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山。
    之所以將那场盛大的盟会选定在鹿山,一是因为鹿山的位置独特,从山顛眺望,可以看到数朝的疆域:东望齐地,沃野千里;南眺楚境,云梦苍茫;西顾秦关,险峰迭嶂;北瞻燕塞,寒原如铁。
    登此一山,天下形胜尽入眼中。
    还有一点原因是鹿山的高和平。
    鹿山虽高,但顶部却有大片的平地,开阔如砥,东西绵延十数里,南北亦有数里之阔,足够容纳十万甲士列阵,千乘车驾纵横。
    跑马不绝尘,列阵不扬埃。
    可如今,昔日会盟之地,诸朝雄主演武斗法、旌旗蔽日之处,竟已不復存在。
    其原址化作了一个焦黑的巨坑,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周回百余里,深不知几许。
    岩层翻卷如沸汤泼雪,坑底却隱泛紫金之色,儘是天地元气灼烧质变后残留的余烬。
    残云被无形的力场撕扯成丝丝缕缕,环绕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露出一角澄澈得近乎不真实的夜空,星辰在那里格外明亮,仿佛在俯瞰这片被天火洗礼的大地。
    巨坑中央,一尊金甲神人巍然矗立。
    其身高达十数丈,通体似以天铁玄晶筑就,质地坚逾金刚,却又通透若琉璃。
    月光透过它半透明的躯体,在其內部折射出无数细碎的虹彩,鳞纹层层迭迭,如龙鳞逆生,似凤羽倒覆,宛如活物呼吸般微微翕动,有古老的篆文明灭不定,竟在吞吐著周遭紫金余烬。
    它的脸部是一整块微有弧度的金属面,无眼无鼻,没有五官,唯有一道细长的棱光横贯其上,时而绽开如竖瞳,时而闭合如剑痕,透出一种非人的、俯瞰眾生的漠然。
    十指修长,每一根手指的末端皆化作三柄棱剑,剑锋薄如蝉翼,轻轻震颤。
    ……
    百里开外。
    宛城。
    这里原先属於韩境,是韩王朝被灭时,大楚王朝瓜分到的一块疆域,和鹿山只隔数个城郭,故而虽地產丰饶,亦属於边城。
    临时建造的楚行宫纤细而精美,坐落於城池东北角的一处高坡之上,背倚巫山之余脉,面临汉水之支流,风水格局虽不及长陵、郢都那般雄浑壮阔,却自有一番灵秀之气。
    迴廊曲折,绕池而建,池中种满白莲,虽未至花期,却有莲叶田田,在晚风中摇曳。
    殿宇之內,沉香裊裊,烛影摇红。
    楚帝斜倚在纯金的龙榻之上。
    苍老的面容在昏黄灯焰中显得格外枯槁,双眼亦是浑浊无光,很难想像他居然就是那个在鹿山会盟中与元武隔空对峙,步步为营,逼得大秦续约割地、鎩羽而归的强势君主。
    他太老了。
    老得像一截隨时会燃尽的残烛。
    可他的手指依旧有力,此刻正轻轻叩击著榻边的紫檀凭几,每叩一下,那浑浊的眼眸中便会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精光。
    “报——”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青甲校尉疾步而入,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那物……落地已有三刻,气机收敛,却仍有紫金霞光外溢,坑外草木尽数枯焦,地脉失搏。”
    “末將以神念遥遥探之,只感元气渐寂,如坠冰窟,又如临深渊,竟……竟不敢再近。”
    楚帝的手指停住了。
    “再探。”他开口,“传令下去,宛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城中戍卒,倍其岗哨;四方驛道,增派游骑。流言蜚语,务必禁绝於萌芽!”
