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学好
    被连著喊了两声“师兄”,陈夫子终於回过神,对面两个小的也反应了过来,见是韩礪,忙叫师叔,又行礼问好。
    进得屋子里,韩礪才看到当中两个小儿,一时也有些惊讶,问道:“这么晚了,你们还在进学吗?”
    那贺家小儿忙不迭道:“我们就走——才捎带东西了回来!”
    又指著面前食盒,道:“正给送宵夜咧!”
    闻到香味,又看到桌上盖了熟悉红章的食盒,韩礪一眼就认出来这许多东西哪里来的。
    而此时陈夫子总算依依不捨咽了肉,擦了擦手,却不忙著答话,而是反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你没去酸枣巷吗?”
    “都水监有点急事,我回来寻点东西,待会再去——大晚上的,怎的这许多烤肉?”
    陈夫子方才只顾沉浸肉香之中,耳朵跟堵了似的,根本没听到什么,倒是对面张泳主动答道:“师叔,宋姐姐家里许多人在后院吃饭哩——烤了许多肉,桌上老多菜,道道都很香!”
    韩礪越发奇怪了。
    宋记素来前堂待客,若非必要,不会轻易用后院。
    他问了一句,果然前堂並无宴席,再问客人,据说全是彪形大汉。
    韩礪心中生疑,又问了几句,才喊家丁来把两个小儿送回家中,又同陈夫子打个招呼,自翻箱倒柜,搜检出几份从前手札,拿书箱装了。
    出门前,他正待要交代一声,不妨甫一走近,自家师兄就忙用手把食盒一遮,紧张道:“做什么?你要什么,我给你拿!你手太大了!”
    韩礪本来无心,被这话一点,促狭顿起,道:“有什么?”
    他更近两步,上前相看。
    陈夫子口中嘟噥道:“就几口肉,另有一点甜口小食——你若要吃,少来点肉,半夜吃肉,不消化!”
    说著,他一脸忍痛割爱模样,把手让开一半,引著对面人去看绿豆饼,道:“这个饼十分好吃,你尝一尝——也就是你!换个人,我一口都不带让的!”
    韩礪靠近一看,却不去看什么绿豆饼,只瞧著一旁油亮亮的猪颈肉,赞道:“烤得真香。”
    说完,他探出手去,取了一旁竹籤,在陈夫子震惊目光下扎了最大一块,先往自己面前收。
    眼见对方急得简直鬍子都要飞起来了,他虚晃一枪,却把那肉投入了对面面前碗里,大笑著几个快步出了门,在门口时候,復又回头,道:“师兄……少来点肉,半夜吃肉,不消化。”
    陈夫子一时气急,抓了手头竹籤,本来要丟,因怕那竹籤头尖,果真伤到人,忙又撂了,另把一旁干荷叶团成实心球,狠狠衝著门外那不肖人一掷。
    老头一怒,拋物……不足一丈。
    那干荷叶在半空中打了个弧,轻飘飘落在了门槛內,连韩礪的皮都没有挨著。
    陈夫子骂骂咧咧道:“你个不学好的兔崽子!”
    韩礪站在门外,听得动静,回头正见那荷叶团打后头落在地面,又看老头一副要过来捡拾样子,索性放下手里书箱,矮身拾了,將那荷叶团轻轻一拋,丟到了陈夫子面前桌上,哈哈笑道:“正是向师兄学的好。”
    他一边说,还要拱一句火,道:“师兄,小心闪了腰。”
    眼见陈夫子吱哇乱叫,他才又笑著道:“我晓得师兄近来事忙,脱不开身,等我明日忙毕,白日就去那酸枣巷,再看看能不能给师兄捎带些好吃的回来!”
    说著,他提那书箱就要走。
    陈夫子一肚子火,被这一句“好吃的”一下子给平了大半,狠狠又骂了两句,復又补道:“若有前次那个汤!再给我捎带一锅回来!”
    又远远追著,强调道:“要一锅!”
    还挺贪!
    而韩礪出了门,拎著书箱,自去往日买惯的铺子里取了羊乳,先奔酸枣巷,一时到的门口,天色其实已经全黑,只见宋记大门敞开,里头程二娘正擦桌子。
    他站在外头,敲了敲门,唤一声“程二姐”,又打了个招呼。
    程二娘听到声音,转头见得韩礪,当真惊喜交加,口中先叫“韩公子来了!”,说著上前迎了两步,道:“公子快进来坐!”
