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宋江劫囚,晴雯遇难
    忽见麝月进来,见她挣扎欲起,忙含笑劝道:“快好生躺著!俗语说的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炉里的仙丹,哪能立时就好?你只安心静养几日,自然痊癒。这般急躁,反於身子无益。”
    晴雯哪里听得,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又骂外间的小丫头子们:“都死到哪里钻沙去了?见我病著,胆子倒大起来,都躲得没了影儿!等我好了,仔细一个个揭你们的皮!”唬得小丫头子定儿慌忙进来,怯生生问道:“姑娘要什么?”
    晴雯冷笑道:“怎么?別人都死了,单剩你一个不成?”话音未落,只见坠儿也蹭著门边,慢慢挪了进来。
    晴雯一见她,柳眉倒竖,啐道:“好个小蹄子!不叫你还不动弹呢!倘若到了放月钱、散果子的时候,你怕是跑得勤快!近前来!难道我是老虎,能吃了你?”坠儿只得战战兢兢往前挪了两步。
    晴雯覷得真切,冷不防从被中欠身,縴手如电,一把攥住坠儿的手腕!另一手早从枕边抄起那根寒光闪闪的一丈青,照著她手上便狠狠戳了几下!口中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背地里偷嘴摸缝!眼皮子又浅,手爪子又轻,不如戳了烂了,省得现世!”
    坠儿疼得“哎哟”一声惨叫起来!
    麝月大惊,忙抢上前来,赶忙拉开晴雯的手,將她按回枕上,急道:“你才发了汗,正弱著,何苦来又动大气!等你这病大好了,要打要罚,多少打不得?
    这会子闹起来,仔细伤了元气!”
    晴雯气喘吁吁,挣了两下挣不动,便扬声道:“去!叫宋嬤嬤进来!”
    宋嬤嬤闻唤,忙进来垂手侍立。
    晴雯倚著引枕,面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沉声道:“宝二爷方才吩咐了,叫我告诉你:坠儿这丫头,懒筋入骨!二爷当面使唤,她推三阻四,拨一下动不了一下;便是袭人姐姐吩咐,她也敢背地里抱怨。今日务必打发她出去!明儿二爷自会去回太太,不用你们操心。”
    宋嬤嬤心知忽然这么做,一定是因为鐲子的事情,脸上堆笑道:“姑娘说的是。只是————按例,是否等花姑娘回来,再————”
    晴雯不等她说完,厉声打断:“什么花姑娘”草姑娘”!宝二爷千叮万嘱,即刻就办!我们自有道理!你休要囉嗦,速去叫她家里人来领了出去!”语气斩钉截铁。
    麝月也在一旁帮衬道:“嬤嬤且去办吧。早去晚去,终究要去。早些清净了也好。”
    宋嬤嬤见二人心意已决,不敢多言,只得出去唤了坠儿的母亲进来,草草收拾了东西。
    那坠儿娘进来,先见了晴雯、麝月,脸上便有些訕訕的,强陪笑道:“姑娘们息怒。我这丫头不好,任凭姑娘们管教。只是————求姑娘们开恩,好歹给她留条路,也给小的们留点体面,別就撑出去————”
    晴雯眼皮也不抬,冷冷道:“这话你同宝玉说去,与我们无干。”
    那坠儿娘听了,心中不忿,忍不住含酸带刺道:“小的哪有胆子去问二爷?
    二爷的事,哪一桩不是听凭姑娘们调度?他纵应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
    方才的话,虽在背地里,姑娘们就直呼宝二爷其名,若在我们,就成了没王法的了!”
    晴雯一听如同被火燎了,霍地坐直身子,指著那坠儿娘道:“我叫了,便怎样!你这就去老太太、太太跟前告我,说我撒野,也撵了我出去!我等著!”
    麝月见晴雯气极,忙上前一步,挡在晴雯身前,对著那坠儿娘正色道:“嫂子且住口!这地方岂是容你分证喧譁的所在?你且想想,府里上下,谁曾与我们这般讲过理?莫说嫂子你,便是赖大奶奶、林大娘等管事娘子,也须担待我们几分。”
    “说起叫名字,原是老太太的恩典:恐哥儿难养,特特写了小名各处贴著,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挑水挑粪的花子尚且叫得,何况我们?”