    “诺!”青甲校尉领命而去。
    数名宫廷供奉自暗中走出,神色肃穆。
    一道水镜凭空凝现,镜面波光粼粼,映出的正是那巨坑与金甲神人的景象。
    以后者为中心,周遭的虚空仿若被打碎的琉璃,散落著无数大小不一、边缘闪烁著七彩毫光的碎片,皆如镜映,折射出诸多幻影:
    有天宫玉闕,琼楼重迭,瑞气千条;有仙舟云舰,列队巡天,旌旗招展;有灵宝奇花,凭空旋结,化作华盖瓔珞;更有道道金紫瑞芒,如龙如蛇,在其中腾跃不止。
    將这片焦土废墟装点得恍若仙境降世,却又透著一种令人窒息的空灵与神圣。
    “视之如在眼前,感知却若不在此间……”
    楚帝低声喃喃:“好高明的虚空藏形之法,好霸道的降世声势。御使这般巨物於九天之上,不像人间能为。齐燕没这本事,元武修为亦差了数分。此物……来自天外。”
    “天外?”一名身著玄色道袍、鬚髮皆白的老供奉瞳孔骤缩,手中拂尘不自觉地握紧:“陛下是说……域外魔神?传说中的……”
    “诸卿不必惊慌,”楚帝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平静,“天外生灵,虽与人间物种迥异,亦难寻此类纯粹金铁之躯。且观其效仿我等体貌,仅尺寸远胜,当是战偶兵傀之属。”
    这就把对方的定位归入了大楚“飞天”神女、幽朝“元符金人”等巨型符器的范畴。
    可儘管如此,观其降世伴生之坑、周身奇异之兆,它无疑也是远超列朝技艺的造物。
    面对这般存在,莫说是寻常的七境宗师,哪怕真有八境修行者探访,亦有偌大危殆。
    更遑论,那幕后未知其貌的操控者了。
    “敌暗我明,实乃大忌。与其坐待其变,揣测不安,不若……主动探之,以明虚实。”
    寢殿的珠帘玉幕之后,沉默多时的赵香妃倏然开口,代楚帝发號施令:
    “阳山、云梦,各备『天鳶』十架,调遣符鎧三千具,为范东流、范无垢所统御,在巫山防线待命;赵沐掛领帅位,於南境徵发百万楚卒,整军备战!”
    “各部接到諭令,需在十二个时辰內完成初步调动,延误者,军法从事!”
    “娘娘?!”
    “陛下,这……”
    有老供奉感到震惊,白眉抖动。
    真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么?若是对方並无敌意,未起衝突,虚惊一场,岂不是徒耗国力,空靡钱粮,反让大楚腹地空虚?届时,朝野物议,外邦耻笑,又將置陛下的威信於何地?
    “皆依爱妃之言。”楚帝却直接定调:“秦似有伐燕之意,我朝本就该相隨策应,伺机而动,以便渔利。天外来客,不改此略。”
    “传旨下去,边境诸郡,暗增戍卒;輜重要衝,加派军监。若有异动,隨时飞报。”
    “召斗宜父入殿!”
    “宣——斗卿入殿!”內侍尖声唱喏。
    话音落下,一名腰佩白玉般长剑的老者大步而入,感应到楚帝目光,连忙长躬以礼。
    “斗卿,”楚帝坐直身子,伸手遥扶,声音温和,“朕观你气色,比前些日子又憔悴了。”
    斗宜父心中一凛,伏地不起:“老臣无用,空耗朝廷俸禄,愧对陛下天恩。”
    “朕记得,你孙儿炳胜,今年该有二十了?”楚帝忽然话锋一转,“资质稍显駑钝,弱冠未入三境,以常理观之,六境怕是终生无望,止於神念而已。家业將颓,后继无人,你这些年心中想必不好过。”
    这番话字字如锥,刺入斗宜父心中最软处。
    他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声音却竭力平稳:“老臣……老臣无能,愧对列祖列宗。”
    “这天下,有多少英才,便有多少庸碌。”
    楚帝的声音继续悠悠传来,似嘆似慰:
    “斗氏一门,簪缨十代,到你这一辈,嫡系尚能维持,分家却已凋零大半。你虽是分家出身,但好歹熬到了六境上品,忝为供奉院末席,享『卿』位俸禄,算是给那一脉爭了口气。”
    “可子孙不继,这口气,终究是续不长的。”
    斗宜父以额触地,不敢接话。
    他岂能不知,陛下这番话意味著什么?
