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租界街景飞速向后退去,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陈华隱万万没想到陆小曼会有此一问。
    对上少女清亮的眸子,他也一点拿不出方才在会间舌战群儒、纵横捭闔的气势来,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往座椅里缩了缩,支支吾吾地辩解道:“这是旧体诗,与白话诗原是不同的......事实上我也不会作什么旧体诗。”
    “我方才可没提半个字的白话诗。”陆小曼却是狡黠一笑,当即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身子往前凑了凑,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老实交代!那首《致橡树》是不是你写的?”
    陈华隱也觉得有些好笑,他脑子里只顾著想日本人和那群满清遗老的事,一时不察,竟著了这小丫头片子的道。
    他也就乾脆不再抵赖,只是靠在座椅上,挑眉问道:
    “不过这不符合逻辑!我应该並没有在你面前露出过什么紕漏吧?你又是如何怀疑到我的?”
    “哼!这叫直觉,你懂不懂?”陆小曼扬起下巴,却是很娇俏地轻哼一声,隨即面上的神情却变得认真起来,“我又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见到什么都要惊嘆。偏偏最近能震撼到我的东西都是你搞出来的,你似乎总是能搞出来我感兴趣的新东西。”
    她顿了顿,又掰著手指头细数起来,语气里满是篤定:
    “再说了,从《小说日报》到《礼拜六》再到《字林西报》,你每次踏入一个新的领域,就会换一个新的笔名,在此之前,从没人能想到你会做这件事。郑孝胥他们今天不也做梦都没想到,你一个写白话文的,旧体诗竟能写到这个地步?”
    陆小曼得意洋洋地白了他一眼,像只贏了仗的小狐狸:“既然如此,多一个白话诗天才『春隱』的身份,又有什么不合理的?你还敢说,这个春隱不是你?”
    陈华隱倒是为之一愣,原来自己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暴露的吗?他没想到陆小曼对自己竟然有如此程度的了解,怎么听起来还好像很有说服力的样子?
    “这个真不是!”陈华隱连忙狡辩,不对,应该是力证清白道,“我可没骗你,关於这首诗发表的事我確实不知情。”
    “那你......”陆小曼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停住。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种可能,偏偏这种可能性又似乎是她潜意识中不大愿意接受的。
    原本因为拆穿了陈华隱“秘密”而兴致高涨的她,情绪莫名地低沉了下去,连眼里的光都暗了几分。她攥了攥手里的真丝手包,犹豫了好半天,才轻声问道:
    “这首诗,是你写给一个女孩的吗?”
    “不是!”陈华隱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就想辩驳,而他原是没必要向陆小曼解释什么的。
    话一出口,他就愣了神,又有些欲盖弥彰地补充道,“额……是一个女人,可也不算是写给她的。她应该算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只是觉得,那时候的她,会需要这么一首诗。”
    说这话时,陈华隱脑中不由得就想起了露兰春。
    他和露兰春真的能算是朋友吗?说到底,他和露兰春不过只有一面之缘。甚至连他当初给卢小嘉出的那个挑拨黄金荣与林桂生关係的计策,对身处漩涡中心的露兰春来说,未必不是一种残忍。
    可自己终究还是送了一首诗给她,而她又用这么一个笔名给发表了出去。导致原本完全不相干的两人竟莫名有了种神奇的纠葛在,至少陈华隱时不时就会想起她的名字。
    “那陈先生,我们算不算是朋友呢?”陆小曼突如其来的一句发问,瞬间把陈华隱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陈华隱心里微微一动,连忙点头:“呃,那自然是算的。”
    毕竟人家姑娘都接送他两三回了,若说连朋友都不算多少有些昧良心不是?
    只是自己当初不是明明打定了主意,要对这位民国顶流名媛敬而远之吗?可不知不觉间,两人竟已经熟络到了这个地步。而眼前的陆小曼,也和他前世在各种杂记、史料里看到的那个形象,渐渐重合又剥离。
    “既然同样是朋友,那陈先生有没有白话诗送给我呢?只要比《致橡树》好那么一点点就可以了。”
    陆小曼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把这句话问出口。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觉得脸颊烧得厉害。
    天呀,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贵族淑女的矜持还要不要了?圣心学院的嬤嬤是这么教自己的吗?
    她只是爱读诗,想要再读到一篇好的白话诗作品而已!没错!一定就是这样的。
    陆小曼不停给自己做著心理建设,却也阻止不了她看到陈华隱脸上的迟疑时,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她连忙低下头,搅著手里的手包带,轻声道:“若实在觉得为难,也不必……”
    陈华隱也確实在迟疑,心中更是暗骂自己,都怪当初自己一时心血来潮,给露兰春留了那首诗,现在倒好,陆小曼张口就要一首比《致橡树》还好的,这让他上哪再找去?
    罢了,大不了以后封笔不作诗也就是了。
    他抬眼看向陆小曼,认真道:“比《致橡树》还好的诗,我这里也仅有一首,你听好了。”
    陆小曼猛地抬起头,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陈华隱看著窗外的沉沉黑夜,缓缓开口:“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嗯?听起来好像不是描述爱情的?陆小曼微微撅起嘴有些不满意。
    可发觉陈华隱竟没再出声,这才下意识地问道:“没了?”
    陈华隱点点头:“没了。”
    陆小曼把这句话在脑海里反覆咀嚼了两遍,整个人却瞬间僵住了。
    在华夏几千年的歷史中,大概也没有多少时日能比这个时代的沉沉雾靄更令人窒息了,可哪怕身处永夜,哪怕眼睛生来就是黑色的,哪怕周遭全是黑暗,也要用这双眼睛,拼尽全力去寻找光明。
    这就是他想要告诉我的么?
    这哪里是一句诗,这是属於他们这一代人,刻在骨血里的吶喊。
    陆小曼也必须承认,这首诗確实比《致橡树》更好,甚至何止是好一点点?
    陆小曼的眼眶微微发热,她看著陈华隱,声音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一代人》。”陈华隱轻声答道。
    陆小曼用力点了点头,隨即抬眼看向陈华隱:“真好。我要把这句诗,刻在我的曼华小学的校门上。”
    陈华隱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色:“你的曼华小学,这么快就建好了?”
    他清楚地记得,距离陆小曼那天在车上,跟他提起要创办一所平民小学的想法,才不过三天的功夫而已。
    “哪有那么快建好,不过是都定下来了。”陆小曼提起这件事,脸上瞬间漾起了神采,语气里满是雀跃,“我已经募集到足够的钱,租下了闸北宝山路的一处两层小楼当作校舍,只待选好教材,招来先生,立时就能开学了。”
    陈华隱是真的惊了,他实在没想到陆小曼竟有这样的执行力和魄力。
    隨即道:“既然用了我的诗,那改名叫光明小学可好?”
    他回过神来,笑著提议道:“既然要用我的诗刻在校门上,那不如把校名改了,叫光明小学,岂不更应景?”
    “不行!”陆小曼立刻瞪起了眼睛,恶狠狠地看向他,像只炸毛的小猫,“学校叫什么名字,必须得我说了算!就得叫曼华小学!”
    她顿了顿,脸颊又一次红了起来,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地飘进了陈华隱的耳朵里:
    “大不了……那个华,就算你的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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