    “昨儿林大娘偶然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她太生分呢!此是第一件。
    第二件,我们常时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回话,难道也称爷”?一日里宝玉二字,不知要叫多少遍!偏嫂子今日倒挑这个眼!”
    “想必嫂子原不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当一些体面差事,成年家在三门外院伺候,不大晓得里头的规矩。说起规矩,这里也不是嫂子久站之地,再迟一刻,不用我们说话,自有管事的人来问。”
    “嫂子有话,且带了人去,回了林大娘,叫她来回二爷。府里上千的人,你来我去,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
    说罢,便向小丫头道:“这地上站久了,仔细醃攒了,拿掸子来掸掸!”这话明是嫌那坠儿娘站脏了地。
    那坠儿娘被月一番软中带硬、滴水不漏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不敢久留,只得含羞忍怒,一把拉了坠几便要走。
    宋嬤嬤在一旁看了,这时才假意提点道:“害!你这糊涂嫂子!规矩都不懂?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也该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別的谢礼,磕个头也是尽个心。”
    坠儿只得回身跪下,给晴雯、麝月磕了几个头。又抬眼望望秋纹等人,那几个只扭过脸去,並不理睬。
    那坠儿娘只觉脸上如同被揭了一层皮,心中恨极,却又不敢则声,只得“嗐”地长嘆一声,忍气吞声,领著女儿,满面羞惭地去了。
    那坠儿娘一路走得飞快,坠儿被扯得踉踉蹌蹌,手上被戳的伤处又疼,忍不住抽泣起来。坠几娘听得心烦,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压低嗓子骂道:“哭!还有脸哭!没造化的下流种子!我这张老脸今日算被你丟尽了!
    你————你怎就做出那等没脸皮的事来!偷鸡摸狗,手爪子这般轻贱,如今被撑出来,叫我往后在这府里如何走动?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坠儿又疼又怕又委屈,抽噎著分辩:“娘!我————我纵有不是,也————也不独我一个!她们————她们那些大丫头小丫头,拿的拿偷的偷,背地里谁没个行差踏错?偏那晴雯,拿著鸡毛当令箭,眼睛只盯著我!她那病歪歪的样子,倒比谁都狠毒!拿簪子戳我手————”
    坠儿娘一听“晴雯”二字,更是火上浇油,啐了一口:“呸!小蹄子!提那作死的祸害精做什么!这府里上下,从管事嬤嬤到我们这些粗使婆子,哪个不出上一点差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了!”
    “偏偏这个祸害精仗著有几分好看顏色,性子比刀子还利,出点什么事儿都小题大作!闔府里,討嫌她的婆子多了去了!都说她是妖精似的,专会咬群”,不是个安分的越发张狂!”
    坠儿听母亲也如此厌恶晴雯,胆子大了些,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隱秘的得意:“娘,您彆气了。我知道她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儿!保管能叫她吃不了兜著走!”
    坠儿娘脚步猛地一顿,狐疑地盯著女儿:“什么事?快说!別卖关子!”
    坠儿左右瞧瞧无人,附在母亲耳边,又快又急地说:“有一日————我————我瞅见她一个人躲在园子假山石后头,低著头不知在做什么。我悄悄过去瞥了一眼————娘!您猜怎么著?她————她在绣一条手帕子!上头————上头绣的是一对儿戏水的鸳鸯!”
    坠儿娘眼睛瞬间瞪大了,一把抓住坠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可瞧真了?!当真是————鸳鸯?!没看错?!”
    坠儿疼得“嘶”了一声,连连点头,赌咒发誓:“千真万確!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鸳鸯!那样子亲亲热热的————绣了一半儿,还没完工呢!”
    坠儿娘的心“砰砰”直跳,脸上先是惊骇,隨即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她阴惻惻地笑起来:“好————好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一个丫头,私底下绣鸳鸯帕子————这是存了什么腌臢心思?干出这等没王法、坏规矩的勾当!她倒有脸来管教你!”
    坠儿见母亲如此,胆子更壮了,眼里闪著算计的光:“娘,那帕子————我明日借著拿旧物,瞅准空子,想法子去偷出来!她自个几都坏了天大的规矩,看她还怎么拿捏我!”
