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隱星疏。
    顏良的大营扎在山道旁的一处缓坡上,三千兵马环营而居,营寨依势而建,鹿角拒马一应俱全。
    白日的行军让士卒们疲惫不堪,此刻营中鼾声如雷,只有巡夜的哨卒偶尔走过。
    但顏良並没有睡。
    他坐在帐中,面前的案几上摊著一张舆图,眉头紧锁。
    这几日他故意放慢行军速度等张燕来追,那贼子竟然没敢追来,著实有些可惜。
    明日再走一日,就能追上大公子的主力,届时匯合一处,返回鄴城。
    这场仗,打得漂亮。
    可今夜,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斥候放出去三十里,没有发现任何黑山军的踪跡。
    张燕的人马还缩在太原附近的营寨里,动都不敢动。
    按道理来说,什么事都没有。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申时开始就一直挥之不去。
    “將军!”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三更了,您歇了吧,明日还要赶路。”
    顏良揉了揉眉心,正要说话。
    “敌袭……”
    一声悽厉的喊叫,撕破了夜的寂静。
    顏良霍然起身,一把抓起环首刀。
    还没来得及出帐,火光已经隱隱从帐外亮起……
    ……
    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刘协负手而立。
    夜风吹动他的衣襟,身后五十名宫廷侍卫鸦雀无声。
    远处,火光骤然升起。
    “陛下,杨渠帅动手了。”李大目低声道。
    刘协咬著嘴唇,“嗯”了一声。
    赵云和那三百亲卫,此刻已经摸到了顏良大营的侧后方。
    这是他和赵云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部署。
    杨凤率本部从正面佯攻放火,吸引顏良的注意。待顏良主力被牵制在正面,赵云率亲卫骑兵从侧翼杀入,直取中军。
    而他自己,站在这里,看著这一场由自己亲手设下的豪赌!
    贏了,就可以翻身的豪赌!
    “陛下……”李大目轻声道:“您不担心吗?”
    刘协转头看他:“担心什么?”
    “中护军虽然勇武,但毕竟只有三百五十骑,顏良麾下,可是有整整一千骑……”
    刘协笑了。
    “子龙临行前,朕问他:敌眾我寡,君可能胜?你猜他怎么说?”
    李大目摇头。
    刘协看著远处的火光,缓缓道:“他说:『陛下但观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李大目轻轻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
    ……
    顏良衝出帅帐的时候,整个大营已经乱了。
    正面营门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无数黑山军士卒举著火把,从黑暗中涌出来,朝著营寨猛攻。
    箭矢如雨,落在营中,几顶帐篷已经燃了起来。
    “不要乱!”顏良大喝一声,“结阵!盾牌手上前,弓箭手压住!”
    他的亲兵迅速集结,將命令传遍全营。
    袁军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慌乱过后,各营开始组织防御。
    盾卒顶在鹿角后面,弓箭手胡乱朝著黑暗处放箭,骑兵正在紧急备马。
    顏良眯著眼睛看向营外。
    黑山军人很多,至少有几千人,但进攻没有章法,只是一窝蜂地往前涌。
    但这也是黑山用兵的一贯作风。
    “虚张声势?”他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张燕那贼子,到底想干什么?”
    念头刚起,侧翼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顏良猛地转头……
    侧营的鹿角被撞开了!
    一队骑兵,如同黑色的利箭,从黑暗中杀出,直插营中腹地。
    为首一人,骑著白马,手持银枪,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敌袭!侧翼敌袭!”
    “拦住他们!”
    “是骑兵!快,快放箭!”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队骑兵的速度太快,快到袁军士卒还没来得及举起弓箭,他们已经到了眼前。
    白马跃过拒马,银枪横扫,挡在前面的三个袁军士卒应声而倒。
    三百五十骑紧隨其后,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顏良大营的心臟。
    “那是谁的兵马?!”顏良瞪大了眼睛。
    张燕手下可没有这样的骑兵!
    那些黑山贼,最多有些骑马的头领,绝不可能有如此严整的骑阵。
    而且那为首之人的手段……
    银光闪过,是一个袁军的別部司马落马。
    枪尖如龙,左右翻飞,无一合之敌。
    “拦住他!与某拦住此獠!”
    顏良大吼著,翻身上马,提起长刀就往前冲。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但他知道,如果不拦住这队骑兵,今夜的大营就完了。
    两马相交,刀枪並举。
    “鐺——!”
    一声巨响。
    顏良的手臂一震,心中大骇:好大的力气!此人是吾敌手也!
