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回京的消息一出,他的亲故相继登门拜访。
    他的友人们知他双目失明已有半年,至今不能视物,药石罔医,和出将入相已是绝缘,见他尚能谈笑风生,气度和往常一样镇定从容,心中更是可惜,纷纷劝慰他多加医治。
    萧承的治疗一日不落,崔老神医每日早晚都来给他针灸一回。
    如此安静地过了半月,这日一早,崔老神医给萧承针灸后,香萼扶着他在院子里走。
    已是春深似海,萧承院里种植的花树不多,慢慢转过一侧廊道,正是一片翠竹,茂密的竹叶在春风中簌簌作响。
    香萼扶着萧承的手臂,想起一年前在罗家,隔着一小片竹林她远远看到高大身影一闪而过,和引路的罗家丫鬟闲聊了几句“燕郎君”,后来又听他躲在一条小径里粗声粗气地说“人有三急”,隔空打消了她想过去拜见的心思......
    “怎么了?”萧承停下原本的话头,也些许茫然地停下了脚步。
    他看不到她的神色,但能感到香萼似乎走神了。
    “没什么。”香萼摇摇头。
    萧承还想再问,忽觉眼睛一阵刺痛,一道亮光一闪而过。
    这光亮极其短暂,不过一瞬,他的眼前又回到了无边无际的漆黑。
    他用手轻轻去碰自己的眼睛,香萼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萧承眨了眨眼,仔细回想,他方才见到的光亮应是日光下香萼发髻上银簪的光,熠熠生辉,只可惜转瞬即逝,也没有见到她的脸。
    香萼拉着他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紧张地问:“萧承,你是眼睛痛吗?”
    他的眼睫轻轻颤抖,道:“我方才眼睛刺痛,而后就有一瞬的光,应是你的银簪子在闪光。”
    “真的?”香萼惊喜道。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簪,立刻吩咐人快去请崔神医过来。
    “现在呢,现在你能看见吗?”
    萧承听见她小心的问话,感到香萼站在自己面前俯下身子说话,甚至能感到她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在风中的微小气流,还有她身上丝丝缕缕的幽香扑面而来。
    他摇了摇头。
    “看不见。”
    香萼低头,仔细看着萧承的眼睛。
    在日色下像一对黑色珠子,没有神采,也和过去半年里没有什么区别。
    萧承微微仰头,忽地出声问道:“若是我一直治不好呢?”
    倏然间,香萼想到所有大夫都没有说过自己能治好萧承,皆是不确定,可他今日又有了感觉。
    “你如今已有片刻能够看到,就一定可以看好的。”香萼笑道。
    萧承沉默片刻,道:“会好的。”
    香萼笑盈盈地用力点头,半年了,总算有了一丝好转的希望。
    萧承听见她轻轻的笑声,心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不想请崔大夫过来了。
    不想让自己的眼睛好起来。
    出发前在灵州,香萼说的是会陪他到京城,并未说过往后如何。到了京城之后,许是看他仍旧目盲不便,心软留了下来,继续在他身边陪伴他,牵引他。
    萧承吐出一口气。
    但他也想快快复明,想看香萼如今的模样,而不是一闪而过的模糊光线。
    不一会儿崔老神医就急匆匆过来了,掰开萧承的眼看了半天,只说有几分可能,仍是保证不了一定能治好。
    萧承清晰地听到了香萼轻轻的叹气声。
    而他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再次眨眨眼,却怎么都没有了刺痛的感觉。
    -
    成国公府人口繁茂,但萧承的亲人都得了嘱咐,平日里不会来打扰他。在院子里静养医治眼睛的日子,比在灵州的休养还要安静几分。
    夜深时,更是没有一点声响。
    白天黑夜对于萧承而言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夜里更加安静,仿佛只有极其渺远的风声,所有人都歇下了,小厮候命在屏风外,若他开口或是有什么动静,可以及时进来。
    萧承睁着眼,直直地“看”着头顶上的床帐。
    床帐是今日下午时新换的,换之前,香萼领着他的手慢慢摸过上面绣着的纹样,他摸到一处就告诉他是什么颜色。
    他知道这是顶轻薄的天青色床帐,绣着精巧的蝙蝠图样。
    他躺在里面一时睡不着,心内想象着头顶上的纹样,忽然眼睛一阵刺痛,流出了几滴眼泪。
    萧承怔住了。
    离上一回白日里眼睛有些刺痛,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深夜的床帐内原本就漆黑一片,萧承不确定自己是否复明一瞬。只是他现在又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而这回刺痛感比之前更加明显,萧承轻轻地擦去眼睫上的泪水,坐了起来,摸索着从床头里寻到了一个荷包。
    他动作轻柔地摩挲,慢慢重新躺下,将竹纹荷包贴在心口。
    岁月匆匆经年而过,即使他保存得妥善精细,这个荷包也有些陈旧了。