    坠儿娘眼中精光一闪,重重捏了女儿一把,厉声道:“你小心著些!手脚务必乾净!千万別再叫人拿住!若真能得手————”
    她凑近坠儿耳朵,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偷来了,悄悄给我!我亲自拿去交给林大娘!林大娘是太太心腹,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又管著內宅规矩。把这脏证递到她手里,看那晴雯还能张狂到几时!哼,也算替咱们娘俩————
    出了这口恶气!”
    坠儿用力点头:“娘,您放心!我保管给您偷出来!”
    此时济州,朔风凛冽,初初见阳。
    西门大官人在锦帐里翻了个身,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咕噥了一声,算是醒了。
    外间门廊下,阎婆惜早已候著了。
    这妇人存了十分的心机,葱绿绸绵裙,把个腰身勒得细细的,偏又敞著领口,露出一小截冻得微红的脖颈。绣鞋生生立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冻得像猫爪子挠心,不停地倒换著跺步,却又不敢弄出太大响动。
    脸儿冻得发白,鼻头通红,嘴里呵出的白气儿一团团消散在寒气里。她心里头火烧火燎,只盼著里头那位爷早些起身。
    好容易听见帐子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大官人坐起来了。
    阎婆惜心头一喜,赶紧掐著嗓子,娇滴滴又带著几分怯生生的颤音,朝门缝里问安:“大人,您老醒了?奴家————奴家怕您屋里炭气不足,想著进来给您添————添些暖和气儿”,也好让大人起身时舒泰些————”
    里面传来大官人带著刚睡醒鼻音的声音:“嗯,进来吧。”
    阎婆惜如蒙大赦,赶紧推门闪身进去。
    一股暖烘烘的、混合著男人体味暖流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颤,深深大口吸气。
    她脸上堆起媚笑,扭著腰肢走到那烧得確实有些熄的火盆边,拿起火箸,作势拨弄炭,添了几块新的。
    添罢炭,她眼角余光扫见大官人正掀开被子,露出只穿著中衣的健壮身躯。
    阎婆惜心头一跳,忙转身提起旁边小炉子上一直温著的铜壶,倒了一铜盆热腾腾的水,兑好温度,绞了条滚烫的毛巾,裊裊娜娜地走到床前,双手奉上:“大人,净净面,醒醒神儿。
    “”
    大官人接过热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阎婆惜便趁机上前,拿起床边搭著的锦缎袍子,伺候著穿衣。
    穿好袍子,大官人拉著软鞋坐到床边绣墩上。阎婆惜立刻矮下身去,双膝微曲,跪蹲在大官人脚前。
    先是用热毛巾细细地擦了脚面脚心,擦乾了,她才从自己那紧裹著鼓胀胸脯的薄袄深处一掏出一双早已烘得又暖又软、带著她体温和脂香的湖州软袜子。
    她捏著袜口,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慢慢地往上套,低眉顺眼,却把个圆润的臀儿和纤细的腰肢线条,拱著大官人的方向轮廓毕露,显摆得恰到好处。
    大官人笑道:“你这人手脚倒是有些不乾净!何时顺走了我放在桌上的袜子。”
    阎婆惜低眉顺眼道:“昨日拿走旧袜时,便特意拿走乾净袜,想著大人一早能穿上热乎的。”
    伺候完穿戴,阎婆惜站起身,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波流转:“大人,早起寒气重,奴家特意在小厨房煨了上好的羊肉细粉汤,滚烫的,还配了刚出炉的芝麻酥饼————您老用些再出门吧?”
    大官人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脸上似笑非笑:“罢了。衙门里还有要紧事等著,耽误不得。”说罢,也不多看她,逕自整理了下衣襟,便迈步朝外走去。
    那平安和关胜早就在后院角门处等著,见到大官人来赶紧牵过马来。
    阎婆惜追到门口,倚著门框,眼睁睁看著大官人魁梧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悻悻地回到自己那间小耳房里。
    她老娘阎婆走了进来,抬眼瞅见女儿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又嗅了嗅鼻子,皱眉道:“我的儿,你这屋里————什么怪味儿?一股子————汗酸气?这暖笼上是那位大人的袜子,没洗乾净?”
