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均贵是在豆腐摊前听到的。
    老刘的摊子被几个街坊围著,中间站著一个刚从城外庄子回来的远亲,那人嗓门大,说话时唾沫横飞:“——元武十二年春,二月廿二,鹿山之巔会盟。我大秦天子,先胜齐朝晏婴,三剑定乾坤!”
    “尔等可曾见那晏婴老儿的狼狈?据说当场呕血三升,仆地不起;齐主面如死灰,涕泗横流,类丧家之犬,惶惶无依!”
    人群里爆出一阵喝采,有个扛著扁担的挑夫把担子往地上一顿,震得筐里青菜簌簌响:“那是!咱们陛下什么境界?”
    “后来呢?”有人急问。
    “后来?”
    老刘亲戚瞥了眼摊子边的周书生,语气放缓:“胜了齐朝之后,楚朝派出了个叫韩辰帝的,就是那个亡国的末代韩帝、靠藏身粪车逃了性命的傢伙,点名要挑战咱们陛下!”
    “这人修为如何?也是大宗师吗?”
    “连大宗师都不是,楚人会让他出战?”角落里,一个络腮鬍冷笑:“盗天丹听说过么?”
    “盗天丹?”
    “吃了就能抗衡八境的神丹!不过据说要燃烧自己的本源!这韩辰帝,打一开始就是奔著同归於尽、两者俱亡去的!”老刘亲戚慢慢摇了摇头:“所以,陛下不接!”
    “啊?!”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错愕的惊呼。
    “不接?那是为何?”
    “陛下什么身份?九五之尊!岂能跟这种破落户搏命?便让郑虎鯊郑公代战!”
    “郑公?皇后的那个郑家?”
    “应该是吧。”老刘亲戚呵呵笑著:“总之是战了个平手。双方都是被抬下去的。”
    “诸位可知这意味著什么?那个亡国的韩帝,拼了命也贏不了咱们大秦的一位家主!”
    喝彩声再起,比方才稀疏了些。
    挑夫搁下扁担,挠了挠头,嘟囔道:“平手啊……那咱大秦贏的还是输的?”
    “自然是贏!”
    有人斩钉截铁:“陛下先胜一场,再平一场,这叫立於不败之地!你懂什么?”
    “那燕朝呢?不是说燕朝也去了人?”
    “出了个『燕狂人』李裁天,”老刘亲戚挺直腰杆:“这好像是燕境第一的高手了,结果不敌我朝的『剑痴』方绣幕!这也是咱们大秦的胜场!三战两胜一平,大秦天威赫赫!”
    “那怎么说是『栽了』呢?”又有人小声问。
    “因为,就在会盟进行的同时,阳山郡方向,我大秦的军队与楚军发生了衝突。”
    “结果呢?”
    “败了。”
    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口。
    怎么就败了?怎么败的?
    “云槎!”老刘亲戚就住在虎狼南军大营附近,倒也算是见多识广:“知道云槎么?天击卫六部之魁!那是何等的庞然大物!”
    “其状如巨鯤,舒翼若垂云,长数十百丈,通体皓白,骨节如钢,皮似坚革。其翼阔大,不振而浮,凌空御风,行於云表。首圆而吻钝,目若悬灯,夜则煌煌有光。腹下空廓,可容百物,背生繁管,如脊如鬃。尾长数丈,末有巨窍,怒则喷焰,赤芒冲天,声震如雷,驰空逐电,飞鸟不能及也。”
    “其实就是空中的铁甲舰罢了。”周先生说。
    “还有火云盏、后天翼,地锚、雷音……”老刘亲戚侃侃而谈,但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脸上的神采黯淡下去:“可云槎再大,也架不住楚人的天鳶围攻。据说那一战,天击卫损失惨重,云槎坠毁数艘,不得不撤回。”
    “那会盟呢?会盟怎么算?”
    “齐人、燕人的败绩,不影响秦楚之间的条款。比斗平了,战场输了,所以,得续约。”
    周先生深深嘆了口气:“阳山郡,本已割让给楚朝九年,如今要继续割让三年。悠悠十二载,斯地恐永归异域,不復还矣!”
    人群沉默了片刻。
    如果元武皇帝愿意出战,且胜过了那韩辰帝,一胜一负,是否就能保住阳山?
