊涂!”
    “哪个妇道人家,生下来就是那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贱骨头?寻一个能降龙伏虎、
    懂得疼人、镇得住奴家这点子————野狐禪的真罗汉么?真男人么!”
    她略顿了一顿,声气儿越发低柔,如同枕畔囈语:“奴家这颗心,这副身子,空落落地悬了这些个年头,今日见了大官人这般龙行虎步的英伟气象,才————才晓得甚么是顶天立地的真男儿!”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小娘子倒会抬举人。只是,你怎知我就压得住你那————野马似的性子?”
    阎婆惜见他语气鬆动,心中暗喜,胆子也壮了几分。
    她伸出纤纤玉指,蘸了杯中残酒,竟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画了起来。
    先画了个小小的圈子,又在那圈子外,画了个更大、更坚实的方框,將小圈牢牢框住。
    “大官人请看,”她声音带著蛊惑,“奴家好比这圈中之水,无依无靠,隨波逐流,外头稍有些风吹草动,便惊得涟漪四起,惶惶不可终日。可若有了大人这样————”她忽地咬住下唇,那胭脂色“轰”地直漫到耳根子底下,眼波儿媚得能拧出水来:“奴家是什么形状,不都是大人说了算么...”
    大官人笑道:“酒菜你就留下,放心,你退下便是,我自有打算。”
    阎婆惜脸上那点子不甘刚浮上来,樱唇微启还想分说,却听得大官人鼻腔里“嗯?”的一声,那调门儿不高,却似个闷雷滚过。
    阎婆惜登时唬得浑身一哆嗦,筛糠也似。
    她自家也纳罕:对著那宋黑子,便是明晃晃的刀子架在颈子上,心头也不过是滚水泼了泼;
    偏生眼前这男人,只消一声冷哼,她三魂七魄便似那断了线的风箏,悠悠荡荡不知飘向何方。
    她银牙暗咬,挤出蚊蚋般的声气:“奴——————奴伺候大人洗漱了便退去————”
    她竟不站起,就势跪著,挪动那两条软绵绵的腿儿,膝行至大官人足下。
    一双柔荑,颤巍巍捧起那沾了泥尘的官靴,小心翼翼褪了下来。
    登时又是那股期待的味儿。她非但不避,反倒將头埋得更低,鼻尖儿几乎要蹭到那刚褪下的白綾袜子上,深深吸了一口一那味儿更冲了,直钻脑门,却也带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於这男人的霸道气息,熏得她心子儿也跟著麻酥酥地颤。
    她强抑著心慌,將那袜子也轻轻褪下,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大脚。她捧起铜盆里的温水,泼洒上去,十根水葱似的指头便在那脚背、脚心、趾缝间细细揉搓起来。
    指腹按压著脚底穴位,时而轻刮,时而重按,揉得那盆中水波也荡漾起来。
    大官人见到她把自己袜子放一边,嘴角一歪,笑道:“我上一双袜子,还在你那里,你这又赶著来脱新的了?”
    阎婆惜正揉著他脚踝的手一僵,那话里的狎昵戏謔,像根针扎进肉里,又疼又麻。
    她委屈抬起头:“大官人!您————您既嫌奴家腌臢,不肯收用,难道————难道连两双穿旧了的袜子,也捨不得打发奴家么?”那声音又娇又怨,尾音打著颤儿,倒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此时远在贾府。
    小丫头坠儿鬼鬼祟祟溜进角门,摸到自家娘亲房里,从怀里掏摸出一方鲜亮亮的物事—正是那偷来的鸳鸯绣帕。她得意地扬著小脸,將那帕子抖开在昏黄油灯下:“娘!你瞧,我没扯谎吧?真真儿的晴雯绣的物件!”
    坠儿娘一把抢过,凑到灯下细瞧,那金线银线在灯苗儿里跳著光,鸳鸯活灵活现。她老脸笑成一朵菊花,枯手拍著大腿:“哎哟我的儿!好,好得很!明日天一亮,娘就揣著它,去寻那管事的林大娘!定要那晴雯滚出府去!”母女俩对著那帕子,眼里都放出攫取的光来。
    又此时北方。
    朔风怒號,捲起一天鹅毛也似的大雪,打得人脸皮生疼。史文恭一马当先,引著数十骑精壮汉子,顶风冒雪,终於在更深漏残时分,望见前方一片黑压压的轮廓。
    那轮廓在茫茫雪夜里,宛如一头蛰伏的洪荒铁兽,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待行得近了,借著雪光与寨墙上零星的火把,方才看清这曾头市的真容。
    好一座雄镇!但见:
    周遭一圈阔大的护寨壕沟,虽被冰雪覆盖了大半,犹能看出其深广,寒冰下隱隱透著黑水,想那夏日必是引了活水,深不可测。
    沟后便是高耸的寨墙,全用碗口粗的硬木並青石垒就,怕不有三五丈高下,直插昏黑的夜空。
    墙头刁斗森严,隱隱可见巡哨人影晃动,刀枪的寒光在雪夜里一闪即逝。
    寨墙上箭垛密布,如同巨兽口中的獠牙。几座望楼如同蹲踞的猛禽,扼守著要衝,內中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显是戒备极严。
    墙外更有一圈拒马鹿角,尖刺狰狞,半埋雪中,如同冻僵的巨蟒。
    这镇子依託山势,层层叠叠,屋舍连绵,远非寻常村坊可比。核心处几座大宅,飞檐斗拱,灯火通明,隔著风雪也能感受到其根基深厚。
    寨门乃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紧紧关闭,门上碗大的铜钉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巨兽紧闭的一双眸子。
    人马在深雪中跋涉至此,早已人困马乏。
    队伍中一个穿著锦袄、却冻得脸色青白的年轻人一正是那王三官儿,他面色经过连日奔波已然褪去白秀,满是铁锈只色和乾裂的纹路,倘若林太太在此看见怕不是要心疼自己儿子,又回头抓著亲爹爹撒娇起来。
    王三官勒住打著响鼻的坐骑,望著眼前这气象森严、杀气腾腾的庞然大物,惊得几乎忘了寒冷,脱口惊呼道:“史教头!想不到在这等靠近边庭的荒僻所在,竟————竟藏著如此一座铁桶也似武魄镇子!这————这哪里是寻常庄院,分明是座雄关要塞!”