    她其实老多话要说。
    宋记这一天一夜里头出了许多事,虽然都是有惊无险,端的非比寻常,见得信得过熟人,又多半能帮得上忙,如何不想倾诉一回。
    但她这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还是吞了回去,只道:“我去请娘子出来!”
    说完,她果然匆匆往后头去了。
    韩礪迈步进了门,却不著急落座。
    三天两头地来,食肆处处他都熟悉得很。
    进门左边是个杂间,除却一扇木门,门外又有布帘。
    杂间一半是放各色东西的,另一半地方摆了半张榻,是给大饼晌午时候小憩的。
    平常这屋子都是紧闭门扉,只在偶尔取用东西,或是大饼在里头休息时候,因夏日里天气太过闷热,会把门开了,又將布帘掛起来一半,以便通风透气。
    这个时辰,大饼早应该回家了,但很奇怪,彼处杂间木门大开,布帘也从下头挽起来了一半,借前堂里那盏昏黄油灯的光看过去,里头黑洞洞,安静得很,一样都瞧不出来。
    韩礪没有靠近,只又扫了一眼前堂。
    两口灶都开著,正烧两锅极大热水,还没开,灶台上一只大铜盆,盆里放了十来个粗瓷盏,泡在水里——那水还冒著腾腾热气,一看就很烫。
    正看著,就听里头一阵脚步声,他一回头,见得来人宋妙,脸上已然露出笑来,也不加称呼,只向前一步,迎到距离来人最近的一张桌子边上,把手头一提羊乳放在桌面,轻声问道:“后头忙完了吗?”
    宋妙一出二门,见韩礪过来桌边,也笑了笑,道:“差不离了。”
    又道:“昨日听得公子说这两日事情甚多,我还以为腾不出手来——公子忙完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走得近了,取了乾净茶盏,又问茶水。
    韩礪按了那杯盏,道一声“不忙”,先给她挪了交椅,自己方才挨著一旁落座,却是低声问道:“我先前回家,正好遇得两个小孩带了许多吃食回来——听闻你这里许多壮勇在后院吃饭?”
    他顿一顿,微微侧身,又以身做挡,指了指门口那杂间方向,再问道:“我看那屋子门也开著……”
    宋妙早知道这一位细致,却不想这样小事也能做到如此敏锐。
    她本也没有要瞒著的意思,轻声应道:“杂间里正有几位鏢爷帮忙值夜——今昨两日,食肆里遇得一点麻烦。”
    王三郎路遇讹诈,罪魁被押了一晚上又离奇逃脱,自己前去询问,只被敷衍,前一晚有人收了许多债主的债,带著人上门想要逼债……
    今日一大早宋记出摊、送货的摊车、骡车等等,要不就是遇得地痞泼皮,要不就是险些撞上莫名冒出来的障碍,又有给自己供货的人家里差点进了贼,等等等等……
    宋妙轻描淡写几句,把事情简单做了个介绍。
    韩礪脸上的笑容慢慢就收了起来。
    得知宋妙同食肆里都没有人因此受伤,暂时也都躲过了祸事,没有什么损失,他才鬆了口气,復又轻声问道:“娘子方才说找了京都府衙几位差官——他们有说几时能有消息么?”
    “说是会儘量帮著打听,也就是这一两天功夫,成与不成,都能有个信来报。”
    韩礪顿了顿,又问道:“请的鏢师信不信得过的?人手、信誉,都靠得住吗?”
    “打徐氏鏢局里头请来的鏢师,鏢局是梁严学武那武馆馆主开的,平日里我们给他家供给馒头、肉乾等物,也有不少鏢爷、师父找上门来照顾生意——都是老客,挺靠得住的。”
    韩礪又问了几句,最后道:“你叫了京都府衙打听消息,请了孙里正、朱婶子帮忙,徐氏鏢局上门,又向朱雀门巡铺打了招呼——各处都能帮上手了,我有吗?”
    宋妙没想到会听得这样一句话,一时怔住,顿了顿,方才老实道:“公子事忙——况且今次事情虽然来得突然,我心中其实有几分把握,不过设法印证而已,算得上有惊无险,不过杀鸡,何须利刃?”
    “利刃是自己的,杀鸡钝刀是旁人的,总没有一味用旁人东西,不用自己东西道理吧?”