    “那也不算栽得太狠吧?”
    挑夫挠著头,努力帮朝廷挽尊:“胜了两场,平了一场,不过是边军那边吃了点亏……”
    “可若是仅仅如此,何至於调兵入城?”
    周先生摆出一副大傢伙別外传的神色:“你们可知,会盟將结束时,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有人刺杀。”
    周先生朝巷口处打量了两眼,似乎生怕有兵卒衝进来逮人:“昔日魏朝亡国的宋阀家主宋潮生,还有海外婆罗洲诸岛的盟主郭东將,两人联手突袭。据说皆已入了八境。”
    “八境?!”
    “两个八境?”
    “怎么就突然冒出八境了?不是说八境百年未出了吗?直到去年剑会圣上宣布破境?”
    “谁知道呢……”
    “陛下呢?陛下怎么样了?!”
    人群炸开了锅。
    周先生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然后慢慢说道:“陛下重伤。场上秦军,伤亡逾五万。大逆从容撤退,不过失落了一件本命物。”
    宋潮生引风雨浪涛开路,封镇秦军阵法、术器,兼揽天地作弓,郭东將掷刀成矢,携焚天煮海之意,气劲横贯十数里,墨守城、李思等人为厉轻侯和道卷流云所阻,唯有隨侍的黄真卫和横山许侯来得及援手。
    只是他们虽为宗法司司首与大秦十三侯之一,亦不过七境下品与中品的修为,面对著此等瞬间耗竭八境大半真元的巔峰攻伐,又能发挥多少作用呢?元武本人才是主力。
    同为八境启天,且领先了一小阶,元武在硬接这刀后却严重受创,除了宋郭二人的配合实在太妙,还得计上晏婴提前消耗的功劳。
    事实上,他早已预料到了这场刺杀,所以才拒战了修为比情报中更强的韩辰帝,让近期似有破八境之势的郑虎鯊抗上去,要把剩余的真元与精力,留给接下来的大敌。
    可惜,儘管舍了被指怯战的麵皮,仍低估了行刺者的功行,竟让对方差点达成了目的。
    从这一点推断,若是当真接了战,结果怕是……
    “五万?五万精锐,就这样没了?”
    “那你以为呢?八境修行者是何等存在?告诉你,行刺过后,连鹿山都震塌了数丈!”
    “先前的封街,应该是陛下回京、让附近军队增强守卫吧?难不成刺客尾隨著也来到了长陵?”有人联想到了这一层,也是胆战心惊。
    “我有个族弟就在虎狼北军,上月来信说调往东边,没说去哪。我一直以为是去换防……”
    “別瞎想!还没公布阵亡名单呢……”
    王均贵一直没有插话。
    可有人却转向了他,想听听他的看法:
    “王老板,你说——”
    “说什么?”王均贵问。
    “就是……”那人挠了挠头,“陛下重伤,边军败了,咱们大秦这回……是不是真的栽了?”
    王均贵看见十几双眼睛正望著自己。
    有卖豆腐的刘老头,有挑夫,有周先生,有那个络腮鬍,有巷口修鞋的瘸子老赵,有卖炊饼的刘二嫂,有扛著扁担等活儿的短工……
    这些人,都是他在这条巷子里生活了许多年,日日相见的邻家,同样,也是这几个月来,和他一样早晚练剑的人。
    “栽了?”