    对方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枪已经刺到,快如闪电。
    顏良侧身避开,挥刀横斩,那人收枪格挡,顺势一拧,枪桿扫向顏良的腰肋。
    两人在火光中廝杀起来。
    顏良的打法极为刚猛,每一刀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势,他纵横河北多年,斩將无数,从未遇到过对手。
    可眼前这个白马之將,枪法精妙绝伦,力道很足,每一枪都往在的破绽处刺。
    可以说是力量与技巧並存。
    顏良越打越心惊。
    二十合后,他已经落了下风,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刀法也开始散乱。
    不是顏良打不过赵云,而是此时的顏良心有旁騖,无法集中精神全力应战。
    他看见四周的袁军正在溃败,看见自己的大营处处起火。
    大部分的兵马不结阵,颓败之势尽显。
    他的心早就乱了!
    其实这也正常,换成谁,在这种情况下,又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就是这一分神的瞬间,赵云的枪尖已经刺到面门。
    顏良猛地侧头,枪尖擦著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缕血丝。
    虽然是心有旁騖,但多年来,从没有人能伤他面颊。
    “来將通名!”顏良伸手擦了一下脸颊上的血跡,大喝一声。
    那人冷冷道:“常山赵云也!”
    枪势骤然一变,比方才更快、更狠。
    顏良咬牙硬撑,可他已经撑不住了。
    他的手臂发酸,他的战马也在发抖。
    又三合。
    赵云的枪桿横扫过来,正中顏良的后背。
    顏良一口血喷出,这一枪桿差点打断了他的脊樑。
    便见顏良整个人从马上跌落。
    他还想爬起来,赵云的枪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绑了。”
    ……
    顏良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刘协面前。
    他被按著跪在地上,抬起头,看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火光映照下,那张年轻的脸,清瘦,平静。
    “汝是何人?”
    顏良怒道。
    刘协冷峻地看著他。
    “匹夫,你太无礼了,你应该称朕一声,陛下!”
    顏良闻言顿时愣住了。
    皇、皇帝?
    皇帝下山了!?
    张燕如何会让皇帝下山?
    但惊骇只是一时,很快,就见顏良恢復了其本身的傲性,冷笑了一声。
    “陛下,你知道某是何人?”
    刘协看著他。
    “某乃河北名將,顏良!袁公手下大將!”
    顏良傲然道:“某纵横河北多年,斩將夺旗,破阵陷城,死在某刀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天落在你们手里,不过是某大意而已。”
    他挣扎了一下,身上的绳索纹丝不动。
    “呸!”他啐了一口血沫:“张燕那鼠辈,缩在山里不敢出来,就派你们这些宵小偷袭?连皇帝都使唤下山了!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场!”
    李大目骂道:“顏良匹夫,死到临头还敢张狂!”
    顏良哈哈大笑。
    “死?某从上沙场廝杀那日起,就没想过活著回去,某杀的人,够本了,你们这些贼寇,某杀得多了!在太原城外,某杀的黑山鼠辈,脑袋堆起来比人还高!”
    他盯著刘协,眼中满是轻蔑。
    “陛下,你虽为天子,但终究不过是一个被贼寇绑上山的傀儡,不配杀某!张燕呢?让他出来!让某看看,他有没有胆子站到某面前!”
    刘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顏良。
    杨凤在旁边低声道:“陛下,这廝在太原杀了咱们上千兄弟……”
    刘协点了点头。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刀。
    刀身很长,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顏良看见他走过来,笑容更盛。
    “怎么?陛下要亲自动手?来来来,往这儿砍!某皱一下眉头,便有愧名將二字!”
    刘协握著刀,站在他面前。
    这一刻,他的手是稳的。
    但他的心,並不稳。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
    前世没有。
    穿越之后,也没有。
    他见过死人,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尸横遍野。
    可那些都是別人杀的。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
    可现在,他要亲手杀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刚才还在骂他的人。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穿越前那个和平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杀人是要偿命的,那个世界里,人命是很重的。
    想起穿越后那些顛沛流离的日子,想起被绑上黑山时的恐惧,有那么几个时间点,刘协以为自己死定了。
    想起第一次见张燕时的心跳!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想起自己一路走来,那些殫精竭虑的夜晚,那些步步为营的谋划。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不被人当成傀儡一般玩弄!
    顏良还在笑。
    “来啊!怎么不动手?不敢?哈哈……某就知道,陛下终归还是太年轻,陛下啊,还是雒阳的深宫適合您,这战场,您还是上不得的!”
