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黑山上的事就多了起来。
    屯田的事,张燕果然插了一脚进来。
    刘协说话算话,让他和杨凤一起管两郡屯田。张燕也不客气,第一件事就是翻去年的帐目。
    “杨校尉,这帐怎么只有总数,没有明细?”
    杨凤皱了皱眉。
    “大渠帅,明细在某那里。去岁人手不够,只记了总数,今年可以补。”
    张燕点了点头。
    “那就补吧,还有,某听说去岁两郡拨来的耕具,有三百件,可种下去的地,只有两千亩,这帐对不上啊。”
    杨凤心下直骂娘。
    “大渠帅,耕具是分批到的,第一批到了就种,第二批到了地已经种满了。剩下的耕具存在仓里,今年再用。”
    张燕笑了笑。
    “仓里?某怎么没见著?仓里有多少,某能不能去看看?”
    杨凤沉默了一瞬。
    “大渠帅想看,隨时可以。”
    张燕站起身。
    “那就现在吧。”
    两人去了黑山的仓廩,打开门,里面整整齐齐码著耕具。
    张燕数了数,又看了几眼,忽然道:
    “这批耕具,看著不像新的。”
    杨凤道:“两郡拨来的,有些是旧的,修过还能用。”
    张燕点了点头。
    “旧的能好用?”
    杨凤深吸一口气。
    “大渠帅,去年就是用这些耕具种的。收成如何,您是知道的。”
    张燕看著他,忽然笑了。
    “贤弟莫急,为兄就是问问。”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对了,杨贤弟,某听说去岁是按人头领粮的,今年某想改一改。”
    杨凤一愣。
    “改什么?”
    张燕道:“按地领粮,谁种的地多,谁领得多,种得少的,少领。不种地的,不领。”
    杨凤皱起眉。
    “大渠帅,去年的人都是轮著种的,有的地肥,有的地瘦,按地领粮,分不公。”
    张燕笑了。
    “分不公?那就分得公一点,贤弟,去岁你管屯田,该教的也教了,今年换某的人去种,让他们也学学,你的人,也该歇歇了。”
    杨凤心头一沉。
    换人!
    张燕这是要把手伸进屯田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大渠帅既然开口,我自然遵从,只是……这事要不要和陛下说一声?”
    张燕的笑容微微一僵。
    “陛下那边,某自会去说。”
    他转身离去。
    杨凤站在原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
    杨凤走后没多久,张燕就去了刘协的木屋。
    刘协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驃骑將军来了?坐。”
    张燕坐下,开门见山。
    “陛下,屯田的事,臣有些想法。”
    刘协点了点头。
    “说。”
    张燕道:“去年的规矩,臣看了。有些地方可以改一改。比如按人领粮,臣觉得不如按地领粮。谁种得多,谁领得多,这样能多打粮。”
    刘协端起热水,抿了一口。
    “还有呢?”
    张燕道:“还有,臣想换一批人去种,去岁那些人种了一年,也该歇歇了,今年让臣的人去,也学学怎么种地。”
    刘协放下碗。
    “將军想换人?”
    张燕点头。
    “陛下放心,臣的人里也有善於弄田的,不会耽误收成。”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
    “將军想换,那就换吧。”
    张燕愣了愣。
    他没想到刘协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陛下……同意了?”
    刘协点了点头。
    “將军是黑山之主,屯田的事,將军想管,朕为什么要拦著?”
    张燕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陛下。”
    刘协摆了摆手。
    “还有別的事吗?”
    张燕站起身。
    “没有了,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
    走出木屋,他深吸一口气。
    粮权到手了。
    他嘴角扬起,大步离去。
    ……
    杨凤得到消息时,脸色变了。
    他匆匆赶到刘协的木屋。
    “陛下!张燕说您同意他换人了?”
    刘协点了点头。
    “同意了。”
    杨凤急了。
    “陛下!他换人,以后屯田的事还听谁的?他要是把自己的人全塞进去,臣还管什么?”
    刘协看著他,没有说话。
    杨凤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陛下,臣不是爭权,可换了人,收成掉了怎么办?”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
    “杨校尉,你觉得张燕为什么要换人?”
    杨凤道:“想抓粮权。”
    刘协点了点头。
    “对,抓粮权,可粮权是什么?是粮食,粮食在哪儿?在地里,地里的粮食是谁种出来的?”
    杨凤愣了一下。
    刘协转过身,看著他。
    “张燕换人,换上去的人,就算会种,但多年未耕,再加上不熟悉水土,自然手不熟,而且去岁屯田,是朕让人通知河內太守张杨和河东太守王邑,让他们派擅耕者指点黑山耕种的。”
    杨凤的眼睛渐渐亮了。
    刘协继续道:
    “现在好不容易培养出一批手熟之人,骤然大批量更换耕卒,你觉得,种出来的粮食,会比去岁更多?”
    杨凤脱口而出:“不能。”
    刘协点了点头。
    “那收成掉了,军民会怨谁?”
    杨凤的眼睛更亮了。
    “怨飞……!”
    刘协笑了。
    “不必说出来,知道就行。”
    “陛下高明,臣……明白了。”
    刘协摆了摆手。
    “去吧,该交的交,该让的让,至於换人……让他换。”
    杨凤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
    傍晚时分,伏寿端著汤进来。
    刘协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陛下,喝点汤吧。”
    刘协睁开眼,看著她。
    伏寿把汤放在案上,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今日看起来……有些累?”