    王均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轻得像是早春的风拂过柳梢。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腰间那柄价值二十钱的寻常铁剑,剑格处粗糙的熟铁片硌著掌心,却让他觉得踏实、可靠,像碗筷、像炉灶。
    “诸位,”王均贵慢慢地说,“咱们这条巷子,有多少人在练那『养生练体诀』?”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我家隔壁,刘老头,六十三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吐纳,练得比年轻人还勤。”王均贵指了指豆腐摊,“他那口剑,是去年腊月拿两斗黍米换的,到现在还当宝贝似的供在床头。”
    刘老头的脸腾地红了:“你、你说这个做甚——”
    “还有赵瘸子,”王均贵转向修鞋的老赵,“腿脚不便,练不了那些需要身法的剑招,就把『丹鼎七法』里那几式站桩的练了千百遍。上个月,他跟我说,有气感了。”
    老赵低著头,粗糙的手掌摩挲著膝盖,不说话。
    “还有挑担子的老孙,”王均贵指了指那个挑夫,“你那天在井台边上练剑,我看见了。剑招稀烂,但那股劲儿,简直比教习还足。”
    挑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
    “咱们这些人,”王均贵垂著眼抚剑,“三个月前,连『气感』是什么都不知道。五个月前,还在为今天多挣几个铜板发愁。可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刘老头六十三了,能修出气感。赵瘸子腿脚不便,能把一式剑招练上千百遍。老孙挑著担子走一天,晚上还能练半个时辰。刘二嫂那炊饼摊子,每天早起练剑,面发得都比以前好。”
    “还有阿福他爹,气息走岔晕过去了,今早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那吐纳法还能练么』。”
    眾人沉默。
    “我不太懂什么会盟,什么阳山郡。”
    “我只知道,三个月前我还是个卖杂货的,这辈子连修行的边都摸不著。可现在——”
    王均贵握紧剑柄,站起身来。
    “现在我握著剑。”
    刘老头怔怔看著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五万將士没了,”王均贵说,“那是大秦的损失。可大秦不只是那五万將士。”
    他提著剑,走到巷子中央,站定。
    斜阳从西边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咱们这条巷子,少说有四五十號人练剑,”他说,“整个长陵,几十所道院,听说每院千人都不止。整个关中,整个大秦——”
    他回头,看著眾人:“咱们有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
    可那沉默里,渐渐有了別的东西。
    “陛下重伤,会盟失利,阳山郡又要多割三年……”王均贵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很清楚,“可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手里的剑猛地扬起,剑尖直指西天的云霞。
    剑光闪过,劈开了最后一缕斜阳。
    “咱们练了五个月的剑,不是为了给陛下练的!”他吼出这句话,胸膛剧烈起伏著,“是为了给自己练的!给这大秦练的!”
    “五万將士没了,可咱们还在!”
    “几十个道院没了?那咱们这条巷子就是一个道院!道院的教习没了?那刘老头你来教!老孙你来教!赵瘸子你来教!”
    “谁规定教习必须是道院派来的?!”
    他喘著粗气,目光却灼如火炬。
    “刘老头,你那吐纳法练了三个月,教刚入门的总够格吧?赵瘸子,你把那几式站桩练了千百遍,总该知道窍门在哪儿吧?”
    “咱们自己教自己!自己练自己的!”
    “五个月后,十个月后,三年后——”
    “我就不信,我大秦这几千万人里,就出不了一个能杀回鹿山的!这么多把剑,总有人能练成绝世剑法,代代皆有强者出!”
    巷子里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有人鼓起掌来。掌声起初稀稀落落,像雨点砸在乾涸的泥土上,渐渐密集起来,匯成一片。
    刘老头抹了把眼睛,梗著脖子道:“王老板说得对!我老刘六十三了,还能再活二十年!二十年,我就不信练不出个名堂来!”
    “就是!”挑夫老孙把扁担往地上一杵,“老子挑担子挑了半辈子,腰腿有劲儿!”
    “练剑,练的就是这股劲儿!”
    赵瘸子没说话,只是扶著墙慢慢站起来,攥紧了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剑。
    刘二嫂站在炊饼摊子后面,眼圈红红的,却没哭出声来。她低头看著自己沾满麵粉的手,那双手上个月刚握出了第一个剑茧。
    周先生怔怔望著这群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心里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话:
    “匹夫不可夺志也。”
    三个月,五个月,这点时间还不够让一个庸才踏入通玄境,不够让一个孩童筑基成功,不够让任何人真正拥有捍卫家国的力量。
    但这点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学会握剑。
    握剑的手,从此不再是只能劳作的手。
    握剑的人,从此不再是只能仰望的人。
    ……
    角楼高处,藤椅之上,一名鬚髮洁白如参须的老人轻轻摇头,流露出无奈的神情。
    自鹿山回返后,为了提防大逆暗中潜入,墨守城就耐心监控著周边十数里的街巷,自然也將附近瓦弄巷这番对话听了个分明。
    他还听见了更远处的声音。
    没有想像中的愤懣,没有义愤填膺的声援,甚至没有对刺客的同仇敌愾。
    很多人只是在討论,像討论天气、討论农时、討论明日该去哪家铺子帮工一样,平静地消化著这个消息。话题的核心,却不再是君王的荣辱,而是“我们”的力量。
    接著,有人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去哪?”
