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麟啊,”
    “你这都在我这里待十几年了。真的不去人间看一看吗?老君十几年没见你,想必很想你呢。”
    太一的话音落下,余麟却依然躺在那张云榻之上,一动不动。
    榻旁站著两个容貌绝丽的侍女,一个捧著玉盘,盘中盛著刚刚摘下的仙果;一个执著羽扇,轻轻扇著风,將那仙果的清香送入余麟鼻中。
    余麟张开嘴,那捧著玉盘的侍女便拈起一枚仙果,轻轻送入他口中。
    他嚼了嚼,咽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太一站在榻前,看著这一幕,面上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余麟终於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这个嘛。”
    他又咽下一枚仙果,然后坐起身来,朝那两个侍女咧嘴一笑。
    “辛苦辛苦,先下去吧。”
    两个侍女掩嘴轻笑,朝两人行了一礼,款款退下。
    余麟从榻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这不是在等么?”
    太一挑眉。
    “等什么?”
    余麟看著他,笑容更深。
    “明知故问。”
    太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
    一道光芒从他指尖涌出,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那光芒所过之处,空间开始扭曲,时间开始停滯,一切感知都被隔绝在外。
    一道结界。
    又一道结界。
    第三道结界。
    太一的动作越来越快,双手结出繁复的法印,一道道禁制如同潮水般涌出,將这片空间层层包裹。
    最后,他双手一合——
    这片天地,彻底从时间长河中被剥离出来。
    游离於过去、现在、未来之外。
    做完这一切,太一转过身,走到余麟身边。
    他的嘴唇微动,声音化作一缕细线,落入余麟耳中:
    “父,父亲……”
    余麟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嘞!”
    他很是受用地应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太一的肩膀。
    “你说的也是,躺了那么久,我也该下去看看了。”
    他收回手,朝太一挥了挥。
    “拜,下次再来找你玩哈。”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如同一缕轻烟,如同一点墨滴入清水,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眨眼之间,已消失不见。
    太一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还没舒完——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在他的视线中,时间长河的某处,一个脑袋悄悄探了出来。
    是帝俊。
    帝俊脸上掛著那种太一最熟悉、此刻也是最討厌的笑容!
    促狭的、看戏的、憋著坏的、让人想揍他一顿的笑容!
    然后——
    脑袋缩了回去。
    沉入时间长河,消失不见。
    太一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然后他的脸涨红了。
    “帝俊!”
    他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
    “有本事你別跑!”
    ....................
    人间。
    成周。
    守藏室的门前,李耳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他进出了无数次的门,此刻紧紧关闭著。
    门上那把铜锁,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在这里待了將近十几年。
    这些年里,他读遍了守藏室所有的典籍,看遍了那些尘封千年的记载。
    他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中年。
    那些竹简,那些骨片,那些泥板,那些泛黄的古籍,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但现在,他要离开了。
    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
    权贵排挤。
    甘简公。
    这位新上台的执政,看他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做错。
    不结党,不营私,不巴结,不奉承。
    每天只是埋头在守藏室里看书,翻译那些没人看得懂的古老文字。
    这样的人,在那些整日钻营的人眼里,本身就是一种罪。
    “一个陈国来的野人,凭什么占著守藏室史的位置?”
    “那位置,多少人盯著呢。”
    “他不走,咱们的人怎么上去?”
    这些话,李耳听过不止一次,他只是笑笑,没有理会。
    但他不理会,不代表別人会放过他。
    尤其是。
    周灵王已经死了,如今是周景王,朝中如今没有人知晓他的身份。
    先是有人在甘简公面前进谗言,说李耳私藏典籍,暗中传抄,有谋逆之心。
    甘简公派人来查,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然后有人说李耳出身低微,不配担任守藏室史这样的要职,有辱国体。
    甘简公又派人来问,问李耳的出身来歷。
    李耳如实说了——陈国曲仁里人,父母都是普通百姓。
    没有贵族背景,没有家族撑腰。
    那就好办了。
    甘简公没有亲自出面。
    他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守藏室史李耳,年久失职,免去其职,即日出城。”
    就这么一句话。
    多年的心血、努力、默默耕耘,就被这么一句话轻轻抹去。
    没有人替他说话。
    商容如今已经离开成周,回齐国已经许久了。
    而姚献也出游在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那些曾经跟在他身后史官,要不被弄走,要不就是老死,或者辞官,新来的..........许多也想替了他的位置!
    李耳没有责怪他们。
    他只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几卷自己抄录的竹简,一套换洗的衣物,还有那张当年从猎户手里收下的鹿皮。
    然后他走出守藏室,走出那道他进出了无数次的门。
    青牛已经在门外等著了。
    它站在那里,安静地看著他,黑溜溜的眼睛里似乎藏著什么。
    李耳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走吧。”他说。
    他翻身上了牛背。
    青牛迈开步子,驮著他,不紧不慢地朝城门走去。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城门在望。
    李耳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都城。
    成周的城墙在夕阳下泛著金红色的光,巍峨而沉默。
    他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青牛的脑袋。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青牛“哞”了一声,驮著他,慢慢走出了城门。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
    前方,是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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