    史文恭闻言,在马上微微挺直了腰背,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跡的脸上毫无表情,眸子在雪夜里精光闪烁,冷冷地扫视著曾头市高耸的寨墙和紧闭的大门。
    他並未答话,只是鼻中轻轻“哼”了一声,自光最后落在了寨门楼上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绣著斗大“曾”字的认军旗上。
    史文恭勒住马韁,那马喷著浓重的白气,在深雪中踏了几步。他深吸一口寒气,丹田发力,如沉雷滚过风雪,清晰地撞在厚重的寨门上:“开门!来访客商,购马歇脚!”
    寨墙上火把晃动,一个粗嘎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深更半夜,风雪交加,哪来的客商?报上名来!”
    “南地购马的行脚,姓史!”史文恭回答得乾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墙头沉默片刻,似在打量。
    那声音復又响起:“既是行商,规矩懂吧?把傢伙什儿都卸了,放在壕沟外头!弓箭、刀枪,一件不留!”
    史文恭眼神微凝,扫了一眼身后疲惫却依旧保持警惕的眾人,沉声道:“照做!”
    他自己率先翻身下马,解下腰间那柄长刀,连鞘一起,“哐当”一声丟在雪地里。又把手中钢枪插在雪地中。
    其余轻壮纷纷將手中棍棒、弓箭等物,一一弃在雪堆之上,转眼堆起一座小小的兵器丘。
    寨墙上传来一阵机括绞动的沉重声响,那包铁的巨大寨门“轧轧轧”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仅容两马並行。
    门內火光通明,照得门洞亮如白昼。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巡逻队鱼贯而出,个个身披皮甲,手持长枪短刀,眼神锐利如鹰隼,行动间透著一股剽悍精干之气。
    为首一个头目,脸上带著风霜刻下的深纹,目光在史文恭等人脸上和地上那堆兵器上来回扫视几遍,这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抱拳道:“史大官人莫怪!近来地面不太平,俺们曾头市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得罪了,得罪了!”
    他一挥手,手下兵丁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將地上的兵器迅速收敛綑扎起来。
    “豪客远来辛苦,风雪甚大,快请进寨歇息!热水热饭,暖炕火炉,一应俱全!兵器嘛,离寨时自当奉还,分毫不少!”
    史文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牵马当先步入寨门。
    王三官等人紧隨其后,一进寨门,那沉重的木门便在身后“轰”地一声重新关闭、落閂,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黑暗。
    甫一踏入寨內,眾人眼前豁然开朗,连那刺骨的寒风似乎都被高墙挡去了大半。
    眼前景象,竟让连日跋涉、见惯了荒凉的眾人,包括那王三官在內,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条宽阔的主街贯穿东西,两旁店铺林立,虽已是深夜,许多铺面依旧挑著灯笼营业0
    酒旗望子在风雪中招展,客栈门前悬掛的气死风灯散发著昏黄温暖的光晕,映照著檐下悬掛的冰棱。
    更有那热气腾腾的食肆,肉香、酒香混杂著炭火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勾人馋虫。
    街上行人竟也不少!裹著厚实皮袄的宋人商贾高声谈笑。
    穿著左衽皮袍、发或扎著髮辫的辽人壮汉,挎著弯刀,三五成群地从酒肆里摇晃著走出,嘴里喷著酒气,说著听不懂的胡语。
    角落里,几个戴著尖顶毡帽、面容轮廓深峻的西夏人,正围著一堆皮货低声討价还价。
    甚至还能瞥见几个肤色更深、穿著样式奇特袍服的海客身影,在人群中匆匆走过。
    街边摊贩尚未完全收市,借著灯光和火盆,可以看到摊子上摆著北地的毛皮、风乾的牛羊肉、闪亮的辽国鑌铁刀具、西夏的青盐、甚至还有来自西域的香料、色彩斑斕的琉璃珠子————
    叫卖声、还价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骡马的响鼻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机的喧囂。
    王三官看得目瞪口呆,扯著身边一个伴当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天爷!
    这————这曾头市里头,竟是个万国通衢的买卖地界?宋人、辽狗、西夏和金蛮————还有那些不知哪来的海外野人!这————这哪里是边塞,简直比东京州桥夜市还要热闹三分!”
    他心中那点刚被寨墙激起的警惕,瞬间被眼前这光怪陆离、热气腾腾的市井景象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心的惊异与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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