    刘协笑了笑。
    “不累,就是事儿多。”
    伏寿没有再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揉著。
    刘协愣了一下。
    “皇后……”
    “臣妾听人说,揉这个可以解乏。”伏寿的声音很轻,“陛下若是不舒服,就和臣妾说。”
    刘协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那双手轻轻按著。
    屋里很安静。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伏寿轻声问:
    “陛下,张燕……是不是又闹事了?”
    刘协睁开眼,看著她。
    “皇后如何知道?”
    伏寿低下头。
    “臣妾听李大目说的,他说张燕去找杨凤了,杨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后又找的陛下。”
    刘协点了点头。
    “是闹了点事,没事,朕能处理。”
    伏寿看著他,眼中有些担忧。
    “陛下……一个人扛著,不累吗?”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皇后在,朕就不累。”
    伏寿的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按著。
    刘协闭上眼睛。
    这一瞬间,那些勾心斗角、那些权谋算计,似乎都远了。
    只剩下这一双温暖的手。
    和这片刻的寧静。
    ……
    皇庄的义舍,这些天热闹了起来。
    招贤令发出去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来投。
    有的是流民,有的是寒门子弟,还有几个自称高门士族的偏房。
    负责皇庄义舍的李大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这一日,义舍门口来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另一个稍长几岁,沉稳些,腰间佩剑。
    年轻的那个抬头看了看皇庄义舍的木牌,嘴角微微扬起。
    “孟兄,咱们到了。”
    年长的点了点头。
    “进去吧。”
    两人进了义舍,李大目正在里面安排人住宿。
    见有新人来,看其穿著和气度不俗,李大目亲自迎上去。
    “两位从哪儿来?”
    年轻的拱了拱手。
    “扶风法正,字孝直,这位是我同乡孟达……听闻陛下在此设义舍,发詔招贤,特来一试。”
    李大目眼睛一亮。
    “扶风来的?那可是远道啊!快坐,快坐!”
    他让人端来热水,又拿了些乾粮。
    法正接过,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义舍里的陈设。
    和他想像中的贼窝不太一样。
    乾净,整齐,来来往往的人虽然衣著破烂,但脸上没有那种匪气。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感。
    他暗暗点头。
    李大目在旁边絮叨著义舍的规矩,法正边听边应。
    等他说完,法正忽然开口:
    “敢问足下,这义舍当真是陛下设的?”
    李大目扬了扬眉。
    “那还有假!陛下亲自吩咐的!”
    法正又问:“闻听黑山去岁开始屯田,此事也是陛下定的?”
    李大目又点头。
    “对!陛下和屯田校尉杨凤一起办的。”
    法正沉默了一会儿。
    “足下適才说,陛下和杨校尉一起办的屯田?如此大事,黑山的大渠帅张公不曾参与?”
    李大目愣了一下。
    “大渠帅?大渠帅去年下山打仗去了。”
    法正做出恍然状。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问。
    李大目挠了挠头。
    这人,问的有点多啊。
    嘴真欠!
    “两位先歇著,俺去给你们安排住处。”
    法正拱手。
    “有劳了。”
    ……
    两人被安排在一间小屋里。
    孟达关上门,压低声音:
    “孝直,你方才问的那些……有何说法?”
    法正走到窗前,望著太行山的方向。
    “孟兄,你注意到了吗?”
    孟达一愣。
    “什么?”
    法正道:“义舍,屯田,招贤……这些事,都是天子定的,非是张燕。”
    孟达皱了皱眉。
    “那又如何?”
    法正转过身,看著他。
    “张燕何等人?黑山之主,手下数万黑山將士,下辖人口百万,不下於一方牧首,而天子,昔日不过是被他绑上山的人质,可黑山最近这些大事,张燕似是一件都没主持过。”
    他顿了顿。
    “这说明什么?”
    孟达想了想。
    “说明……天子在黑山,並未被挟持?”
    法正笑了。
    “不止,说明天子不但没被挟持,反而已经给黑山做主了。”
    他走回榻边,坐下。
    “你想想,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被绑上山半年有余,就能让黑山军开屯田、设义舍、发招贤令……甚至能让张燕去打仗,自己在山上主事,这得是何等豪雄,方可如此?”
    他看向孟达。
    “当今天子,颇为不俗。”
    孟达沉默了很久。
    “那咱们……来对了?”
    法正笑了笑。
    “你我本来是要去益州的,中途闻讯,改道来此,至於来对了没有,还得等见了陛下才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孟兄,某觉得,天子可能不会令你我失望!”
    ……
    消息传到山上时,刘协正在和杨凤议事。
    李大目派来的人稟报完毕,就退了出去。
    杨凤皱了皱眉。
    “扶风法正?臣虽粗鄙,却也听说过扶风法家乃是当地的士族高门,三代皆有名士。”
    刘协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法正。
    他当然听过。
    刘备入蜀的关键谋士,被诸葛亮称讚的“智计之士”。
    按道理,他这会应该是从关中跑到益州避难的,竟然改道跑黑山来了?
    “陛下?”杨凤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刘协抬起头。
    “怎么?”
    杨凤道:“陛下要见吗?”
    “当然要见。”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
    “告诉李大目,好好招待,朕明日就下山,亲自见他们。”
    杨凤愣了愣。
    “陛下亲自见?”
    刘协点了点头。
    “亲自见。”
    他望著皇庄的方向,目光深邃。
    这个法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翼侯良谋,料世兴衰,委质於主,是训是諮,暂思经算,睹事知机。
    若他能留下来……
    朕大事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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