    “去铅室。今日轮到我灌气。”
    “等等我,我也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笑声又起,飘散在春风里。
    墨守城忽然觉得这春风有些凉。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元武啊元武,你推行修行普及,要的是“王令带来的繁盛”,要的是“千古圣君”的威望,要的是万民仰望、感恩戴德,江山社稷永固。
    可你听见了吗?
    他们握著剑,想的不是为你而战。
    他们想的,是自己。
    他们想的是——万一哪天剑锋指向家门,无需依靠別人,他们自己就能拔剑而起。
    你赐剑给百姓,以为百姓会永远记得。可百姓握著剑,日復一日地练,月復一月地悟,渐渐地,那剑便不再是他的恩赐,而是他们自己的骨与血、自己的骄傲与尊严。
    “剑者,直也。直心为德,直行为义……”
    让修行传遍千家万户,或许根本与分润田亩、轻徭薄赋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后者將人更牢固地繫於土地与秩序,而前者……或许会在潜移默化中,松解某些维繫绝对权威的无形绳索,让人有底气与“敢想”。
    五个月,就能让一个卖杂货的老板吼出“那又怎样”。三年后呢?十年后呢?
    墨守城回想起当年那个人的话,泛回了去年那封大逆“万言书”的记忆,心头不住感慨。
    幽朝“星火之乱”的前奏,似已在酝酿,史书中晦涩的记载浮入眼界:“民习武,渐知力之可为。帝欲收其力,而民已不受收……”
    如今,长陵这座城,或许真的活了。
    只是不知道,剑鞘里藏的剑,最终会指向何方。
    ……
    城南,灰墙黑瓦在夕照里镀了层薄薄的金边。老拱桥的石缝里,那株石榴树刚抽出嫩芽,细弱的枝条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香油铺子的掌柜合上了几块门板,正拿木勺刮著缸底,勺子和陶缸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混著远处货郎渐行渐远的叫卖。
    桥下的算命瞎子还是坐在窄巷口,闭著眼,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顿了顿。
    瞎子没睁眼,却忽然开口:
    “元武重伤的事,你怎么看?”
    那脚步停了,又响起来,走到瞎子身后,蹲下。“示弱之举,暗藏杀机。”
    是夜策冷的声音,包裹在朦朧的水雾中:“吃了个亏,明白现下仍有太多强敌,元武便重新收敛了锋芒,正如巴山剑场那时他刻意表现的拙庸。”
    “藏拙过后,就是倏然发难!”张十五拎著花剪,自陋院中走出:“会是哪个目標?”
    “多半是齐燕二朝之一。”夜策冷说:“远交近攻,遭殃者应为燕境。那边灵矿颇多。”
    “战事將启,民心何如?”张十五问:“今日消息传来,倒见了许多人心直正己、剑胆乍生,放在过去,都是可入巴山的好苗子。”
    作为一个被屠户教出来的花匠,他的传承並不怎么在意修行者感知元气细微的天赋,而更著重於心境的契合,闻道理之通达。
    “都说了可入巴山,那还需多问吗?”
    更远处,若有若无的琴瑟之音遥遥传至:“巴山剑场本就是最贴近平民百姓生態、想法的宗派,所以,才吸引了无数人为之付出、牺牲,追逐我们共同的梦想……”
    “故而,当民眾们自发崛起、自主自强之际,当天下再度孕育出那股不屈不挠的精神,整个大秦的千千万万人,便是新的巴山!”