    阎婆惜撇了撇嘴:“呸!娘你老眼昏花,鼻子也不灵光了!这哪是汗味儿?
    分明是————是男人味儿”!香得很!”
    阎婆看著女儿那副痴迷又带著点邪气的样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只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此时那宋江早早的冒著寒冬来到了鄆城提刑衙门大牢。
    他昨日回到城中小院,心內恰似滚油煎沸,坐臥不寧,如芒刺在背。
    又是想这位提刑大人说的话中是何意?想来想去也摸不著头脑!似乎句句都在点醒自己,可自己偏偏领悟不了,莫非自己真不適合做官?
    翻个身又到想这群人把自己招供出来如何是好?这宋家一大家子岂不是因自己遭殃?
    一夜未睡思前想后,终是天还未亮就起了身,袖笼里暗揣了几锭碎银,趁著衙前人稀,踅进了那阴森森的提刑大牢。
    这牢里气味,端的腌臢!
    一股子霉烂稻草、臊臭溺桶、血腥铁锈混杂的浊气,劈面撞来,直钻人五臟六腑。
    壁上油灯半明半灭,照得甬道里人影憧憧,如同鬼蜮。
    宋江掩了掩口鼻,强压下心头烦恶,由那得了好处的狱卒引著,先来到关押晁盖的重囚牢前。
    但见那晁盖听得脚步响,抬起眼皮,见是宋江,那浑浊的虎目里登时放出光来,赶紧起身,铁链哗啦作响。
    “公明贤弟!”晁盖声音嘶哑,却透著股子江湖豪气,“你——你怎地来了?
    这等腌臢去处,莫污了贤弟的鞋袜!”
    宋江抢步上前,隔著粗木柵栏,低声道:“哥哥受苦了!小弟——小弟心中不安,特来探望。”
    晁盖咧嘴一笑,齜了齜牙:“公明贤弟休说这话!俺晁盖是条汉子,一人做事一人当!那生辰纲,是俺们兄弟劫的!与兄弟你,半点儿干係也无!”
    他喘著粗气,眼珠子瞪得溜圆,压低了声,赌咒发誓:“公明贤弟放心!俺就是被剐了三千六百刀,也绝不说出宋江”二字!若连累了贤弟,俺死也闭不上眼!公明贤弟收留我等的恩情,俺下辈子还你!”
    宋江听得此言,心头一热,放下心来,隔著柵栏紧紧攥住晁盖那满是血污泥垢的粗手:“天王哥哥!宋江——宋江谢过天王高义!这份情,宋江铭刻五內!”
    又说了几句宽慰话,宋江不敢久留,辞了晁盖。
    那狱卒得了眼色,又引著他,曲曲折折,转到另一处略乾净些的单间牢房。
    这里关的,正是智多星吴用。
    吴用虽也带著镣銬,形容憔悴,却比晁盖齐整许多。他靠墙趴著,做蛤蟆状。听得门响,他缓缓抬头,见是宋江,嘴角立时勾起一丝洞悉世情的笑意,显是意料之中。
    “宋押司,难为你惦记,竟亲履这等污秽之地。”吴用轻声笑道。
    宋江见他这般模样,心下稍安,忙道:“学究受苦了!宋江心中实在难安,特来看看诸位兄弟。”
    吴用撑著双臂,小心翼翼的爬了起来,夹著双腿,整了整脏污的衣襟,笑道:“宋押司放心。我等兄弟,虽非一母同胞,却也是义气深重。那生辰纲之事,我等岂是那等背信弃义、卖友求荣的小人?哥哥的名字,断然不会从我等口中说出半句。”他语气篤定,目光灼灼看著宋江。
    宋江心头一块大石仿佛落地,长吁一口气:“有学究此言,宋江感激不尽!
    诸位兄弟义气,宋江——”
    他话未说完,却见吴用那篤定的笑容里,忽然掺进一丝难以捉摸的阴翳,话锋也隨之一转:“只是——”他拖长了尾音,眼波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
    宋江心头一跳,笑容僵在脸上,忙问道:“只是什么?学究但讲无妨!”
