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耳骑著青牛,一路向东。
    离开成周之后,他没有急著赶路,只是任由青牛慢悠悠地走著。
    路边的田野渐渐变得开阔,村庄越来越密,行人越来越多。
    走了七八日,前方出现一座城池。
    鲁国,曲阜。
    这是周公旦的封地,是礼仪之邦,是天下读书人嚮往的地方。
    李耳曾听商容提起过,说那里的士人彬彬有礼,那里的学风淳厚古朴。
    他抬头看著城墙上那古朴的大字,轻轻拍了拍青牛的脑袋。
    “进去看看。”
    青牛“哞”了一声,驮著他走进城门。
    ……
    曲阜的街市,与成周大不相同。
    成周是天子脚下,四方匯聚,热闹繁华,却也鱼龙混杂。
    而曲阜的街市,多了几分秩序,几分从容,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礼”。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却没有人高声叫卖。
    行人来往,步履从容,相遇时会微微侧身,点头致意。
    偶尔有爭执,也是低声细语,很快便有长者上前调解。
    李耳骑著牛,缓缓走过,目光四处打量著。
    一处书肆前,他停了下来。
    那书肆不大,门口摆著一张矮几,上面放著几卷竹简。
    一个老者坐在矮几后,正低头翻看著一卷书,神情专注。
    李耳下了牛背,走上前去。
    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客官要看什么?”
    李耳的目光扫过那几卷竹简。
    都是些常见的典籍。
    他隨手拿起一卷,翻了翻,又放下。
    老者看著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小友可是读书人?”
    李耳点了点头。
    “读过一些。”
    老者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身后。
    “里面还有些,若是有兴趣,可以进去看看。”
    李耳道了声谢,迈步走进书肆。
    里面的竹简確实多了不少,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
    他隨意瀏览著,忽然目光停在一卷竹简上。
    那是一卷《礼》,但不是常见的版本。
    他拿起来,展开一看,里面的內容与周礼略有不同,多了许多细节,还有一些批註。
    “这是……”他抬头看向老者。
    老者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那捲竹简,笑道:
    “这是当年周公旦亲手修订的《礼》,传下来的抄本。”
    “鲁国之外,怕是见不到的。”
    李耳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些批註写得极细,每一个仪节的由来,每一个动作的含义,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写下这些批註的人,对“礼”有著极深的体悟。
    他看了许久,才轻轻放下。
    “多少钱?”
    老者摆了摆手。
    “客官若是喜欢,拿去便是,反正放在我这里,也没几个人能看懂。”
    李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钱幣,放在矮几上。
    “多谢。这书我不能白拿,这点钱,算是借阅之资。”
    老者看了看那几枚钱幣,又看了看李耳,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你是实在人。”他收起铜幣,又道:
    “若是不急著赶路,可以去城东的学宫看看。这几日正好有人讲学,讲的是《礼》。”
    李耳点了点头。
    “多谢指点。”
    ……
    城东的学宫,是一座院落,绿树成荫。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
    正中的讲坛上,一个中年男子正端坐著,面前摊著一卷竹简,正在讲著什么。
    讲坛下,坐著二三十个人,有老有少,都听得入神。
    李耳在院门口站定,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听著里面传来的声音。
    那中年男子讲的是《礼》中的“乡饮酒礼”。
    从宾客的座次,到敬酒的次序,到乐器的摆放,到每一个动作的规矩,讲得细致入微。
    “……礼者,天地之序也。圣人制礼,非以束人,乃以安人。使人知所进退,知所当为,知所不当为。故曰:礼之用,和为贵……”
    李耳听著,微微点头。
    讲得不错。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中年男子讲得细致,讲得准確,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但那些细节背后的东西,那些“为什么要这样”的道理,却没有讲透。
    礼是秩序。
    但秩序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秩序?这秩序背后,是什么在支撑?
    他没有讲。
    李耳站在门口,静静地听著,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直到那中年男子讲完,眾人散去,他才转身离开。
    ……
    之后几日,李耳在曲阜城里四处走动。
    他去过集市,看过鲁国的百姓如何交易。
    他去过里巷,看过鲁国的百姓如何相处。
    他去过城外的田野,看过鲁国的农夫如何耕作。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只是静静地看,静静地听,很少说话。
    那些百姓,见了面会互相行礼,会问候,会寒暄。
    买卖东西,会討价还价,但很少爭执。遇到纠纷,会请长者评理,长者说了,便认。
    一切都井井有条。
    一切都合乎“礼”。
    但李耳总觉得,这“礼”有些不对。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
    对得像是刻意为之,像是照著书上的规矩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少了那种自然而然的东西。
    他想起了曲仁里。
    曲仁里的百姓,也互相帮助,也尊老爱幼,也有自己的规矩。
    但那规矩不是写在书上的,是长在心里的。
    没有人教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是知道该怎么做。
    那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
    比“礼”更根本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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