    这是在说:你已老朽,你的子孙亦是庸碌,若无天大机缘,这支斗氏分脉,不出三代便要泯然眾人,从修行世家跌落为寻常寒门。
    而天大的机缘,此刻就悬在那百里之外的焦坑之中,只待自己做出正確的抉择。
    珠帘开闭。
    一卷玉帛轻飘飘落在斗宜父脚边:“这是陛下亲笔所书的敕命。你且看看。”
    亲笔所书?楚帝臥榻多时,又何尝提笔亲写过什么了?斗宜父双手捧起玉帛,展开细观,只觉那硃砂字跡墨色犹新,赫然是——
    “敕曰:供奉院卿士斗宜父,忠愨勤勉,夙夜在公。今奉旨探查鹿山天降异象,不避艰险,忠勇可嘉。特晋爵一级,赐金万鎰,灵石百斛,实封袁阳郡三百户;荫一子入斗氏嫡房谱牒,享嫡脉例份。其孙炳胜,破格录入『邻星楼』,享供奉院『准录』例,一应丹药典籍,有司照拨,不得有误。钦此。”
    玉帛末尾,赫然盖著大楚王朝的传国璽印。
    斗宜父捧著玉帛的双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他认出这些字实为赵香妃所书,毕竟楚帝早已在边上默许,而是这份酬劳太过丰盛,只要他接下这道敕命,哪怕此行有去无回,斗氏分家的香火,至少能再续三代。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愿为陛下效死!”
    楚帝重新倚在榻上,神色不变,只微微抬手,止住了对方的叩首:“起来吧。那物虽强,却未必真是冲我大楚而来。”
    “你只需前去探问,察其来意,观其虚实,便是大功一件。若能言语周旋,探得些许底细,更是再好不过。”他顿了顿,珠帘中適时送出一个玉匣,內置跃空符两枚,银罗剎扳指一件,轻盈地落在斗宜父手中。
    “记住,先以礼数试探。若对方能言语,便问清来歷、目的;若对方不善言辞,便观察其反应;若……若对方悍然出手,你只需全力逃遁即可,朕在百里之外为你掠阵。”
    所谓“掠阵”,一听就是安慰人心的场面话。
    斗宜父对此心知肚明。
    不过,以他的修为,在那等存在面前固然不堪一击,但只要姿態放得足够低,言辞足够恭敬,对方未必会对一个传话的老朽出手。
    “臣谨遵圣諭。”斗宜父起身,再拜。
    “去吧。天亮之前,朕要听你亲口说出坑中之状。”楚帝不再多言,只疲惫地挥了挥手。
    斗宜父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
    灯火辉煌的正殿中,楚帝枯坐龙榻,赵香妃立於珠帘之侧,那些身著华服的供奉们沉默地站在暗处。满殿锦绣,满殿冰冷。
    斗宜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转身没入夜色,走起了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
    月色淒清,如霜如雪。
    铺满了宛城外的荒郊野渡。
    斗宜父驻足於残破的石阶上,只见河畔古松森森,虬枝盘曲,粗逾合抱者比比皆是。
    “千年古木,竟生於僻壤,”他轻抚树身,“可惜无人在意,空自老去,与朽木何异?”
    手掌方离,枝干已折。
    坠入水中,便成了一叶木舟。
    斗宜父落於舟首,真元鼓盪,无桨无楮,无风自航。两岸水景迅速倒退,山影幢幢如鬼魅,偶有夜鸟被惊起,扑稜稜地飞向远方。
    遇到礁石便自行绕开,遇著瀑布便贴著水帘滑落,遇著回水湾便借势一转。
    斗宜父负手立於舟头,鬚髮隨风飘动,倒真有了几分仙人渡海的出尘之意。
    可惜,他不是仙人。
    只是个被派去探路送死的糟老头子。
    ……
    河道愈发宽阔,水流却愈发滚烫。
    周遭的草木早已枯焦,野兔山獐的尸体漂浮水中,跟死去的鱼虾混同,臭气熏扬。
    斗宜父皱眉掩鼻,袖袍轻拂,將那些秽物皆尽排开。毕竟也算是门阀子弟,颇爱仪洁。
    又行了十数里,转过一道山嘴,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鹿山旧地终於到了。
    四面八方的高处溪河因坑陷而改道,化作数十道白练,从断崖处轰然坠落,水声如雷,激起漫天水雾。雾气又被坑底的热浪蒸腾,凝成厚重云团,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斗宜父感应了下鞋底——两枚跃空符已贴稳,又取出那枚银罗剎扳指,套在拇指上。
    催动真元灌注入內,旋即涌出一股温热。
    粘稠如银汞般的元气自扳指中汩汩流出,顺著他的手掌、手臂,迅速蔓延至全身,没过他的脖颈、面颊,甚至涌入七窍。
    將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尊银光熠熠的人形。
    在这般状態下,被加持的体魄將不亚於同境的凶兽,防御胜过寻常修行者数倍。
    原本因年迈而略显松垮的皮肉,现下竟重新变得紧致有力,仿佛回到了壮年。
    “好东西,”斗宜父低头看了看自己银光闪烁的双手,又看了看远处巨坑中央那尊同样金属色泽的存在,不禁哂笑,“这般模样,是让人家以为自己是同类、网开一面么?”