    刘协看著他。
    看著他笑。
    看著他满脸的轻蔑和不屑。
    他的手,握紧了刀。
    顏良的笑声还在耳边迴荡。
    “陛下,依您的阅歷,怕是连刀都握不稳吧?来,让某教教陛下,刀要用力的握,这样砍下去才有力气!”
    刘协看著他。
    然后,他开口了。
    “顏良,你知道朕在山上的时候,听黑山兄弟们说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顏良愣了一下。
    刘协道:“他们说,昔时与袁绍交战,顏良、文丑之流,杀了多少人,说他们的兄弟,死在尔等刀下,说他们的同乡,被尔等的骑兵踩踏……”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你杀的人够本了。”
    顏良冷笑:“怎么?陛下要替一群贱民,一群贼……报仇?”
    刘协点了点头。
    “对!朕今日,必须要替他们报仇。”
    顏良哈哈大笑。
    “就凭你?一个连刀都没握过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刘协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顏良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皇帝的眼神,似乎突然变了。
    没有恐惧。
    没有犹豫。
    一瞬间,似乎那么的平静。
    像看一个死人。
    刘协看著刀锋上的寒光。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不想再等了。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每一步。
    想起顏良刚才那句话……“你一个被人绑上山的傀儡”。
    他不是傀儡。
    他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等到了这一天。
    刀落下去。
    很稳。
    很快。
    “嗤……!”
    一声轻响。
    血,喷了出来。
    温热的血,溅在刘协的脸上,溅在他的手上,溅在他的衣襟上。
    顏良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著,还在保持著刚才那个嘲讽的笑容。
    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再也没有动。
    ……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著皇帝。
    天子……杀人了?
    亲自动手?
    杀的还是河北名將!
    刘协握著刀,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顏良。
    血从他的刀尖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手上,沾满了血。
    那是热的。
    很热。
    他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想吐。
    很想吐。
    他把那股感觉压下去。
    不能吐。
    这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是天子!
    他不能吐!
    他深吸一口气。
    血腥味钻进鼻子里。
    很腥。
    他看著那具尸体。
    看著那张临死前,还在嘲讽他的脸。
    很狰狞。
    很可恶。
    “来人!”
    “在!”
    “首级……送去给驃骑將军!”
    他的声音很稳。
    “记著,要大张旗鼓地送,让黑山所有人都知道,顏良死了……死在朕手里!”
    杨凤抱拳:“唯!”
    刘协转过身。
    他不想再看那具尸体。
    他走到一旁,背对著眾人。
    夜风吹过来,带著山林的凉意。
    他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还沾著血。
    他握紧了拳头。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是他的。
    是顏良的。
    他想起刚才那一刻。
    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他想起顏良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做到了。
    他亲手杀了顏良。
    为自己证明了——他不是傀儡。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平静。
    ……
    天色微明的时候,战斗彻底结束。
    三千袁军,死伤八百,被俘一千五百余人。
    顏良麾下的一千骑兵,有六百余匹马被缴获。
    杨凤带著人打扫战场,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跑到刘协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臣服了!臣真的服了!从今往后,陛下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刘协把他扶起来。
    “杨爱卿,起来,今夜之战,是你带人正面强攻,功劳甚大,回去之后,朕会如实告知黑山上下,你杨校尉此法下山之功业!”
    杨凤连连摆手:“不不不,都是陛下的谋划,都是赵將军的勇武,臣……臣就是打个帮手……”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爱卿,你要记住……朕待人,以赤诚之心。”
    “爱卿既愿与朕合作,那朕便绝不辜负爱卿。”
    “斩顏良之功,是你杨校尉的。”
    杨凤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
    斩顏良!
    这三个字,何其重也。
    李大目走过来,抱拳道:“陛下,俘虏已经收押,缴获的兵器粮草正在清点。此战,我军阵亡二百余人,伤者四百。”
    刘协点了点头。
    “阵亡的兄弟,有名字的,统计一下。回去之后,朕亲自祭奠,受伤的,好生照料,缴获的粮草,分两成给他们。”
    李大目愣了一下:“陛下,这……黑山没这先例……”
    刘协看著他。
    “朕来了,先例自然就有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杨凤和李大目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唯!”
    ……
    刘协转过身,望著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光芒洒在群山上。
    他抬起手。
    手上还有血跡。
    已经干了。
    他握了握拳。
    不抖了。
    从今天起,黑山要开始改变!
    河北,也要开始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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