    既然是新的巴山剑场,会完全隨著元武的意志而运转,被套上旧日的锁链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剑刚易折,刃可於烈火重铸,亦有锈蚀之厄,很多加入军方的修行者,就慢慢失却了最初的心气。对此,我们应该有所作为……”
    ……
    王均贵收起剑,忽然笑了。
    “行了,”他说,“散了吧。该干嘛干嘛。明儿个卯时,井台边,想练的带上剑。”
    眾人散去,巷子里恢復了往常的寧静。
    可那寧静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王均贵转过身,往著巷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院子內喊了一声:“孩儿他娘,我出去一趟,买点药。阿福他爹刚醒,得去抓几副,调理气血用。”
    屋里传来一声应和。
    ……
    夕阳已经沉到了檐角以下,余暉把整座长陵染成一种苍茫的赭红色。城中各处陆续亮起了灯火,炊烟裊裊,与暮靄融成一片。
    王均贵从人群边走过,隱约听见“鹿山”“行刺”“阳山”等字眼零星飘进耳朵。
    封街令解除后,憋了一下午的人像开闸的水,涌上街头,却又不敢大声喧譁。
    买了两包暖络散和些许当归黄芪、茯苓白朮,从悬壶堂的庭院门口出来,先拐出康安坊,再途径几片里弄,就到了宽广的承平大街。而后,王均贵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人头攒动,绵延至少三四里地,从街口一直排到视野尽头,少说也有几千號人。
    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穿著打扮也各不相同,有穿绸衫的,有穿粗布的,甚至有身著破袄的乞丐,手里都攥著布袋、麻袋等容器。
    像极了每月初一道院报名夜班的样子。
    所谓“夜班”,就是专供中老年市民补一补修行常识,让他们也能跟上近日习剑的潮头。
    但这里不是道院,也非初一时节。
    这些人排的什么队?
    他顺著队伍往前走了几十步,使劲来了下纵跃的轻功,终於看见队伍前方竖著一面旗幡。
    上面写著斗大的“楚”字——鸟虫书,屈曲盘绕,被琉璃宫灯的光焰照著通亮。
    旗幡之下,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青灰色的高墙连绵出去,墙內隱隱有飞檐斗拱露出,气派得很。门楣处则悬著巨大的匾额:
    青底金字的“楚使行辕”。
    即大楚王朝使节驻蹕长陵的会馆。
    虽说比不得昔日楚质子酈陵君府那般占地上千亩、亭台楼阁鳞次櫛比的规模,可眼前这座会馆占地亦有近千亩之巨。
    此刻大门洞开,门前搭起数十丈长的棚架,银白色的金属管自院內延伸出来,接上符枢机,再分岔开来,与十二个巨型漏斗相连。
    漏斗正对著一口口大缸。
    雪白的麵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队伍正缓慢向前移动。
    每个人走到漏斗前,便有穿著楚地样式袍服的汉子接过布袋,从缸中舀出雪白的麵粉,满满装上一袋,足有三四十斤。
    另有人递上一包用荷叶包著的物事,看形状当是凉粉,晶莹剔透,泛著油润的光。
    一个华服高冠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用带著明显楚腔的官话高声宣告:
    “诸位长陵父老,此次鹿山会盟,秦楚虽有小隙,但盟约已定,往后便是友邦。我大楚新得『丰穰神鼎』,日可出粮十万石,足供一郡百姓食用……”
    “今特开仓放粮,聊表善意——每人一袋麵粉、一份凉粉,分文不取,人人可领!”
    “……人人有份!一人一袋麵粉,一份凉粉!不得重复领取!不得冒领!违者逐出!”
    边上的楚人侍从维持著秩序,再三强调。
    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
    “真能无限產粮?”
    “十万石?那得养多少人!”
    “可不?那楚人使节说,他们楚国已经不用种地了,全用这玩意儿。只需投入清水,便有麵粉源源而出。农民都解放出来,该干嘛干嘛去了。”
    “解放?”
    “就是不用种地了唄。那使节的原话是『使耕者释耒,可转而修武、可转而习文、可转而务工,百业俱兴』。”
    “娘的……那岂不是想打多久就打多久?”
    “难怪楚军这几年越来越凶……”
    “嘘,別乱说,领你的就是了。”
    王均贵心里一沉。
    不用种地了?全用法器合成粮食?
    他虽不懂那些高深的治国理政之道,可活了三十四年,最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人得吃饭,军队得吃饭,打仗打得就是粮草。
    若是楚国真的解决了粮食问题,那大秦怎么跟人家耗?