    赐下该器,原来另有此番用意!
    水路已尽,木舟坠崖。
    温度急剧攀升。
    寻常生灵在此,顷刻间便会脱水焦枯,血肉成灰,若无银罗剎护体,势难长久保命。
    “罢了。”他嘆了口气,在行將触底时真元迸发,重重地反激在焦脆的岩层上,又踏过鬆软滚烫的灰烬,留下了两行深深的银色脚印,步步溅起漫天的火星,烟尘飘洒。
    没有用跃空符,底牌得藏起来。
    ……
    又行了数里。
    斗宜父在距那神人百丈处停下。
    他强提愈发滯涩的真元,拱手为礼,將声音放大传开:“大楚王朝供奉院卿士,斗宜父,奉吾皇之命,冒昧前来,拜见尊驾!”
    声音在空旷的巨坑中迴荡,更显此地寂寥。
    那尊金甲神人,却是毫无动静。
    斗宜父心念电转,继续开口,语气愈发恭谨,却也不失不卑不亢:
    “尊驾仙姿神仪,降临敝界,实乃千古未有之盛事。然鹿山乃诸朝交会、兵戈未靖之地,尊驾降临於此,声势浩大,夷平山岳,现此神跡,不知是偶然途经,还是有意来访?”
    “若为访客,我大楚愿尽地主之谊,备仪仗、设宫观,供尊驾歇息;若需协助,亦可酌情商议。还望尊驾能不吝示下,以安此界黎庶惶恐之心,亦使我朝上下,知所进退,免生误会衝突。”
    话音落下,死寂。
    唯有热风呼啸,灰烬盘旋。
    许久过后,那金甲神人缓缓转动头颅,面部棱光骤然绽开,如一只无瞳之眼“注视”著银色的渺小生灵,紧接著,浩瀚的神念如山崩海啸般涌入斗宜父识海:“下民。”
    其语气不含喜怒,顿了顿道:
    “吾乃上界天使,奉幽天隱曜镇溟帝君法旨,巡狩万方,察人间气运消长,录功过罪福。此界元气潮涌,异数频生,有悖常轨,故降此身,溯源查因,搜检遗存,追索逆踪,降劫涤盪!”
    “尔等下民,当感恩戴德,俯首受驱。奉詔皈依,可得造化;抗命不遵,必遭殛灭!”
    “寻之,报之,赏之;匿之,庇之,诛之!”
    “上界……天使?”
    斗宜父面色微变,却並未立刻屈服,替大楚接下这“下民”的身份,变成奴僕般的存在。
    再怎么说,楚帝还是在远处看著的,清楚这里的大致状况,若有失国体顏面,惹得君王不快,那赐下的敕封、许下的荫庇,恐立时化作泡影。
    他心念急转,拱手再拜:
    “天使尊临,实乃人间幸事。”
    “然小臣位卑言轻,仅奉皇命前来拜謁探问,不敢僭越定夺。若天使有旨意降下,小臣愿为通传,將尊諭呈递吾皇御前,由圣裁断。”
    “至於『下民』之说……”
    他略作停顿,斟酌言辞:“人间並非无主之地,八境启天者虽稀,却非绝无仅有。秦帝元武、天凉拓跋……皆为此境高人。我大楚亦是人道正朔,统御南境,亿兆生民,礼乐昭彰。”
    “纵是上界天使,巡视下土,也当依礼而行,方显天威浩荡,恩泽广被。还望……”
    “聒噪!”金甲神人神念骤然转厉,如同亿万冰针攒刺斗宜父识海,令他闷哼一声,银色体表光华乱颤,真元几欲崩散:
    “楚帝?一介垂死老朽,亦敢称孤道寡?吾观尔下界,灵机污浊,道统崩坏,修行者如盲如瞽,空耗岁月。今赐尔等一条通天之路!”