    吴用身子微微前倾,靠得那木柵更近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却压得更低:“只是——宋押司啊,这提刑衙门的手段,你是再清楚不过的。夹棍、脑箍、
    烙铁、竹籤——种种非刑,专为敲开铁齿铜牙而设。”
    “我等兄弟虽是硬汉,可这血肉之躯,终究不是铁打的。天王或许熬得住,可那三兄弟我可不敢担保,还有那白胜不过是一帮閒——万一有哪个受刑不过,一时糊涂,吱唔出些不该说的————那岂不是天大的祸事?”
    此言一出,恰似说道宋江最担心的地方!
    他浑身一激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方才那点安心,顷刻间被无边的恐惧淹没。
    他只觉得牢房里的阴冷之气,顺著脚底板直钻上来,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半晌才颤声道:“这——这——学究!这可如何是好?!”
    吴用见他惊惶失措,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隨即又换上那副智珠在握的神情,慢悠悠道:“宋押司莫慌。这等无法预防之事,与其坐等祸从天降,不如——想办法,让我等兄弟“出去”。”
    “出去?”宋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隨即又颓然摇头,面如死灰:“谈何容易!学究不知,此案干係太大!那山东提刑院已派下一位姓西门的五品大员亲来督办!此人铁面无情,如何放得了人?便是小弟倾家荡產,也买不动这等大员啊!”
    宋江想到竟连拿阎婆惜这等州县都少有顏色的女人竟然全身而退....还有什么买得动这西门大人!
    吴用闻言,非但不急,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瘮人:“宋押司,你聪明一世,怎地此刻糊涂了?那位西门大人,他可是孤身一人来的?”
    宋江一愣:“这——他自带了两心腹隨从,但——押解看守,用的还是本县人手啊!”
    “著啊!”吴用眼中精光爆射,如同黑夜里点燃了两盏鬼火,“昨日来拿我们得便是本县人手,朱仝朱都头和雷横雷都头!既如此,又何事办不成?这两位可都是天王哥哥和你的故交好友!尤其那雷横雷都头——”
    “朱仝都头或是难以说动...”吴用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笑容带著胸有成足:“但那雷横——小弟素晓他最是贪恋那黄白之物,又孝敬老娘,见了好金好银,眼珠子都能掉出来。哥哥你只需私下寻他,许以重金,再多提一提他老娘!
    沉甸甸的金子和老娘孝道!他岂有不心动之理?定会暗中相助!”
    宋江心思电转,雷横平日那见了金银便挪不动步子的馋相,立时浮上心头。
    他迟疑道:“纵——纵是雷横肯帮忙,在这大牢之內,铜墙铁壁,耳目眾多,他又如何能將你们这许多大活人放出去?这岂不是痴人说梦?”
    吴用成竹在胸,摇头晃脑,低声道:“宋押司莫慌,我早已算定!这劫夺生辰纲,乃是泼天的大案!那西门大人必不会在此地初审,不过走个过场。”
    “为了彰显功劳,也为了避开本地可能有的情面”,他必然要將我等一於重犯,押解到济州府提刑院去覆审!这才是正理!这路途隨近,但也有山高水长,荒郊野岭——岂不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需雷都头在押解途中稍作疏忽”,或是“安排”一二——我等兄弟便可——”
    吴用虽未明言,但那“逃出生天”四个字,已在他狡黠的笑容和闪烁的眼神里,昭然若揭。
    宋江听得“济州府提刑院”、“押解途中”几个字,心头如遭重锤!
    这计策端的毒辣,却也端的可行!
    他那颗心,如同被滚油浇了又被冰水浸了,七上八下,翻腾不已。
    一边是滔天的风险,一旦事败,自己这押司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顷刻化为齏粉。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倾族之祸,若晁盖等人熬刑不过招出自己,同样是死路一条!
    更要紧的是,倘若嘴里乱说胡话,把自己也卖到了劫生辰纲里头,便是十条命也给斩了。
    他站在那污秽的牢房里,只觉得四周的霉味、血腥气、还有吴用那洞穿肺腑的冷眼,都化作粘稠的泥沼,將他死死困住。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匯成小溪,顺著鬢角流入颈窝,冰凉刺骨。他张了张嘴下定决心:“好!诸位兄弟等我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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