    韩礪的声音有一点沉。
    他道:“没有那样忙,况且即便再忙,家里事情,怎好不叫我知道?”
    “人人都晓得了,连孙里正、朱婶子,甚至朱雀门巡铺里头都个个知道,不知外几路的鏢爷在杂间坐著,滑州来的小儿略知一二,只我一个,只言片语不曾听闻——叫我也出一点力,刀斧出不得力,也会著急。”
    听得对面人在这里一一细数,宋妙隱约也琢磨过来一点意思。
    她低声应道:“我原想著堤上事多,不想吵扰到公子,因你说这两日忙完便能得些空閒——其实只是迟了半天……”
    韩礪没有插话,只是看著她,等她说完了,方才道:“那我眼下知道了,能搭一把手吗?”
    他的眼神、表情都很温柔,但不知为什么,宋妙总觉得这温柔实在有些急切意味。
    她道:“我原有些打算,预备敲山震虎,却不好由著公子出面,不然只怕力气大了,把老虎震死了,后头再有什么,反而不好细查——等到事情清楚些,公子便是不来说,我也要上门请託帮忙的!”
    韩礪哪里能等得了“等到”。
    他道:“外头不能出面,里头事情,有我能描补的么?”
    宋妙想了想,笑道:“还真有!”
    “鏢爷门在前堂后院值夜,只有铺盖被褥,虽说天气热,就地而睡,到底不好——我今日原想买些垫席回来,因时间仓促,一路没有遇得合適店铺,漏了此事……”
    她一面说,一面从腰间解了个布包下来,轻轻摆在桌面上。
    “劳烦公子,几时得空,能帮我跑一趟么?”
    著实一点小事,但韩礪很有些满意。
    他收了布包,轻声问道:“今次鏢局谁人在?不知是个什么安排?如若方便,一会我问一问,看看能不能给人帮上一点忙?”
    宋妙直接把人带到了后院。
    祁鏢头正跟手下商量明日安排,见前头来了个生人,也有些意外。
    宋妙给两边做了介绍,一时前头程二娘叫,她就先失了陪。
    韩礪一拱手,打了个招呼,先不忙说什么,而是指著墙角一处地方,问道:“这是『套索』吧?我从前见过一位老鏢爷使,说这东西最合在边角处铺设,原是营中捉敌用的,十分难做,但无论前后左右,只要轻轻一踩,必中,到时候这套索会把人脚越缠越紧,再脱不开,用来防贼最好不过了。”
    祁鏢头愣了愣,道:“是有些难做——你一个太学的秀才公,连套索都认识?”
    两人一下子就说到了一起。
    韩礪跟著他在后院走了一圈,又去了前头杂间,跟一应徐氏鏢局的鏢师们打了打了招呼,商量了一回,等宋妙忙完出来,已然不见了人,却有祁鏢头並一眾鏢师在后院忙来忙去。
    她一时好奇,上前问道:“鏢头这是在忙什么?先前不是已经布置好了么?”
    祁鏢头道:“方才我们同韩兄弟商量了一回,后院確实是要做仔细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人翻墙进来,要是半夜一下子没抓著,多设几个口总归是好事。”
    宋妙又问韩礪去向。
    正说话间,忽听得后院一阵轻轻拍门声。
    一旁立刻就有鏢师对宋妙道:“是韩兄弟他们回来了!”
    宋妙上前开了院门,果然外头是韩礪同两个鏢师。
    他提著一个篓子,另二人则是各自抱著厚厚几摞草编蓆子。
    三人进了院子,韩礪才同她解释道:“蓆子太显眼了,我们怕给人瞧见,从后院绕回来的。”
    很快,一张张厚厚的草蓆就铺在了宋记的后院一角、前院杂间,又各人发了一个放草蓆上的驱蚊虫香包。
    当著祁鏢头等人的面,韩礪先告了辞,又看看宋妙,道:“我明日就能忙完,前次那事已经有眉目了,宋摊主再等我一等。”
    说完,他交代一声不要送,自己走了。
    不久之后,当徐二郎兴冲冲从徐氏鏢局问过父亲话回来时候,就发现屋子里一眾人都在谈论“韩秀才”。
    “读书人还是不一样!”
    “我看他懂很多啊,人也好打交道!”
    “总好像名字有点耳熟——你们听没听过的?”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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