    言毕,它抬起右手,三根棱剑般的手指轻点虚空。剎那间,一道紫金符籙凭空凝成,其上纹路繁复如星河倒卷,晦涩难明,又似无数细小的活物在游动、啃噬、重组。
    符籙化作流光,径直没入斗宜父眉心。
    后者浑身剧震,只觉群星璀璨,齐坠识海,却砸出了无尽寂寒,冰涛雪浪倒卷,又有幽邃的洞墟在底部吞吸光芒,令天地骤归黑暗、空无,也抹消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壁障。
    於是,斗宜父的本命元气开始生出绚丽的色彩,如花艷放,似蝶翩躚,渺渺若纱,化影沉累,与那些虚空碎片镜映的景象彼此共鸣。
    它们牵引来了一波波紫金色的潮汐,在他的周身百骸內交织出无数玄奥的纹理。
    一道粗逾十围的巨大雷柱,自下而上逆冲天穹,瞬间贯穿了不知多少里的云气,直入星空,又有玄妙的幽光反馈垂落,灌注入躯壳之中,化作无数晶莹的液滴,融合血肉,洗炼骨髓,重塑臟腑。
    苍老的体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红润,白髮转黑,皱纹平復,肌肤焕发光泽,衰颓之气一扫而空,看上去竟年轻了数十岁,宛若青年。
    一指之下,破七境,入搬山!
    “这……”
    斗宜父狂喜不已,立即拜伏於地:“多谢主上恩典,赐我新生!如有吩咐,万死不辞!”
    “起来。”神念淡漠如常。
    斗宜父应声而起,垂手恭立,姿態比面对楚帝时还要谦卑十倍百倍,眼底满是虔诚。
    法意烙印已成,再无转圜余地。
    那些被他带入这巨坑的念头——探问虚实、察言观色、见机行事、全身而退——此刻尽数冰消瓦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甚至有些感激楚帝派他前来送死。
    若非如此,他如何能得此天大机缘?
    斗宜父的识海深处,一枚紫金色的立体符籙缓缓旋转,如恆星亘古不移。
    每一次脉动、共鸣,都让他对这上界天使的敬畏加深一分,对大楚的忠诚、家族的眷恋消褪一分,对自己新得的力量狂热一分。
    ……
    宛城行宫。
    楚帝已然屏退了左右,也收起了赵青传授的水镜术,目光穿过重重帘幕,投向殿外幽深的夜空,久久不语,似在沉思。
    殿中寂静得只剩沉香燃尽的细碎剥落声。
    “陛下,斗宜父那边……”赵香妃轻声开口。
    “陛下,”赵香妃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那坑中的雷柱与天降光华,您看见了。”
    楚帝点了点头:“斗宜父……破境了。”
    “我大楚供奉院,又多了一位搬山境宗师。”
    “陛下不意外?”赵香妃问。
    “有什么可意外的?”楚帝轻扬袖袍,从榻边暗格中取出一盏小巧玲瓏的墨玉灯盏。
    灯高不过寸许,通体乌沉,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比髮丝还要纤细得多,灯芯处燃著一朵豆大的青色火焰,却毫无热意。
    本命魂灯。
    赵青以《星火剑经》为引,復原出的古时技艺,可凭一缕本命元气遥观生死、洞察异变。
    她閒来无事,早已將天下过半宗师、些许六境收集了对应的本命元气,以备日后之用。
    除了参悟、印证眾人的修行真意、元气法则细微差异,开发“炁疫”与“元烬祭灵”等秘术外,本也附带著监控域外邪魔意识侵染之效。
    需要指明的是,仅收了极少量本命元气的情况下,是没法主动作用於目標的,只可被动观察。
    楚帝凝神视之。
    灯火幽幽,亮度增了一截,顏色却与半刻前有了细微的不同——原本澄澈的青色焰心,现下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紫意,正在逐步扩散、稀释,若不仔细端详,绝难察觉。
    可楚帝在盯著它,赵香妃也在盯著它。
    “紫了。”赵香妃说。
    “果然。”楚帝喟然长嘆。
    少有人知,斗宜父其母甄氏,本是幽朝巡王之后,结合拓跋无愁提供的天凉宗谱,往上可追溯三十一代,也算有著几分香火情。
    但很明显,这所谓的自號“幽天隱曜镇溟帝君”之人,即幽帝,並不怎么在意这份稀薄的关联,想来,是觉得斗宜父此人资质太劣,不如直接充作工具驱使,榨出全部价值。
    “目前看来……”赵香妃想了想:“这应该是『贷法意』的路数,將活化的道纹寄宿於他人识海、经络,看似入了七境,实则是道纹携带的力量与修为,让外来的意志入驻。”
    “听上去跟『借剑意』很像。”楚帝把魂灯放回原位,又从榻边抽出一柄古拙宝剑,略作端详,面色恭谨:“有借亦有贷,像银庄、像市贸……”
    什么“天使”,在他这里著实当不得真,毕竟是敌非友,可接下来这位,却无疑是大楚要极力笼络的仙真上修——过去不识其貌,如今已明意景从。
    “『借』只是涉及到八境『神惑』的手段,可『贷』却直指九境中『万化』特性的玄妙。”
    剑身轻吟,传出赵青自万里外投射至的心念:“其实,它更像是一种將『青苗法』推广至修行界的举措,属於便民利民,培养年轻俊彦的善政。”
    “善政?”