    萧承看不到上面隐约的时光痕迹,指腹摩挲上面细细密密的竹纹,忽而眼里又流出几滴泪水,眼中连着眼眶处都有强烈的刺痛。
    他不由闷哼一声。
    片刻,他从疼痛中缓了过来。
    他听见了屏风外有蹑手蹑脚的脚步声。
    自从目盲后,他的耳力更加好了,知道是值夜的小厮听见了他方才的动静。
    “不必进来。”
    萧承命令完,摸索着卷起一侧床帐,试探地眨了眨眼。
    眼前飞快闪过一座十二道大屏风,模模糊糊的潇湘山水图,转眼就不见了。
    他的眼睛,似乎在变好。
    黑暗中,萧承坐着床榻上,英挺的轮廓在夜色中朦朦胧胧。他的掌心盛着香萼四年前给他做的荷包,轻轻捏了捏。
    此时此刻,她睡在他院子里一处厢房里,想来已沉入黑甜梦乡。
    他想起自己中毒晕厥前的那一瞬,在此之前他已有心肺疼痛之感,转过身去看到的是香萼苍白的脸,眼眸里含着泪珠,不安地看着他。
    若他不能复明,那就是他最后见到的一面。
    再不能看到她笑意盈盈的模样。
    -
    “今年的栀子花开得真早。”
    香萼走在萧承身边,没有扶他。
    回到成国公府两个月了,萧承已经可以在自己院子的平地里如常行走。
    萧承听着她的言语,鼻尖有来自栀子的清甜芬芳,笑道:“你果然会喜欢,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
    两个随侍的仆从搬了两把宽椅,放在几株栀子花树旁。
    这一片在书房附近,是香萼曾经住过的地方,只那时正值寒冬初春,从没见过栀子花开。她坐在椅上,仰头欣赏片刻,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
    萧承轻快道:“我就是知道。”
    香萼手托着下颌,转过去看他,她从没有和萧承说过自己喜欢什么花,在今日见到这些洁白花朵前,她都没有想过是否喜欢栀子的事,萧承为什么会说果然,又是怎么知道她看了觉得欢喜?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见他只是笑,香萼不由催促道,“你快说。”
    萧承想起四年前,他在初夏里办完公差回到京城府里,要出去寻香萼前经过这里,闻到栀子芳香,随即吩咐人将这里的厢房收拾出来,以至于他母亲乔夫人还问过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收拾屋子。
    他当时便觉得她会喜欢。
    如今他也能听出她话里的心绪。
    萧承道:“我虽看不到,但能感觉到你。”
    感觉到香萼的一颦一笑。
    闻言,香萼脸色微红,萧承面对着她,脸上含着温柔的笑意,无神的双目显得格外空洞,不知怎的,忽地心头一酸。
    她想起萧承漆黑眼里曾经的明亮神采,再想到自从一个半月前走过竹林时他说眼睛刺痛,而那之后,他的双目再也没有什么感觉。
    香萼轻轻吸了吸鼻子。
    “别哭,”萧承立刻道,伸出的手在空中停留一瞬就抓住了香萼的手,他顿了顿,“香萼,其实......”
    香萼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不坐在这儿了,再去竹林那里走走。”
    萧承抬着头正要继续说下去,这时忽然一阵风吹来,猛烈而过,打落不少花苞和绿叶。
    “萧承,你快闭上眼睛!”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失明的人是没有这意识的。早晨还未消融的露水混着草屑,如落雨般滴落在萧承的眼里。
    香萼飞快擦拭掉脸上的露水,就去看萧承。
    不过几瞬,他的额头就冒出了涔涔冷汗,紧紧咬着牙,将一声痛苦的闷哼生生止住了,面色发白。
    “萧承,你怎么样?”香萼急切地问,一旁的侍从飞快地去请崔老神医。
    他似是疼得说不出话,香萼抓紧了他的手,从萧承失明后的半年里,他的生活起居都是他的仆从事无巨细地精心照顾,他自己也很是注意,香萼在旁陪伴时,清楚地知道他的小心。
    这还是第一次眼里掉入了脏东西。
    香萼泪珠滚落,咬住嘴唇不发出任何声响,她也不敢上手擦拭,生怕会变得更遭。
    萧承在双目强烈的刺痛里平复片刻,睁着无神的眼,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香萼,你别哭,”他安慰道,“我已瞎了半年,再坏,也不过是和如今一样。”
    他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轻声道:“给我擦擦脸吧。”
    萧承仍紧紧团着她的一只手,香萼含泪应了一声,掏出手帕轻轻给他擦去额头的汗珠。
    她也平静了下来,安慰道:“你别怕,崔老神医很快就来了。”
    他没有出声,将香萼的手握得更紧了。
    不一会儿,崔神医便被脚步飞快地青岩拽来了,见萧承眼眶发着深红,大吃一惊,思索一二后决定不再挪动,将药箱放在香萼的椅上就开始针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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