    阳山郡输了,续约三年,怕只是开始。
    他正想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队伍两侧。
    有几个穿便装的人,正站在暗处,目光锐利地盯著排队的人群。还有几个穿著秦军制式铁甲的士卒,看似在巡逻,实则也在观察。
    这里被盯上了。
    神都监,也可能是兵马司的军监处。
    王均贵心头一凛,脚下加快,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楚人的粮食,谁知道吃下去会怎样?再说,自家杂货铺虽不富裕,餬口总是够的,犯不著去排这长队,占点小便宜。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让开让开!排队呢!你挤什么!”
    “谁挤了?老子本来就是排这儿的!”
    “放屁!我刚才看见你在那边蹲了半天,这会儿才过来,就想插队?”
    “你他~≈妈——”
    王均贵脚步不停。
    这种纠纷他见多了,不关他的事。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句骂声。
    是用南泉郡方言骂的。
    “……冇得眼水嘅憨包,排个队都排不清白!”
    王均贵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骂人的是个楚人执事,正叉著腰站在大缸后面,满脸不耐烦地瞪著两个爭位置的汉子。
    很快,那执事又骂了几句,都是南泉土话,大意是“再吵就別领了,滚蛋”。
    王均贵收回目光,绕过愈来愈长的队伍,打算换条窄巷行走,好过人挤人堵在中头。
    也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灰布短褐、面相普通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袖口轻扬。
    ……
    约摸半柱香后,会馆的喧囂渐渐远去。
    这条巷子僻静些,两边是高墙深院,多半是些富户的別业后墙,没什么人行走。
    巷子里没有灯火,只有远处街市的余光映进来,將青石板染成一种黯淡的深灰色。
    王均贵加快脚步,想早点穿过去,从永乐坊那边绕回家。阿福他爹还等著煎药呢。
    又走了二十丈,拐过一个弯,巷子更窄了。
    一股冰凉的寒意悄然攀上了他的脊背。
    平滑的触感,却让人浑身僵硬,惧意丛生。
    不知何时,外衣、內衫竟已被裁开了一条线,无声无息间,那件东西贴在了皮肉上,贴得很紧,可以凭此描绘出具体的形状。
    一柄长仅数寸的小剑。
    至少五境神念层次修行者御使的飞剑。
    “往前走。”
    声音聚成线传至耳畔。
    王均贵迈开步子。
    腿有些软,但他还是迈开了。
    “右转。”
    声音再次传来。
    王均贵依言右转,进了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墙壁几乎只容一人通过,头顶是一线天,暮色已经沉下去,只剩下最后一缕灰濛濛的光。
    脚下坑坑洼洼,积著白天洒下的污水,一股餿臭味扑面而来。
    又走了几十步,身后的剑终於收了回去。
    夹道尽头是一处废弃的柴房。
    门半掩著,里面黑洞洞的。
    “进去。”
    王均贵推开门,踉蹌著跨进柴房。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扉隨之闭上。
    柴房里一片漆黑。王均贵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愈跳愈响。
    “你听懂了南泉话。”
    那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依旧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淡。
    王均贵喉咙发紧:
    “我……小的……小的听不懂……”
    “听不懂你回头干什么?”
    “小的就是……就是听见有人说话,下意识……”
    “下意识?”
    飞剑重新贴了上来,但这一次,王均贵很明显地感到了剑尖的存在,寒意彻骨浸魂,像是下一瞬便可捅个透心凉:“你是北迁的楚人后代吧?或者本身就是楚人,潜伏在长陵?”
    “不,不是!”
    王均贵终於找回了声音:“小的是土生土长的长陵人,但……但家母是楚地人,小时候学过一些话,刚刚是……是听见乡音,就……”
    “就多看了一眼。”那人替他说完。
    王均贵点头。
    “能听不能讲?”
    “能讲……讲几句简单的,但讲不太好。”
    “姓什么?”那人又问。
    “王。”
    “在哪营生?”