    “贷人以境界,索人以真元,更以法意束缚其神,驱之如犬马,这……也算得善政?”
    “最初的確是善政。”
    赵青淡淡回道:“幽帝出身於诸多魔门邪宗横行之域,以幽冥宗为例,彼时入门,需立血誓,奉魂灯,將身家性命尽付於师长。师尊一念可决生死,宗主一怒可灭满门。”
    “弟子门徒,名为求道,实为僕役,为矿工,为死士。宗门取其劳力,耗其心血,夺其机缘,美其名曰『磨礪』。及至年老力衰,或道途断绝,便被弃如敝履,甚或炼作人丹。”
    “这便类似於土地~兼併。”
    “贫者遇凶荒之患,春耕无种,夏耘无粮,青黄不接之际,唯有望豪民之门,藉以倍息之贷,卖儿鬻女以求苟活。及至秋收,谷未入仓,债主已至,终岁辛苦,尽为他人作嫁衣裳,自身仍不免於冻馁。”
    “昔之贫者,举息之於豪民;今之贫者,举息之於官。”楚帝吟出赵青昔日曾提及的半句,“你是说,幽帝当年,便是做了这『官』?以王朝之力,行那……『青苗法』於修行道?”
    “是以一己之力。”
    “幽帝初入八境,便立下《贷法令》,鐫於九幽剑影壁上,传檄四方,其文有云:『自兹以降,凡天下有志於道而困於资粮、阻於瓶颈者,无论出身如何,皆可赴幽都宫呈验身份,敘明缘由,自擬债契,请贷法意。』”
    “凡借贷者,只需按期偿还一定比例的真元,除此之外,人身自由不受限,行止去处不需报,机缘所得不必献,道途抉择不必询。”
    “如遇劫难、道伤、瓶颈,可暂缓纳息,甚至向幽帝本人求援。同时,加入幽帝麾下效力,征討敌寇、建功立业,亦可用功勋抵债。”
    “可如果资质实在不堪造就、心性庸碌者,幽帝也能容他立契求贷吗?”楚帝问。
    “《贷法令》,当然不会只局限於贷出针对六境及以上修行者的法意,指点迷津,赠予丹药,传授功法,兼而有之。”赵青继续补充:
    “若有那资质卓绝、有望启天者,幽帝甚至丝毫不取,反倒赠以重礼,邀其日后入朝共参大道。”
    “知道『贷法』跟银庄借债的区別吗?”
    她给出回答:“其一,银庄借债,贷的是金银铜钱,还的是本息利钱。可金银不会生长,不会修行,不会在借贷者手中增值百倍千倍。修行者的真元,却会隨著境界提升、机缘所得而日益浑厚。”
    “一个五境修士,若得通过『贷法”得入六境,其產出真元的效率,便是先前的数倍不止。哪怕需上供缴纳三成、五成,剩下的部分,依旧远超他原本苦修所得,更別提境界提升带来的其他好处了。”
    “其二,就是『贷法』从不会把人逼入绝境,真元虽缴,余者自用,断无『以贷还贷』之理,更无『利滚利』之说。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想不还就可以不还,赖著也没什么事,无需忧虑幽帝前来催逼討债。”
    “方法很简单,停止修炼即可。”
    “只要体內不继续產出真元,就不必缴纳任何份额。一个五境这样做,赖帐不还,战力固然是同阶垫底,永无继续突破之机了,可毕竟还是胜过大多数的四境。关键时刻,也可重拾五境之威。”
    “但在这世上,真正能做到『收手』的修行者,又有几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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