    “城东瓦弄巷,开间杂货铺。”
    “王老哥,我姓沈,神都监的。有件事想请老哥帮个忙——放心,不让你白干,有谢礼。”
    话至中途,柴房的一角已升起了火焰,几堆乾草被炽烈真元引燃,照亮了出声者的面容——四十来岁,长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方脸,浓眉,嘴唇略厚,正是方才在会馆外抬头看他的那个中年人。
    他的右手从腰侧往前伸,手里悬下了一块黑色的玉牌,证实了自己的身份。
    王均贵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沈……沈大人,”他艰难地开口,“小的一介平民,能帮上什么忙……”
    “能。”沈安看著对方,豺狼般隱含威胁的目光一闪而逝,掏出张纸:“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只是老哥既然听得懂南泉话,又恰好经过那楚人会馆,顺手帮我们一个小忙而已。”
    “楚人无偿发粮,必有所图谋,或乱我民心,或挤兑粮价、搅扰农税,顺便刺探情报,”他把纸摊了开来,原是份盖著鲜红印记的文书,“咱们得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另外,那所谓的『丰穰神鼎』究竟是何等运作原理,生產起来有哪些限制,也是朝廷关注的重点,得查找出它的突破口……”
    王均贵低头看那纸——上面画著几个人像,旁边標註著姓名、身份、常出现的时辰地点。线条简洁却传神,必是出于丹青好手。
    “会馆那边,每天领粮的人成千上万,楚人自己有规矩,不准同一个人当天重复去领。他们有四五名五境修士坐镇,神念覆盖全场,专门盯著那些想浑水摸鱼的傢伙。”
    沈安顿了顿:“但正因如此,他们对那些没领过粮的人,反倒不会特別留意。”
    “我是个生面孔。”
    王均贵胆子大了些。话出口才发觉自己竟在接这种话头,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不错,”沈安点头,“你的任务,就是找机会跟纸上的这几个人搭上话,套个近乎。”
    “搭话?”
    “对。用南泉话。”
    沈安的目光紧盯著他:“郢都官话会的人太多,起不了什么用。但南泉话不一样,那是楚国边郡的土话,会的人极少。你若能用南泉话跟他们聊几句家常,说几句乡音,呵,这就是最好的『引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外围的收买了,就能接触到管事的;管事的收买了,就能拿到他们內部的章程、人员名单、甚至那“无限產粮神机”的底细。
    “放心,无需在会馆门口乾活,地点是府邸的后门,隔壁甜水井巷的茶寮,明早巳时三刻。”
    “递个话,搭个线。剩下的,我们来办。”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丟在王均贵脚边。
    布袋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五百緡,现结。”
    “有这份出具的公文,不必担心惹上什么麻烦,各司皆会配合,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王均贵盯著这份文书,手在抖。
    他想说“我不干”,但后背那飞剑还在。
    “不够。”王均贵忽然开口。
    “什么?!”
    “五百緡不够。”他稳住了声调。
    若是在过去,以自家起早贪黑,一年也就挣个三五十緡的辛苦钱来计算,刨去嚼用,能攒下十緡就算丰年,无疑是笔惊人的横財。
    可现在有了道院,儿子將来要换功法、换丹药、换更好的吐纳法门,得花多少钱?成了二境三境的修行者,又得赚到什么收入?
    心里的期望,不一样了。
    沈安嘆了口气:“有意思。练了几个月剑,就敢跟我討价还价?再加五百,凑整。”
    “一共一千緡。”
    “三千。”王均贵咬了咬牙。
    “高了。两千。”
    “两千五。”
    “成交。”
    飞剑倏然后退,没入沈安袖中。
    柴房的门被一阵风吹开,露出外面浓重的夜色。等王均贵再抬头,那个灰衣中年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是地上的布袋,数目变成了五个。
    王均贵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那些布袋。里头都是金銖,亮闪闪的,色泽让人陶醉。
    两千五百緡。
    搁五个月前,他得攒一辈子。可现在——
    可现在他握著剑。
    他又摸了摸腰间那柄二十钱的铁剑。
    “握剑的手,不就是用来做这些的吗?”
    王均贵加快了脚步,走向瓦弄巷的方向。
    柴房里的火光渐渐熄灭,最后一丝青烟从破败的窗欞飘出,扭曲地升上去,逸散无跡。
    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天边,极亮,极快,拖著长长的紫色尾焰,从西北斜斜坠向东南。
    它骤然炸开,吞没了整座鹿山。
    ……
    “难道是那天谴针对、欲灭杀者来了?”
    长陵观星台楼顶,有人眉头紧皱:“幽朝古籍有载,天地降劫落难,每月威势倍增之,唯断绝气机、潜遁星空可避……可现在,竟已过了百日有余!”
    ……
    “终於送『外卖』上门了!”
    草原深处,一双眼睛睁了开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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